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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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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黄色的、影影绰绰晃动的野草。从身旁噌地窜起来,大片地生长、延伸,变得比天空还要高,比月亮还要遥远。
轰鸣的声音。攻城机器沉闷的撞击,还有大海的浪涛。人说话的声音,平稳而持续,好像很久以前已经听过,但就是无法听清在说些什么。
燃烧的热力,身体内部扯拽的感觉,好像有千万个火星在喉咙和腹腔里反复明灭着。
经过了这么多的努力和悲哀……
沈钦睁开眼睛,纷乱的感觉像雾一样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的顶棚和微暗的晨光。
“你醒了?”邓宏就守在床前,见他苏醒,急切地问道。沈钦眨眨眼睛,眼前邓宏的面容清晰起来。这时他才发现,半梦半醒中疯狂生长的野草,其实是屋子里轻轻摇动的黄色窗帘。
“这是二楼,你刚刚晕倒了,我就把你搬到了这里。刺客被我杀了,放心。”
沈钦撑着想起身,邓宏忙扶住他,又往他身后搁了几个软垫。
“你又救了我一命。”沈钦说。他喉咙很痛,讲话很费力,声音简直不像是自己的;但很奇怪的是,他现在很想说点什么,像所有劫后余生的人一样,想寻找一些自己还活着的证据。
“我武功还过得去,会保护好你的。从今晚起,我就搬到隔壁……”
沈钦哑然失笑:“发生了这样的事,你还肯留我在这里?”
邓宏愣了一下,正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然受人之托,就要做到。”
“你可知道派这刺客的是什么人?”
“我检查过了,他身上并无信物,用的也是寻常兵刃,看不出来路。昨夜那么大的雨,他的衣褶里却没有湿,可见就来自附近,早有预谋。这里的知州为政还算公道,毕竟死了人,等天全亮了,我去报官。能说通是最好,说不通的话……”邓宏看了看沈钦,接着说道:“刚刚虽惊险,你的伤却不重。如果有什么更大的麻烦,我带你逃走就是了。”
“你们武林中人都是这样,连底细都不问就向别人托付自己的性命吗?”
“你不是什么别人,你是我的朋友。”
沈钦面色一变,邓宏真担心他下一刻会说“这是你自作多情,我可没觉得你是我的朋友”。还好,沈钦没讲那样伤人的话,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说:“我要谢谢你,但不管你是怎么想,我都不可能把你拖进去。我和你一起去见知州,这件事自会有结果的。”
“你刚受了伤,怎么能去官府?”
“我都能和你一起逃亡,还不能走这几步路吗?”
“那不一样。天下的大官,大都是作威作福、草菅人命之徒,你去和他们理论什么?动起手来,你在那里反而碍我的事。”
“可你刚刚不是还说他为政公道?”
邓宏被呛得说不出话来,索性不再开口,起身在房间里绕了两圈,再去看沈钦,只见他也正抬头瞧着邓宏,脸上仍有笑意。
“你不要和我斗嘴了。”邓宏又坐回来,说,“我本来是浪子一个,在哪里都一样,北上中原,又不是为了创业攒钱、买田置地,就算扔下这个医馆,又有什么要紧?我只想帮到一些人,不辜负学来的武艺和医道。你要让我看着你去投奔什么狗官,让这事不明不白地了结,我却不答应。”
“你忘了,我自己也是一个狗官呢。”
“你不如和我离开,找一个庄园做财主,饮酒赋诗,省得受那些官场的冤枉气。”
“我不能,我还有事没做完。”
“你要做什么?”
