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早死的夫人飞升回来了》慕十安

63、石雕之礼

　　晓燕栖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季正棠离开时将燕王府交给祝离居住，一来可以看房子，二来地方宽敞，比祝离那个侍中府好上不少。
　　纤纤这几日总是闷闷不乐，时常望着天空发呆，有时走在路上都会忽然停下。
　　祝离观察了许久，终于在留守王府的老仆口中知道了原因

　　“白姑娘这是放不下我们王爷。”老仆道。
　　“这不可能。”祝离摇头。
　　“大人，您有所不知，白姑娘与王爷关系可要好了。”

　　祝离见老仆说得斩钉截铁，不由也有些动摇。可纤纤是青丘之女，当真会看上一个凡人吗？

　　微风徐来，湖面荡起阵阵涟漪，两只蝴蝶翩翩起舞。纤纤又望着湖面发呆了。
　　“这里风景不错。”祝离在她身旁坐下，却没有得到理睬。
　　“纤纤，纤纤？”祝离又喊了两声。
　　“啊？”纤纤猝然回神，惊讶道：“师父，您怎么来了？”
　　“唉，为师来了一会儿了，你想什么想得这般出神？”
　　“没，没什么。”纤纤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

　　看她这副神不思蜀的样子，祝离心里有点数了，望着不远处假山边上的海棠花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转过头，“你觉得凡人写的这两句诗怎么样？”
　　“啊？”纤纤发愣，半晌才道：“好。”倏尔诚实道：“不过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祝离温和地笑了笑，“意思是有花可摘的时候，你就要勇敢地去摘。不要等到没花可摘了，遗憾地看着花枝。”
　　“师父，我。”纤纤面露犹豫之色。
　　“为师曾经说过，不会逼你，等有一天你想说了，自然就会告诉我。纤纤，花开了。”时候到了。
　　纤纤瞬间红了眼眶，扑到祝离怀中，低声哭泣，断断续续地将她与季正棠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只是一个凡人，爹娘兄嫂都不会允许我和他在一起的。”只要想起自己拒绝季正棠离开时的告白，纤纤心里就一抽一抽的疼。
　　“唉。”祝离叹一声，她感觉只要自己牵扯到男女感情事上，就太想叹气了。
　　世间多少眷侣事，都付一声叹息中。

　　祝离一边拍着纤纤的后背，一边缓缓道：“按理说，为师该劝你收起这份感情，毕竟人妖殊途。但是人的这一生何其短暂，最长不过百八十年。你就是陪他又如何？”
　　“可是姑姑是那个下场，我害怕。”
　　“纤纤，看别人的故事，不是要你失去爱的勇气，而是让你明白在爱情中要懂得保护自己。若非良人，潇洒离去，绝不留恋。你姑姑就是吃了爱他人胜过爱自己的亏。”

　　“可是爹娘会打断我的腿。”纤纤心动神摇，但她生来性子软懦，此时依旧犹犹豫豫。
　　“我妖族儿女不拘小节，情深义重，绝不会磨磨唧唧。若是你觉得今儿不去不会抱憾妖生，那就不去。但如果你觉得一千年以后，你想起这件事，会追悔莫及，那就去。这件事决定还是在你，你想。”

　　“你们在干什么！”
　　祝离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厉喝打断。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季玄霖一身鹅黄长袍便衣，站在月拱门下。
　　季玄霖眼睛瞪得老大，鼻翼伸缩，呼吸也有些急促，好像气得不轻，快步走了过来。

　　纤纤躲在祝离的怀中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向季玄霖行万福礼。
　　“陛下怎么有空来了？”祝离掸直衣襟，行了礼问。
　　“你们刚刚在干什么？”季玄霖诘问。
　　“我们？”祝离看了一眼纤纤，坦然道：“在谈心啊。”
　　“男女授受不亲，你们，你们谈什么心。”
　　“这，大邺没律法规定男女不能谈心啊。”
　　“你，你气死我了！”季玄霖用力甩着袖子，扭身就走。
　　走到月拱门时，又回过头来，严声道：“你跟过来，朕有话要说。”

　　祝离一头雾水，朝冯欣看去，冯欣也是摇头。只好拍了拍纤纤的手背，示意她好好想想。
　　这一幕自然落在季玄霖眼中，就好像烧着的火堆又丢了一把枯柴进去。

　　两人站在一颗玉兰花树下，头顶上是满树粉白的玉兰花，花瓣落了一地。
　　“男女有别，你怎么能，怎么能那样。”季玄霖憋红了脸。
　　“她很难过，我只是安慰一番，抱一抱怎么了？”祝离反问。

　　季玄霖恼羞成怒，却突然灵光一闪，嗤道：“难怪二哥说那姑娘不肯嫁给他，原来是因为你？许卿好大的本事，挖墙角都挖到二哥身上了。”
　　“陛下，你在说什么？臣一句都听不懂。”祝离一头雾水。
　　“你锄头都挥到朕脸上了。”季玄霖继续阴阳怪气，“你还装傻。”

　　祝离无奈扶额，只好转移话题道：“陛下出宫不会就是为了指责臣挖墙脚吧？”
　　“当然不是。”季玄霖哼了一声，扭过头。
　　“那陛下为何而来？”
　　“朕现在不想告诉你。”说完，季玄霖赌气就走。
　　冯欣与两个宫人紧随其后，祝离赶紧悄悄问冯欣。
　　“你们来干什么？”
　　冯欣压低声音道：“只是陛下今日很早就起来看奏章，一看完就说要出宫。”
　　祝离更加疑惑不解了。

