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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想接近杜珽的心很难,但做他的大夫却不难。他是一个乖顺的病人,和颜悦色,乐于服从,能一起商量事情,疼痛也不埋怨。邓宏带着师父看待得意门生、厨师看待一块好肉的心情想,如果能把他拐骗去隐居,假以时日,邓宏必定能帮他调理得身强体健。但正如世事总难遂人愿,作为大夫,也有许多无法主宰的事。
      杜珽的身体实在算不上好。他有胃病,对于公务忙忙碌碌的宰辅之臣,这不算稀奇。在淮南的时候,他腹部受过伤,也许后来肠胃又出过血,这留下了隐患。他还有腿疾,像是受寒而生,已经有年头了,有时为止痛而下猛药,对胃病就更雪上加霜。有一次骑马外出,凌晨才回来,他下马的时候站不稳,差点掉下来,几个青年忙去扶住才没有摔倒。
      也许是收到过教训的缘故,他倒是很注意自己的饮食,再忙也会按时好好用餐,只是对食物品味欠佳,按部就班,看上去像食草动物,吃得了无生趣。睡眠勉强有所规划,累了不会硬撑,虽然邓宏仍然不太满意。“累到没法思考,才睡得最香。”杜珽这样辩解。邓宏知道他会失眠,而失眠的根源也是诸多毛病的源头:忧思郁结。从不见杜珽和人深深地谈心,狠狠地训斥别人倒是有几次。也许只有把自己消耗到精疲力尽,才能赶走心头的思绪。在淮南的时候,最初几天他也睡得很安静(也许太过头了,安详得像死了一样),只是身上发烫,会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而精力恢复一点,就开始惊厥、说梦话、露出痛苦的表情,甚至有一次在梦中流泪。邓宏坐在旁边,就着昏暗的灯,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或许杜珽知道自己睡不安稳,于是稍有好转就坚持拒绝邓宏的陪护,自己闭门谢客地躲回阴暗之中。
      他才刚过而立之年,鬓角已经有白发了,加上时常神色严峻,看上去更像四十多岁。眼角也有淡淡的笑纹,倒增添了几分和善,像是在认真听人说话的样子。他很消瘦,在状态不好的时候几乎是枯瘦,邓宏看他在秋寒里连夜办公,手背上的干裂,几乎像一个老人的手。杜珽有些畏寒,官袍本身厚重,撑起了骨架,平时不大看得出来这份清瘦,姿容反而很有几分俊朗。作为属下,抑或作为朋友,都很难不喜欢他。
      邓宏劝他多加保养,既然是士大夫,老庄总读过吧?多劳多虑,于事无补,非养生之道也。杜珽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身体很好。”
      邓宏说:“我传授你几门养身的功法,每天打一套也是好的。”
      杜珽说:“你轻易就杀了那个刺客。”
      这还是他头一回主动提起旧事。邓宏审慎地说:“算不上轻易,只是当时危急,地方他也不熟。换做平时,难免要周旋一番。说起这个,你究竟得罪了多少人?”
      杜珽从案前起身,这是一个还算安静的下午,外面天高云淡。“这些事情晚上再做,你想出去散散心吗?”
      这也是他头一回主动邀请邓宏出门,邓宏自然答应。他没带别的随从,两人骑马在原上漫步了一阵,秋风吹拂,隐约有草木的香气,让人心胸开敞。“你很会骑马。”邓宏评价道。
      “家父是一位将军,”杜珽答,邓宏以为他还要讲下去,但他沉默了片刻,才简短地说:“我也见过行伍的场面。”
      邓宏笑道:“你理政也有行军打仗的架势。”
      杜珽也笑了:“我不是将材,至今只打过一场败仗。倒是任道,没想过为国效力吗?”
      “这不会是想举荐我去考什么武状元吧?”
      “你不去?”
      “不去。”邓宏并未犹豫。
      “意料之中。”
      “我既不想盘剥别人,也无法权衡裁决,过无用自在的日子就够了。不像你,要承担很多辛苦。”
      “我算不上什么。”
      “水患已经控制了大半,你很快可以回京休息一阵了。”
      “没有那么简单。”杜珽轻轻叹气。片刻,他说:“我该告诉你,之前他们不放你走,是因为我们在永济遇到了刺客。”
      邓宏一惊。“和淮南的是一伙?”
      “他埋伏在迎接的乡民里,用弩箭射中了我的马,只差一点。自杀了,没有留下线索,但我猜和淮南之事缘由不同。公然行刺更难得手,这次是想扰乱人心。”
      “我一点也没听说过。”
      杜珽莞尔:“我府中那几位年轻人,他们很擅长处理这样的事。”他看上去并不紧张。
      邓宏说:“出了这样的事,还独自和我出来?”
      “难道你也是刺客?”杜珽笑意未褪,他短暂地闭上眼睛,说,“那你杀了我吧。”
      也许这是在表示信任,邓宏应该为此高兴。但在杜珽的坦率中,他联想起其他的感受,虽然没有理由。那种表情的轮廓属于习惯受辱的人,表现出对可能的暴力的配合,仿佛愿意下一秒就把自己的生命呕吐出来。几乎是急切,甚至几乎是绝望。
      他想到那些古代的将军,也常常做出不惜命的英勇举动,为此而得到爱戴。杜珽也许每天做着相似的事,把自己的肺腑流着血悬在那儿,交换着臣僚同情、崇拜中嗜血的爱。也许每个领袖都有这样或真或假的一层,邓宏想,现在杜珽请他做任何事,他都会在所不辞。
      他轻轻地碰了碰杜珽的肩膀。很清瘦。天起了凉风,他从后面捞起一件斗篷,塞到杜珽怀里:“照顾好你自己。”
      杜珽把斗篷抖开,顺从地披上了。“任道,和我回京城,如何?”
      “雇我当保镖?”
      杜珽笑了:“不。帮我盯着几样药材的价格,还有胡医地下的往来。”
      “胡医,难不成北国在筹谋入侵?”
      杜珽笑得更厉害了,不知道他是觉得邓宏的猜测太直率,还是太荒唐。但随后,他又正色道:“有些关联吧。但知道得越多,你就越难以脱身。你还没意识到吗?”
      “嗯?”
      “我是一个会把别人拖进麻烦的人。”
      邓宏也笑了:“正巧我也是呢。”
      他们喝了一点酒。不知道是什么名字,味道有些寡淡,清冽如水。天色渐渐沉降下去,在塬陇上浮动着银灰色的、茶色的暗光。泥土里翻起湿润的草腥味。远方传来依稀的鸟鸣声。
      他们骑马返程,邓宏握着缰绳,并行在杜珽的近处。后来他问:“少虞,你知道了吗,淮南的刺客是什么来历?”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杜珽说着,眼神变得非常悲伤,但在昏暗中只是一闪而过,“我能猜到,那是我无法对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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