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围剿 ...
-
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光线,给人留有一种压抑的色彩,顷刻间云彩又如水墨般漂浮,变幻,转瞬离去,留下似有若无的虚影。
茶铺的店主抹了把汗,向正倒茶的小二使了个眼色,意示他多填几张桌椅。
这家茶铺落座在山脚下,在特定的时段为路人提供落脚点,平日里生意倒也还行,却都不似今日人满为患。
瞧客人们的衣着,皆是来自不同派系的修仙者,年龄尚小,怕是些修仙世家们的心头宝贝,除此之外大都已进山围剿魔头阙华。
“店家,今日生意正旺,价位难免有些不合理,不妨抬高一两文钱。”小二附在店主耳边私语。
店主推开他,皱着眉头骂道:“这等没良心的钱你还敢赚!”
小二讪笑。
“店家可知幽南山中的魔王为何许人也?”一青衣白衫少年兀自开口。
“……不知。”店家拿起茶壶向少年走去。
少年轻笑出声,这一举动引起周围人的瞩目,待更多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提高声音道:“此魔头乃我青衣阁的丧门之犬!”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似是在等下文。
“青衣阁成立尚不过百年,尹兄这话在下觉着委实不妥。”一旁的红衣少年抢过话来,“阙华原名李君沅,琼鲁浔阳人,沧澜仙人门下大弟子。只不过大好前途却敌不过他本性暴露,犯下欺师灭祖的罪行。而那素有‘北冀第一霸主’的齐峰十三骑见到他都如秋风扫落叶般不堪一击。”
红衣少年大口喝了杯茶,不再言语,而那周围的少年们对此话题却被勾出了馋意。
“那阙华不举你们可知?听我爹派去打探消息的奸细道,这阙华强抢民女欲行不轨之事,半道上却被阉了,这报应莫非太爽,哈哈哈。”
“这是何等烈女?”
“等等……阙华好男风又如何强抢民女?”
“你这是什么问题?”
“哼,男人哪里比得过怀里又娇又酥的美人。”
“王佑公子此言差矣,男人的滋味宛如陈年烈酒,初闻时犹如在心头尖尖上战栗,入口时只教人□□。”少年说完咂了咂嘴。
“哈哈哈,令狐公子是欲求不满求安慰?”
众人笑场之时,“轰”的一声,乌云积满天空,数条巨大的紫电破云而出,直击幽南后山。
天降异象,突然刮起的狂风卷走了店家的屋顶,而大雪铺白了大地。
一众少年站在山脚望着彼此,他们本是家族无比珍贵的宝贝,只在围剿结束后见信号前去清理战场。
“这是我爹的气象仪,此时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我必是要去。”
“我爹也在上面,我要去找他。”
“既然能跟阙华打个照面,在下当然要去取他项上人头,到时一剑出名,留名青史,美哉。”
“走吧。”
幽南山,又叫驼峰山,只因山脊之间犹如骆驼的驼峰般起伏。山上多是灌木杂树和青竹,而山间小溪清澈透明。据说幽南王有次在此山打猎,猎得一灵狐,这灵狐额间有一火花标志,黝黑的眼珠盛满多情的祸水,且此狐狸会笑。
祭司做法道此狐为山神,于是皇帝下令将此次狩猎所得猎物皆放回山中。
夜间,幽南王遭灵狐托梦,说是感谢大王不杀之恩,愿护百姓十年风调雨顺,幽南王醒后,将自己的陵墓设在此山上,改山名为幽南山。
本是灵山,却不知阙华做了什么,一夜之间,树叶纷纷落地,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杆以及围绕在山间致命的毒瘴。
少年们踏步前行,“咔嚓”在雪地上留下脚印。
四周很静,唯有在耳边呼啸而去的风声,不见半点人气。
越走便越是心惊。
“……走啊。”不知是谁深吸了口气。
大雪犹如泥石流般泼洒而下,落地便融作红色的血水,再被苍白覆盖。
可以控制世间百象的气象仪竟也四分八裂躺在少年们的脚下。
放眼看去三千六百号仙门望族倒在地上,痛到极致的呜咽声在雪地里回荡。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立在尸群中央,一团黑气将他紧紧围住,他双眼发红,从眼眶处溢出大量鲜血。
玄色衣袍上绣有金色的纹路犹如活物般飘动起来,似是飞禽的样式。
阙华剑感受到主人气息不稳,剑身震荡,发出清脆的声响。
“快走!阙华堕入鬼道了!”