　　幸好纤纤那边想清楚，并下了决心，她要去燕州找季正棠！
　　“你一路上小心些，若是在那边遇到什么事，记得告诉为师。”祝离塞给纤纤一道灵符，只要撕碎她就能知道是纤纤出事了。
　　“嗯，师父放心，我走了。”纤纤背着包袱，为了不引人注目，城外十里都用骑马。
　　祝离不舍地看着纤纤远去的背影，突然有了一种慈母送别游子的情绪。

　　“好了，人都走远了，回去吧。”祝离正抹泪间，季玄霖在不远处的亭子里朗声道。
　　要不是他执意要来，纤纤也不用骑马走，一个土遁就完成的事。
　　“陛下今日怎么又出宫了？”祝离心气不好，说话也有些呛。
　　可季玄霖心情好，不仅不计较，甚至脸上带着笑，“那是朕未来的二嫂，朕来送送是人之常情。”
　　祝离无语。
　　过了一会，许是气氛有些尴尬，季玄霖开口道：“吐蕃国最近新送来一批强健的马，许卿随朕一起去看看吧。”
　　“是。”祝离恹恹的。

　　一路低调回城，旁人只当是哪家公子，并不会想到是皇帝出行。
　　祝离与季玄霖共乘一辆马车，一个坐这头，一个坐那头，相顾无言。

　　在皇马场看完马，季玄霖并不急着回去，反而带着祝离来到了一七拐八拐来到的一处民宅。
　　冯欣敲门道：“开门，我家公子来拿货了。”
　　季玄霖对着祝离挑了挑眉，示意她下车。
　　下车时门也开了，一个年约五十的老汉将他们带了进去。

　　只见偌大的院子里一株花草树木都没有，地上摆着许多造型各异的石雕。
　　有猛虎的、黑熊的、豹子的、小猫的、人形的、树状的，最引人注目的是廊下放着一个人身蛇尾的女子石像。石像不知用什么颜料上色，看起来栩栩如生，但是没刻眼睛。

　　“公子稍候，家师很快就来。”老汉将二人带进客厅，便去泡茶。
　　祝离坐在椅子上左顾右盼，只见整个客厅，上到房梁，下到桌腿，全都精雕细刻，精美非常。

　　等了一会儿，一个满头白发、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而原先泡茶的老汉，则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跟在后面。
　　“纪公子，东西早就做好了，您怎么晚了两天来拿。”老人笑呵呵的。
　　“石公，辛苦了。之前家里有点事。”季玄霖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
　　“哈哈哈。”石雄大笑两声，让徒弟把木盒拿了过来，放在桌上。
　　祝离站起身走了过去，只见木盒打开，里面是一盘玉棋子。

　　“老实说，纪公子送来的玉是上好的寒玉，拿来打这一副棋子其实有些浪费。不过，这一副寒玉棋子天下间仅此一副，恐怕会遭人哄抢。”
　　石雄捋着胡须，一开始他还有些心疼那寒玉。但是越刻越觉得满意，极品寒玉，加上他的手艺，这副棋子注定可以名扬天下。
　　“你看看，喜欢吗？”季玄霖拿起一个棋子递给祝离。
　　“确实不错，触手冰凉，柔而不滑。”祝离点头。
　　这时祝离才知道，原来前两天季玄霖突然出宫，是为了带她来看棋子。

　　祝离看完棋子问道：“外面那些石像都是您刻的吗？”
　　“有些是老夫的，有些是徒弟练手的作品。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哈哈哈。”
　　“外面那个蛇女的石雕可真好，不知为何没有刻上眼睛？”祝离好奇道。
　　石雄脸上的笑容一僵，下意识地转开眼珠，尬笑道：“没什么原因。”

　　季玄霖见气氛不对，赶紧开口道：“你问这些是想让石公给你刻点什么吗？”
　　“哦哦，是，我想摆脱石老先生刻一个我自己的石像。”祝离赶紧借坡下驴。
　　离开时，在马车上，祝离追问关于石雄的事情。季玄霖表示他也不太清楚，都是一些江湖传闻。

　　“陛下怎么知道这些江湖传闻的？”祝离问。
　　“朕还是皇子的时候，父皇常让朕出门游历，天南海北地跑过不少地方。”季玄霖回想起那些风餐露宿的日子，还有些怅然。

　　那个石雄，据说是温州本地一户石雕大户的公子。他继承祖上的石雕手艺，是温州远近闻名的石雕天才。美中不足的是，他生来就是个瞎子。
　　瞎子怎么能做石雕？
　　可事实就是这样，或许正是因为他看不见，所以能通过手指将一切事物印刻在心中，然后原模原样地刻出来。

　　“不会呀，他看起来不瞎。”祝离出声反驳。
　　季玄霖一笑，“这是后来的事。”
　　据传说，有一天石雄乘船出海，要到英吉利看眼睛，据说那里有治眼的法子。
　　在路上遇到大风，船翻了，跟石雄一船的人都死了。石雄漂到一个礁石岛，被一位美丽的姑娘所救。
　　那个姑娘人身蛇尾，声音清脆好听，常常在月色下唱歌。石雄在礁石岛修养生息，爱上了那个姑娘。
　　后来有船来到礁石岛，他们是来自另一个夜叉岛的男人，专门捕获礁石岛的女人回去成亲。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是混战。救石雄的姑娘把自己的眼睛送给了石雄，并且让石雄登上夜叉岛来的船。
　　石雄在海上漂了许多天，终于遇上了大邺的渔船，就平安回来了。拥有眼睛的石雄，石雕工艺越发精进，逐渐成为举世闻名的石雕大师。
　　祝离一边听着，一边明白，廊下的那个人身蛇尾女像，大概就是石雄在心中描绘出来的那姑娘的模样。
　　可惜天下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