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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宰相住的地方出人意料地简陋,是灾区附近一个小小的县衙,木质的立柱显得陈旧,内部陈设也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不过,光线倒是很充足,外面挂着灯笼,里面点着蜡烛,办事的人来来往往,轻声细语地交谈着,在广阔的月色下,像是什么神话传说中被误闯的秘境。一个官吏迈着碎步带领邓宏前进,一边走一边再次叮嘱他要注意的事。杜宰相晚上办公的时候突然胃疾发作,摔倒在案边,疼得连话也说不出。事出突然,只好请来最近的一位大夫看诊。以前没有这方面的病史。公务紧急,最好开些起效快的药方。
      官吏让邓宏在门口等候,自己先上前请示。邓宏远远看到一个身材挺高的男人,穿着一袭襕衫,背对着他,在同另一个武官模样的人谈话,声音不高,但很专注,不时做着手势。官吏进去讲完话,他点了点头,又轻轻拍了拍那个武官的肩,示意两人离开。邓宏于是进门。
      他行了一礼,说了之前教给他的客套话,正待抬头,却发现面前的人僵住了。
      “大人您……”他还没说完,官员的面容映入眼帘,他瞬间一震,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温和的、有疲倦之意的眼神,梳理整齐的鬓角夹杂着白发,双唇紧闭着,嘴角向下,又显出隐隐的威严。这正是邓宏梦中才刚刚见过的沈钦。
      邓宏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有痛觉。所以,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这位姓杜的宰相也看着他,欲言又止,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室内一下变得十分安静,邓宏回过神来,随着惯性,把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杜珽也本能地接了一句。考虑到是他深夜生病请来了医生,这句“很好”无论如何都很难成立。他显然意识到了这点,接着说道:“这几天事情多,饮食不太规律,没什么大问题。你来之前,我已经恢复过来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邓宏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既然来了,就请坐吧。”杜珽为他解了围,拉着他落座。两人坐下后,杜珽说:“他们没有告诉我你的姓名,我不知道会是你。我也不知道你来了永济,我不是有意的。”他讲得很诚恳,甚至有些过分小心,毕竟他才是这里发号施令的人,不管是不是有意,都占有绝对的优势。
      “我知道。不过,我真想不到你会是这么大的官。”
      “那时候对你隐瞒了许多事。”
      “也不算隐瞒,除了姓名是假的,其他都对得上,是吧?”邓宏笑了。
      “不错。”杜珽也笑了,和他在淮南时的笑法一样,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一位高官身上,竟然也很相配。
      “既然来了,我帮你看看吧?”
      “本县的大夫去太原避难了,这里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帮我看病。”
      “你说得有多不情愿一样。”说罢,邓宏为他切脉诊断。几年不见,杜珽更加清减了,手显得有些枯瘦、不健康。不过,他的精神比在淮南养病时有锋芒,目光更亮了,像是有火在燃烧。
      开了滋补养胃的药方,邓宏迟疑片刻,说:“你的腿疾,是不是恶化了?”这是杜珽的旧疾,在淮南时邓宏就知道,只是当时不像现在这么严重,说起时杜珽又转移话题,邓宏就没有细问。
      杜珽又笑了,答道:“我正要为这件事请求你。在京城,医生给我开过几个药方,这次走得匆忙,不知道丢在哪了。我只记得药名,却不知道剂量,想请你帮我把它补全。”
      邓宏点头,取了一支笔,让他背出那些药名。记了一会儿,越来越觉得不对劲,终于打断他,说:“这都是止痛的药吧?”
      “我还没说完,后面还有呢。”
      “这是饮鸩止渴,你恐怕找了一位庸医。”
      这话说得并不委婉,杜珽听了,也不反驳,只是叹了口气,说:“你还是这样。”
      邓宏游访过川康,攻读过药典,医术和见识非一般医生可比。面对十拿九稳的病人,心中燃起热情,想自己接手、用事实证明庸医的浅陋,是人之常情。不过,他还是克制住自己,换了一种说法:“这药下得太急,起效虽快,隐患也大。你想开止痛药,我给你就是,不过有几味药材,还是置换一下为好。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先去信向你京城的大夫询问。”
      “没事,就按你说的来吧。”杜珽答应着,没再说话。邓宏见时间不早了,写好药方和注意的事项,就起身告辞。杜珽向他道过谢,也转身进入内室,大概是补觉去了。
      出来时,府中往来的官吏减少了,许多灯烛也已经熄灭。邓宏思忖着:来时骑的是官府的马匹,回去却不便再借用。还好这里不算偏远,运起轻功,到家后不知道能不能再睡个回笼觉?沿路欣赏一下沉睡的平川,大概很有趣味。
      一个年轻的仆役迎上前来,交给他诊金。他本来不想收,但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他和杜珽的前缘,当然不能讲;说因为宰相心系百姓、为政以德之类,他觉得有点肉麻。于是,说了几句客气话,接过钱就要走。
      不料,仆役将他拦住了。“按官府的规矩,还不能放您走。那边为您准备好了房间,请您将就几天吧。”再追问下去,只说是保密需要之类。
      邓宏之前对杜珽虽然不能说日思夜想,至少是心有所系,究其内心,也有接近和了解的愿望。但他想接近是一回事,别人不让他走,是另一回事。他坐在布置好的客房里,心绪乱极了。
      分别的数年中,他想起杜珽,想到的往往是他的冷淡和自己的多事。意外地见了一面,真实的人坐在他面前,动作、神情、声音都附加着存在的重量,那些愉快的记忆又鲜活起来。邓宏想到在淮南时,他向邓宏展示针对老板的涂鸦,邓宏笑得捧腹,他这个罪魁祸首却假装若无其事;他摇头晃脑的吟诵,“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还有邓宏给他换药时,他肌肤的温热,还有脸上羞赧的谢意。
      可是,只为这些而陶醉,未免太简单。邓宏虽然急公好义,但不是不懂得生存的本领。之前他是强势的一方,面对迷雾,心里只想着怎样帮杜珽。现在,到了杜珽的地界,仆役拦着不让他离开,他开始思考自己的安危,而杜珽才像谜团本身。
      知道一个高官隐秘难堪的事,会怎么样?如果是从前,别人问到他,他大概不会犹豫太久。如果是一个虚伪的狗官,就给他个教训,或者直接抽身了事;如果是靠得住的正直之士,就对他讲出肺腑之言。然而,在杜珽面前,他从前的理想和标准都作废了。杜珽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但他不一定信任邓宏。七月以来,邓宏听过不少称赞杜珽的话,他自己心里也觉得杜珽干得不错,所以才爽快地跟着官吏来这里。但他猜不出来,杜珽会不会像许多的高官一样,在底线之下拿出狠厉的手段?
      邓宏猛地摇摇头,觉得这么想下去简直是荒诞无稽。想也没用,他索性掀起被子,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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