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未尽》春韭黄粱

2、第 2 章

　　老板两三天里都回不来，邓宏只能自作主张，把病人留下。他给病人上了药，换了干净衣服，安置在暖和的被褥里。见馆中留宿的其他人已经吃过饭，他盛了一碗粥，坐在病床边边吃边等对方苏醒。
　　病人额上搁着降温的凉毛巾，睡得很沉。他面色不像刚来时那样吓人了，但还是显得很憔悴，黑眼圈很重，好像几年没有睡过好觉似的。鬓角有丝丝缕缕的白发，看样子有四十来岁。他双手搁在被子上，骨节分明，看上去很有力，只是左手有两根手指骨折，被包扎严实，像两枚巨大的蚕茧。仔细看看，右手上还有常年执笔留下的痕迹。这人不像伶优佞幸之类，倒更像一位教书的先生。
　　他得罪了谁？那个高位者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他，又为什么留下一大笔钱医治他呢？邓宏不得其解。他对学问之道并不精通，但受到童年教育的影响，对读书人好感很深。而且，手握权力就蔑视人命、自以为有钱就可以解决一切、冒着雨把高烧的病人扔在路上，这些行为早已让他愤慨不已。虽然当下迫于情势，不能轻举妄动，至少他还能照顾好这陌生人，再图以后之计。邓宏这样思忖着，去厨房洗了碗，关好门窗，给病人换了一块毛巾，搬来一张大椅子打算守候一晚。
　　月升中天，漏尽更阑，邓宏仍无睡意，心中思绪如潮涌动。他想起青年时在川康一带的游历，虽然多的是尔虞我诈、血雨腥风，但总有获胜之机，也有路见不平的豪气与义气。来到中原，在稳定的治理下生活，才发现权力能有如此抽象、不容辩诘的形式，每个人都在复杂的关系网中，牵一发而动全身，既是赌博者，也是筹码。他想到自己生活和理想，无非是运用武艺保护弱者、开一家自己的医馆治病救人。有一天他会变老，或许也会有妻有女，行侠仗义不再是那么简单的事。顺从地过上几十年，等到他走不动路了，社会或许并没有什么变化，而他帮助过的人们，也早已化作尘土。可能，一个人能做的本来就很有限吧？邓宏不是没听过这种道理，但终究是不甘心。
　　不知邓宏出神了多久，病人醒来了。醒得很安静，睁着眼睛不作声，像是不想惊动别人一般。
　　“你醒了？”邓宏问道。
　　“这是在哪里？我……”病人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下去。他声音有些沙哑，却比想象中年轻许多。
　　邓宏柔声道：“你被伤着了，刚刚还在发烧。这儿是淮南城的医馆，有人用马车把你带过来，委托我们医治。在这里你很安全，可以安心休养，别想太多。”
　　“我懂了。那还要麻烦你。”
　　“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你感觉怎么样？头脑还清晰吗？伤口疼不疼？”
　　“感觉好多了，多谢你。”
　　“还没自我介绍吧？我叫邓宏，表字任道，在这里帮忙照看病人。我就住在医馆里，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我叫沈钦，钦佩的钦。字少虞。”
　　邓宏应了一声，探探沈钦额上的温度，高烧已经退去大半。“好好休息，有事叫我。”他说着，走出了房门。

　　开门时，淡金色的晨光从门缝流泻进来，那温度与光亮几乎让沈钦落泪。一连串的打击，好久的暗无天日，到这里似乎终于停顿下来，让他能安安静静地喘口气，修补好自己的情绪与姿态。积压的心事他不能找人倾诉，就要了一卷一卷的诗，靠在床上读。杜子美、柳子厚、李义山。邓宏很照顾他，也几度努力表示亲近，相应的行动包括但不限于主动搭讪、为他开小灶、热情推荐自己喜好的武侠小说。但沈钦的反应礼貌而平淡，相处了五六天，邓宏只知道他祖籍天水，读过不少书，年少时举家随父亲迁到国都，在官府某了一个职位。
　　身体好些后，沈钦要了笔墨，在房间里支张桌子，整日地写写画画，完全像一个文人墨客了。只是这写和画没有任何成果，连废纸都没留下，每天傍晚在一个小碟子里烧得一干二净。以往收治了有学问的先生，医馆总要请他们题几笔字，做个挂轴，这沈钦也一口回绝。不过，虽然态度坚决，他的话语却柔和，让邓宏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反过来帮着他向老板抗议：病人身体还虚弱，精神也不好，不宜过劳。邓宏原以为他会是一个耿介不屈的人，只要谈谈理想、诚心以待，就能很快成为交心的朋友；不料他其实是周到机敏、滴水不漏，有意地把他人固定在明确的位置上，看似有来有往，实际却并无进展，费的力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闲着也是闲着，邓宏去学习观摩沈钦的书画创作。这沈钦倒是不反对。他的字不像他的人，大开大合，颇为威风。写的是随机想到的百家典籍片段。画的就更千姿百态了，有修竹、怪石、花鸟，还有早饭的写生和老板夸张的肖像。
　　邓宏也和他谈时事，谈家国天下。儒生往往爱好这些，邓宏也认为自己走南闯北，还算是有见识的人。他们说到常平盐、募兵制、各地的租税，兴致很高。又说到边地的移民，邓宏感慨：要是我们与北边的成氏政权歃血为盟、合二而一，从此战乱止息，天下太平，该多好啊。他话音还没落，沈钦竟扑哧笑出声来。问他为什么，他又不肯细说，只是在憋笑。这让邓宏很火大，觉得受到了学历歧视。你既嘲笑我的见解，我又何必凑上来多谈？从此，两人的闲聊就少了。只是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即便不算朋友，也是亲近的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