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未尽》春韭黄粱

3、第 3 章

　　邓宏其实多少误解了沈钦的心意。他并不是端着架子、瞧不起邓宏，反而是在为自己感到难堪。邓宏收留了他，医治着他，保护着他的隐私，但越是体贴，他就越是敏锐地猜测到对方的顾忌，越是觉得羞耻。他在人事中久经磨练，当然能掩饰得很好，但人能撑起凛然的架势，却无法骗过自己。他喜欢邓宏，不愿意以这样的身份、在这样的情况下与他相对。不知不觉间近半月已经过去，沈钦等着分别，回到平常的生活轨道，把这些幽暗的情绪抛却。
　　不过，虽然是萍水相逢，难保沈钦以后不会怀念这段日子。他在这里呆得实在很舒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清闲舒心了。每天睡到自然醒，白天除了写写画画、读读书，就是摆弄庭院里的植物，或者和别人吹水。饭菜也不错，时时变着花样，让人一临近饭点就心情大好。唯一美中不足的只是失眠，但这也怨不得医馆，而是沈钦的老毛病。他的白天和黑夜像是被人为分割成了两片，夜幕一降临，其他人都渐渐安歇，回忆和玄想就像潮水一样把沈钦包围。值得纪念的或他只想逃避的种种印象在脑际回旋、飞转，混乱无序而又连绵不绝。有几次在半梦半醒之间，他突然感到自己曾做了一件难堪的、得罪人的事，却在当时忽略了，错过了补救的时机，这时心跳都跟着噔地漏了一拍，那一瞬间的沉重、恐惧和清醒后的庆幸、自嘲，是难以用语言描述明白的。
　　一个雷雨交加的凌晨，沈钦的失眠变本加厉，他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始终未能入眠。连连的惊雷轰鸣，雨正下到急处，急雨伴着疾风摧折着小院，明早起来，不知又增添了多少断木残花。沈钦左右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想去取来书和灯盏夜读。缓步走到门口，半掩的门外墙上投射出一个陌生的影子，沈钦大为惊骇，屏息不敢再动。
　　平常夜里，医馆只有门厅处挂一盏灯。那陌生的来人其实还没进入走廊，是他身后的灯将影子拉长了。沈钦靠在门后，飞快地推测着，只觉五脏六腑都像被冻在了寒冰之中。雷声雨声中，他勉强能听出那人的脚步，轻捷、稳健地前进着，像训练有素的捕猎者，正向沈钦慢慢靠近。
　　雨中挣扎的树木把斑驳的影子投在沈钦面前的地板上。
　　那人走到了沈钦的门口，左右环顾一下，把门推开。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一个做摆件用的大花瓶迎头砸下，蒙面握剑的刺客闪避不及，只能举起手臂硬挡着，手上脸上顿时溅上了血迹。然而，沈钦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他左手的伤处还未愈合，猛一用力，只觉钻心的疼痛。刺客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重伤之下也会拼死战斗，只反应了片刻就立即出手。沈钦勉强躲避着，一边呼救一边向门口扑去。刺客反手合上房门，铁爪似的手死死按在沈钦肩上，一拳击中沈钦小腹，他痛得直不起腰来，再无反击之力。
　　屋外雷雨声很响，压过了花瓶碎裂的声音。老板和其他伙计还要两三个时辰才会到来，医馆里现在只有邓宏一个人。
　　刺客一边扼住沈钦的咽喉、把他顶在墙上，一边用衣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
　　“是谁派你来的？”沈钦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刺客笑了，隔着蒙面巾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是一种刺耳的、让人不舒服的笑，像两块生铁的摩擦。他说：“一个你惹不起的人。”
　　压力在加大，喉腔中流动的空气被沉重的灼热取代。一开始是痛，后来只剩条件反射式的挣扎，眼睛里全是泪水，视线模糊而昏暗。沈钦不顾手指的骨折，拼命扯拽刺客的手，然而对方纹丝不动。
　　据说人在死亡迫近的几分钟内会看到自己的一生过电影般闪现，但沈钦只看到了邓宏的幻象。他的视线好像穿过墙壁，看到邓宏提着剑跑下来，看到他紧张的神色，还有瞳仁的闪光。
　　“救……我……”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来。
　　咽喉处的压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