“我……我和你一样,要为他人做点什么。”
“你既然肯帮人,就也该允许人来帮你。”
“我能照顾好我自己,就不劳你费心了。”
“你要真能照顾好自己,怎么会……”邓宏被激得急了,开口才知道说错了话。他立刻住口,把后半句“怎么会被人伤成这个样子送到这里”吞了回去。然而以沈钦的聪敏,又怎么会猜不出他要说什么。沈钦紧抿着嘴唇,面色变得非常惨然。此时邓宏才明白,这些天他心里有多难堪。“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你说得对,”沈钦看着他,目光尖锐得几乎要把他钉住,声音却出奇地平静,“连我都保护不了自己,你又凭什么敢来蹚这浑水?你又凭什么觉得你能改变这些事?”
“对不起。”
天已经亮了。楼下的不远处,传来了早点摊的第一声吆喝,打破了两个人间可怕的静寂。“老板快要来了,我去收拾一下,好向他解释。”邓宏说着,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合上房门,只觉得浑身无力,不知道是因为晚上激烈的打斗,还是因为刚刚的谈话。他懒懒地走下楼梯,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都不可理喻,荒谬得像一种嘲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和人家非亲非故,却好像有什么不可推卸的责任,管得这么宽,又逼得这么紧,自以为好心,其实是让人讨厌之极。正如沈钦所说,他凭什么去拯救别人呢?送沈钦来的人是谁,派刺客的又是谁,整件事情背后藏着怎样的阴谋,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可以说毫无头绪,仅凭一点武力就想介入,不是太自傲了吗?
他用白布盖好尸体,洗干净手,又打热水擦了一把脸,坐着等待老板到来。太阳从门外斜射进来,街上,早行的菜贩牵着驴哒哒地经过。邓宏听着这一年多来熟悉的市井声音,觉得自己退化得厉害,不仅习惯了安逸的生活,就连与人相交基本的分寸都没有了。几个时辰前的斗志和决心,现在都烟消云散,他觉得很难过,很久没有这么颓丧了。
等了一会儿,有人上门,却不是老板,而是一个衣着端庄、戴着乌纱帽的老爷。他们带着一队差役,一时间挤满了大堂。这场景大大出乎邓宏意料,他只得先行礼,想着解释的话语。
“我得到消息,说此地有人被刺杀,这是怎么回事?”知州说道。
“昨晚确实有不明身份的恶徒闯进医馆,所幸发现及时,已经被我击毙。”邓宏将尸体指给众人看,几个差役上前搜摸了一阵,又在两人打斗的地方检查,痕迹都如邓宏所讲。那个知州只是点头,看上去有些为难。这时,老板来了,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显然吓得够呛。邓宏走上前去,正想开口向他解释,知州却说:“你医馆中的大夫涉嫌杀害朝廷捕快,要跟我们走一趟。”
“这怎么可能是朝廷的人?”邓宏惊呼道。差役们立刻拔出刀来,将他和老板团团围住。这里地方狭小,他脱困虽不难,却难免伤到老板,他只好暂时不作反抗。差役们取来了绳子,就要将邓宏捆绑起来。他听见楼梯处传来脚步声,知道是沈钦下来了,心里暗道不好。差役也听见来人,手上动作不慢反快。
“刘和光,你最近可还好吗?”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齐刷刷地望向沈钦。只见他换了一身外衣,一手按着楼梯扶手,站得笔直。邓宏见他脸色苍白,心中一痛,自己也说不出是为什么。
这回轮到知州惊讶了,他看着沈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原本背着的手收了回来,却又不知摆在哪里好;想做些什么姿势,可身着官服又不方便。
沈钦不理会他,只是缓步走到邓宏面前,说:“这事和他们无关,其他的,我们到官府中去说吧。”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伙人前倨后恭,簇拥着沈钦离开。堂中的尸体,也被他们搬走了。
老板余惊未定,看着邓宏,道:“我只知道你会些防身之术,谁知道你竟会杀人?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以后的生意还要怎么做?”
这次,邓宏可懂得分寸了。随便找了个借口,领了钱,道了谢,就收拾东西告辞。
临治十年的夏天,邓宏生命中的第三十五个夏天,骄阳的热力蒸熏着大地,驿路上车马辚辚,荡起沙尘。他远离家乡,仍是形单影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