嘉庆二十九年。
阙华入鬼道六余月,人间亦跟着飞雪六月。
“难得啊,这百年一遇的景象竟都让老夫看了个遍。”刻有“万事宗”的百年牌匾下的茶栈里。老头儿站在中央,喝了口热茶,用一口正宗的隅安口音道,“嘿,咱们大家伙都知道凡人若是想修仙,那真是苛刻又苛刻,先是摸底进大宗就已淘汰掉全部人,就算侥幸进了,还要耐着住寂寞,摒弃杂念修炼上几百年,且算你心性坚韧,达到大乘境界,到了关键地方还是要看老天爷的意思,老天爷认可你,渡劫才算成功,若是不认可,便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怨不得旁人。”
“现存于世间的仙人,算起来就只有时境的那位仙芜先生。”
茶客喃喃道:“如此苛刻,天意岂不是在故意刁难我们?”
老头儿笑着摇了摇头:“世间百态都有其内在的秩序,这个秩序使其内部平衡,就像日落日出,更迭不休。这就是时间的秩序,新生与死亡,这是生命的秩序。”
茶客面面相觑,不太聪明的样子。
老头儿咳嗽两声:“日出日落,这不就是时间的轨迹,你每天看日晷,看得是时间,看得是太阳呀,若是日月乱了套,又怎么分辨得出时间,这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老头儿语气过激,几乎是训斥,而茶客们仍是一副不甚明白的样子。
这时一只橘猫跑到老头儿的脚下,“喵喵”叫了两声。
“你呀你。”老头儿宠溺着看着橘猫,抬头再次看着不解的茶客,气消了。
“世间既以神、魔、人、妖、鬼划分,又怎么能轻易跨界呢。”
“那阙华岂不是垮了两重境界?”
老头儿迟疑一会儿,避重就轻道:“怕是只有当事人才知恶灵缠身、怨气侵体是何等滋味了。”
老头儿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润了口嗓子做结束语道:“无论是仙门百家,秘境外传,还是神魔趣味,机关秘术,认得我头顶上这块‘万事宗’的牌匾,交钱成为信徒,便可窥识这魔幻世界里的绝对真理。”
话音刚落,茶客们纷纷找借口离去。
“范爷啊,我儿子要生了,我得赶在封山之前赶回去。”
“范大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咱得把钱放在养家糊口上,修仙与咱这凡人没多大干系,你又何必为难大家伙们。”
“下次一定。”
人群说散就散,老头儿疲倦的叹了口气,他也晓得大家的难处,可也不带这么惨淡的。
“先生。”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老头儿抬头就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这双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男人身高七尺,面容挺俊,有一头显眼的蓝发,许是刚从外面进门,身上凝了一层薄霜,此刻正融化成水滴,顺着衣边滑落,却不见衣裳有湿漉之感。
蓝发灰瞳……
怕只有‘晓风寒月’的薛小白,赤虹门的薛羌。
半个月前,关于人间异象的调查便转到了薛羌手下,他此次前来的目地,老头儿多半也能猜到。
男人从怀中掏出饱满的钱袋放在老头儿的身前道:“你应该是认得我的,我此次前来,是想请您告知‘幽南山’真实缘故。”
他刻意在真实二字上加重了字音。
老头儿环绕周围,没见到一丝人影,松了口气道:“不需如此。”
高大的男人收回钱袋,点头道:“麻烦先生了。”
这般话少的模样。
老头儿失笑,抱起地上的橘猫:“你跟我那愚徒倒是有几分相像,你们若是相遇,罢了罢了。”
大雪连下六月,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厚厚的云层积满了天空,即使已至黄昏,天空亦如淬了血般,是一种不正常的猩红。
范闫走在空荡荡的街头上,瘦长的身影被拉长映照在雪地上。
墨色长发披在肩上,用一根红色发带扎成马尾,一张玄铁面具遮住了面容,整个人显得十分可怖。
往日里譬如隅安这类繁荣的都城即使到了深夜,也绝不会叫人生出荒无人烟的感慨。
六个月来,极端气象频发,葫芦般大的冰雹,巨大的紫电,停不下来的雷雨天气等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伤亡人数甚至远超于战争时期的伤亡人数,
追星阁最初起源于玄灵大陆上的民间组织,其宗旨是‘斩妖除魔,人间太平’。有同样理想的人们聚在一起,后来入会的信徒越来越多,组织就革新为追星阁。
起源于民间,守护人间正义,是当今最受尊敬的宗派之一。
范闫本来是跟在范师父身边学习理论知识,可范闫对法术更感兴趣,范师父就托关系将范闫送到了追星阁。
没想到,由于天灾人祸,他这新入职的追星阁信徒便被发到官吏身边“虚心学习”。
除了抚慰受灾百姓,还要处理流传在世间的各类阴谋传记。
最糟心的是一语不慎就会被吐口水,要是遇着性格急的,便给你泼上一身粪。
数日下来,身心俱疲。
——“咔嚓”
——“咔嚓”
——“咔嚓”
脚踏在蓬松的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给范闫送去一丝趣味。
声音越来越急,范闫停了下来。
“咔嚓”声仍在继续,细听下来,风中甚至混有呜咽声。
这帮疯子,又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