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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就像许多被搅醒的美梦一样,上半夜的梦没有再次降临。邓宏醒来时,侵晓柔和的光线已经充满了房间。岁聿其暮,降温在持续,打开门时,邓宏不禁瑟缩了一下。一位陌生的仆人领着他去吃早饭。邓宏以为自己起得很早,进去才发现,里面已经人声鼎沸。十几个年轻的官吏,围在临时拼起的长桌边,有的还穿着常服,正兴兴头头地吃着,边吃边讨论着一些邓宏所不了解的公务。
      再靠里一些的角落,有两张小桌单独摆着,杜珽正坐在一张桌边吃早饭。他换了一身浅色的衣服,可能是睡醒了,精神也比昨夜好,显出清峻的气派。见邓宏来了,他放下碗筷,起身向他笑了一下。两人打过招呼,邓宏取了一份饭菜,坐在杜珽对面。杜珽说:“听说你昨天想走,被他们拦下来了。”
      邓宏点点头。
      “这是朝廷的惯例,本来不是为你这样的情况而设。灾情当前,又接近边关,不能不严格一些,要请你多体谅。”
      “我不体谅也没用啊。”
      杜珽露出“这反应正如我预料”的表情,说:“再巡视几处堤坝,把赈灾的工作安排下去,事情就差不多了,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也给我安排些工作吧?”
      “来者是客,况且,这里已经安顿好了,不用劳烦你了。”杜珽来得早,吃饭又快,这时已经吃完了。说完,他就起身告辞,匆匆离开。
      邓宏又吃了一会儿,只觉得食材普通,手艺更普通。回到房间里,见原来那位官吏抱了一摞书,正等候着他。
      “邓先生,大人很看重您啊,平时他都是自己在房间用饭,今天却特地来陪您。”
      邓宏腹诽:又不叫我,自己摸黑早早过去,见面说几句话就走了,还说什么陪我吃饭。不过,虽然是头一次,一群属下还能旁若无人地热闹交谈,可见杜珽颇得人心。
      官吏见他不作声,继续说道:“大人讲了,您是一位可敬的君子,要好好招待。这不,我找来了这些,给您解闷用。”
      邓宏一瞧,竟然是满满一摞的武侠小说。他哭笑不得,说:“你们大人打算让我每天看小说吗?”
      “在这儿有什么其他想做的,都可以跟我招呼。您放心,这些都是我就地向同僚们搜罗来的,费不了什么事。”
      邓宏见和他讲下去没什么用,只好应承下来。这样消磨过了几天,除了偶尔为杜珽诊诊脉、给厨师(那人在邓宏心目中,根本算不上厨师)帮帮忙、和有空的官吏下下棋,再没做什么有趣的事。杜珽神出鬼没,总是行色匆匆,没有再和他认真谈过话。
      这个县衙陈旧衰败,但离灾区和驿站都很近,从早到晚,信使和官员来来往往。邓宏不得自由,看他们日夜奔波,更加剧了一种困兽的憋屈感。几乎是出于报复的心理,他向周围的人打听起杜珽来,希望能听到些让人捧腹的蠢事。邓宏个性随和旷达,这几天过去,已经和他们混熟了,既然是私下闲聊,他们也都实话实说。可是,说出来的消息,却和邓宏的猜想大相径庭。
      首先,杜珽的家世并不是书香门第。他的祖父以上几代都是边庭的武官,戍守塞下,历经风霜,渐渐积累了功勋。他的父亲杜昱长于治军、用兵有方,被选拔为校尉,后来又连连提升,终于成为威震北国的一代名将。
      杜珽祖籍是天水,但他幼时常年随父亲奔波,其实没在天水呆过多久。杜昱战绩卓著,威信又高,总是在一地任职,朝廷怕会生出隐患。当时朝廷和北国正在订立和约,战事渐渐平息,军队用人的缺口也没那么紧张了。因此,调任变得频繁起来。先是六安、荥阳,后来是会稽、羊城。那时候杜珽年纪尚轻,大概刚刚开始记事。
      那几年中,朝廷不断地和北国通使,开边互市的呼声也越来越高。不料,北国的皇帝骤然驾崩,太子成康继位,他年少气盛,又颇有壮志伟略,商量好的条款被悉数撕毁。眼看战事又起,杜昱被星夜召回北方,而杜珽则跟着其他家眷,被送往京城。
      剩下的事,人们就熟悉了:成康亲率的军队被击溃,他自己也身受箭创,自此再没有兴兵南下。不过,杜昱也带着几万精兵葬身沙场。
      出于恩宠,先帝将杜珽收入宫中,和皇室宗亲一同教养,杜珽就是在那是认识了当今的圣上。
