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未尽》春韭黄粱

5、第 5 章

　　虽然辞别可谓灰头土脸，邓宏还是暗中停留了一阵，因为送沈钦来的那伙人还没有交待。直到两天前，那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再次光临医馆，送来了许诺的银票，又匆匆拍马而去，邓宏终于确定这件事已经了结、不会牵连更多的人命，才放心离开。
　　至于沈钦，看他在知州面前威风的样子，邓宏就知道自己把他想得太脆弱和简单了。他那么满腹经纶、通达人情，难道会是一个庸庸碌碌的小吏或无自保之力的教书先生吗？难怪他在养病期间会那样地内傲，不愿意让邓宏走近。这其中的隐秘，邓宏不愿细想，只觉得怅然若失。
　　这一年多来攒了不少钱，跑的地方却只有邻近的几个城镇，淮河这一带的风物，邓宏并不熟悉。生计的事他一时不用发愁，索性背着行囊和剑，学古人壮游。偶尔回想起在淮南的日子，从前心头珍藏的温暖人情都黯淡了，好容易习惯的、几点一线的平静时光像一场梦，又像一团不可名状的影子，他在其中陶醉沉沦了不知多久，猛然抬头，才看见是什么主宰着所有的生活。好在他天性旷达、襟怀开阔，去了八公山寻仙访道，又在焦岗湖看了夏荷，喝着添碎冰的梅花酒，苦闷就渐渐消散了。
　　向北行进，经过河南，进入山西。拜访了许多名刹古寺，游历了许多名山大川，一边行路一边行医，路见不平就出手相助，颇为快意。这中间又是三年。临治十三年，邓宏到了永济。
　　这一年的永济并不太平，七月还未过半，就连降两场大雨。当地黄土疏松，但又是与北国对峙的必争之地，为抵御外敌，朝廷多年派兵屯垦戍边，一遇暴雨，难免泥沙俱下，祸及黄河。洪水泛滥所过之处，屋舍皆毁，树木荡尽。阴雨连绵之际，刚刚收割的小麦也受灾不小，水灾加上粮荒，情势千钧一发。涑水已经多次漫涨过堤，黄河眼看也要决口，邓宏一路只见行色匆匆的灾民和官兵，气氛十分凝重。
　　他在南方长大，小时候又没有人管束，因此水性很好。见此事态，他加入了救灾的队伍，跟着陌生的乡民搬运粮食、抢救妇孺，还在时疫爆发的地方施针用药。披星戴月许多天，环绕着他的都是麦黍的气味、让人半懂不懂的方言、深夜屋檐滴雨的响声，还有深沉的疲倦。
　　朝廷倒没有坐视不管，派来一位年轻的宰相。此人姓杜名珽，字少虞，刚过而立之年，但为人端审，为政清廉，博闻强志，风采卓然。他率领官吏平粜救荒、移民就粟，支持河防大臣巩固堤坝、疏浚河道，又推动官府安排丧葬以遏制疫情。
　　到了八月，情况开始有所好转。邓宏取得了人们的信任，在当地的名声也响亮起来，他和灾民一起住在官府临时修建的屋舍里，附近有什么疾患，都请他去看诊。粮价总算回落，民房也慢慢复建，但雨季未过，水患也未彻底平息，许多人的心仍然悬着。
　　微雨瑟瑟的下午，树木的枯叶卷曲着，落满门前。邓宏手头没事，坐在屋中支着下巴发呆。窗外，惨淡的灰云在天空晕开，几只飞鸟远远掠过，空气中已经有了秋日的凉意。此刻的南方，还是烈日炎炎吧？从前在点苍门下，夏天和要好的同门躲在山涧中，喝清泉水，分吃当季的水果，烤野鸡野兔，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却别有一番趣味。他又想起在淮南认识的沈钦，觉得他十分可怜，恐怕几十年都没有过那样自由自在的日子，所以长大了变成老夫子模样，清高顽固，拒人千里。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人生一别，动如参商，这样的滋味邓宏不是没有尝过。学剑时的师兄，被派遣在外的时候欠下了赌债，在同门中偷钱，事情暴露，依门规重重杖责后被驱赶下山。那时候邓宏只有十三岁，师兄曾偷偷拉着他玩双陆、斗蛐蛐，把他手上的钱洗劫一空，也曾从山下给他带来大包的团子、火腿、冰糖。好几个月里他都疑心，师兄受了那么重的伤，会死在下山的路上。他熬到很晚不睡觉，在窗边点一盏油灯，想映出逝者的影子和他交谈。长大一些后跟着商队，长长的队伍绕过弯弯曲曲的狭窄山路，山上落石，骡马惊起，带着几车的货物滚落深谷。一位商人是他年轻时最好的朋友，面容白皙，总是含笑，那人眼见多年积攒的家底灰飞烟灭，难以承受，回到家乡，从此再不经商，也不和任何过往的亲故联系。一起学医的同窗，年纪大都比他小，一朝学成，各奔东西，只有偶尔的信函能证明过往并不是梦……每一次，在空虚的隐痛中，他都以为自己会改变，像真正的浪子一样变得坚硬和独立，或是像大部分的人一样过上狭窄但稳定的生活。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还是怀着同样的热情去接近别人的命运，又在分分合合的浪涛中独自去到了遥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沈钦。迷迷糊糊地被人从梦中拉出来，定睛一看天色，长夜还未过半。一个乡民朋友说，杜大人身体难受得厉害，官府来人找你，你快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代背景是架空的（因为我的历史知识不够），大致在唐以后吧，是群相制，不止一位宰相。纪年和角色的年龄有点问题，之前的章节这次也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