      临治元年,杜珽只有十九岁。在座的亲随官吏,那个时候大多还在读书,但说起宰相当年的意气风发,都是兴味盎然、两眼放光,可见这是他们长久以来的谈话材料。他们说到他怎样以最轻的年纪跻身宰辅,出入宫禁极为自由,兴礼乐、正法度,意图革尽积弊。他才思敏捷,在廷上和重臣辩论时颜色自若,气势和风度让人心折。他身后围绕着一批同样年轻有为的官员,但他不曾倾向或结交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像一柄剑一样骄傲和正直。
      邓宏听着,更加讶异了。他知道当官都得学会摆架子、讲气派,但不管怎么讲,他都不相信杜珽会有那么底气十足、锋芒毕露的一面。他觉得他不过是一个还算负责的官僚,兢兢业业,小心翼翼,生怕别人打扰他、算计他,就算有过救世济民的理想,也早已经变成了日常忙忙碌碌中的惯性。和自己相关的大人物,总是被吹捧得名过其实,如此一来,好像自己也就跟着抬高了身价,这是人之常情。邓宏宽和地笑了,没有出言争辩。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因为邓宏很快就知道,杜珽在官吏们心中的威信比他所猜测的还要高许多。杜珽严谨尽责,对公务的要求几乎没有宽容的余地,灾情紧急的时候,他自己没日没夜,那些俸禄低微的年轻人也满腔热忱地跟着他点灯熬油。邓宏路过宰相的门外,遇到两个小青年捧着书册在徘徊,窃窃私语,两眼放光,他仔细一听,竟然是在商量待会儿怎么说话更好。这种近乎偶像崇拜的心态让他觉得很好笑,因为杜珽根本不是一个理想的爱慕对象,他不怎么关心别人的感情,公事公办,拒人千里,该责备的时候绝不心软,温和的态度也更多是出于习惯或礼貌。
      如果你身居高位,不管是出于利益还是真诚,总会有人来说你的好话。有几次,杜珽就医喝药的中途有人进来,邓宏在一边听着或明显或克制的仰慕之辞,看杜珽脸上的表情。他显得很淡然,甚至有点冷漠和恍惚,好像他关心的完全是另一码事,面前这些热情和信赖针对的也并不是他本人,他的灵魂只是暂时地、陌生地寄住于此。一开始,邓宏猜测那是一种得到太多爱之后的厌倦,但后来,他发现并非如此。昔日府吏送给他的笔筒,他摆在案前,成天用着,尽管它的品味堪称庸俗,一点也不符合士大夫应有的风雅姿态。乡里送来的新枣,被他拿来待客,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盘,红得扎眼。厨师半夜起来给他准备夜宵,虽然刚刚抱怨过反胃没食欲,他还是都吃了。邓宏不是一个会藏着心思默默观察的人,两人独处的时候,他直接开口问为什么。杜珽挑眉,看了他一眼,说:“这是为官之道。”
      邓宏很失望,他以为这是一种含而不露的温情,是一道裂缝,透过它,自己或许可以捕捉到杜珽藏在重重城府后的真心。谁知道,杜珽用了这么一个世故和干瘪的词,行云流水地把话堵死了,他一头撞在南墙上。他说:“你就一点也不考虑他们对你的感情吗?”
      杜珽面不改色:“有人喜欢你当然好,不过……这些喜欢一大半都是他们虚构的。我名不副实,要是他们走得更近,知道得更多,就该反过来蔑视我了。”
      “别这样贬低你自己。”
      杜珽摇摇头说:“不是贬低,这是事实。”
      邓宏看着他,欲言又止。他不是官场中的人,也不把功名利禄当回事,在心里,他根本没觉得杜珽在人格上优越于自己。因此,他知道这些话不是纡尊降贵的谦辞,也不是高位者无伤大雅的烦恼;他知道这只是一个人纯粹和深切的痛苦,这些痛苦找不到对象,只能回转过来变成对自己的审判。他简直想不出来,杜珽这么一个聪明机警的人,为什么要这样无谓地折磨自己。就因为他曾经被人用暴力羞辱过、又像寄存一件东西一般丢在淮南的医馆前吗?这些情绪和感受在心里积蓄得越久,就会越难挣脱。邓宏真想把一切摆明了,告诉他那根本不是他的错,告诉他这些不可能剥夺他做人和表达的资格,告诉他自己根本不会在乎,而且一切正直的人也都不会在乎。
      但是他不能讲。他看向杜珽,用目光勾勒着他沉默的、骄傲的轮廓。他不说话的时候,有种雕塑般的平衡和威严,但那是一种非常纤弱和短暂的平衡。他是一个神奇的、让人无法进入也无法措手的人,在最大的痛苦中,又有最为惊人的坚硬、迅疾和幽深,像临近冬日浮冰碰撞的海洋,不想卷进去,就要远离那些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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