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早死的夫人飞升回来了》慕十安

61、武王自戮

　　角楼里只有一间狭小的房间，唯一一张简陋的桌上摆着一盏灯，灯光像金色的颜料涂满四壁。
　　季玄霖率先走了进去，目光从桌面上的笔墨纸砚一一浏览而过，最终停顿在那方玉玺上，语气玩味，“大将军准备的倒是充分，连这个都拿来了。”

　　蒋学英拍了一把腰间的青龙锏，发出咔哒一声响，横眉冷目。
　　“废话少说，陛下还是动笔吧。”说着猛地推了祝离一把，“还不快去磨墨。”

　　祝离踉跄着跌进去，差点摔在季玄霖身上，对蒋学英的好感顿时烟消云散。
　　祝离被人拿青龙锏指着头，莫名心里有点不舒服。哪有看热闹的人，又变成了热闹本人的道理？

　　“朕乃名正言顺的正统皇帝，大将军逼朕禅位，日后如何向天下人交代？”语气温和，好像在与人话家常一般。
　　“为人臣，忠君事。君不正，臣投外国。陛下听信馋臣之言，妄改吏治、通水路，百官皆受其害。臣这是为了大邺的千秋万代着想，天下百姓会理解臣的。”蒋学英理直气壮地回答。

　　“看来这件事，大将军筹谋已久，不是一时意气。”季玄霖叹了一声。
　　祝离不禁朝他看过去，一半侧脸掩于暗面，另一半侧脸沐浴在微光中。五官高低起伏，棱角分明，有一种温和的锐意。

　　“哼哼！所以陛下不必挣扎，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蒋学英浑身紧绷，敌手的过分镇定，让他有种腹背受敌的压迫感。
　　“你要朕退位也不是不行。”季玄霖就这样轻飘飘地说出口。
　　话音一转，“但是，季家的天下只能传给季家的人。若是想让朕亲手把玉玺交给外人，那是万死也不能的。”

　　蒋学英紧绷的面容松缓下来，平声道:“你放心，我自然是会扶持季家的人上位。”
　　“那便把他叫出来。朕想知道，这天下是让给一个傀儡，还是让给一个大丈夫。”季玄霖温和的脸瞬间一变，充满锐利的审视，仿佛出鞘的利刃。
　　“这……”蒋学英有一瞬间的犹豫，随后他看了看周围，全部都是自己的人。今夜，这座宏伟壮大的宫廷短暂地被他控制了。

　　蒋学英走了出去，不知吩咐什么。
　　不多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季风钧推门而入，身上穿着铠甲。他不敢去看季玄霖，目光游移不定。

　　“大哥，是你想要这个位置吗？”季玄霖问。
　　“是。”
　　“为什么？”
　　季风钧朝身边的蒋学英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道:“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我的，要不是你能讨父皇欢心，遗诏上写的就该是大皇子季明，而不是你。”
　　“这话，可是你的真心话？”
　　“真心。”

　　不知为何，明明现在的局势是季玄霖被困。可祝离就是觉得，季玄霖问的那几个问题，是在给季风钧机会。

　　“陛下不要再啰嗦了，快动笔吧！”蒋学英不耐烦地催促道。
　　季玄霖立在书案旁，悬腕提笔，除了中间有停顿半晌，其余时候流畅非常。
　　祝离在旁给他磨墨，一时好奇，借着烛光看了眼，眼睛顿时瞪大，紧迫地朝蒋学英看了一眼。
　　蒋学英被祝离那一眼看得有些心慌，忍不住上前查看。

　　“等等。”季玄霖一摆手，将他拒之于外，“再写两句就好了。”说时笔走龙蛇，取出玉玺盖了下去。
　　蒋学英疾步上前，一把夺过桌上墨迹未干的圣旨，脸色急剧变化，又红转白转青，最后一把掼在地上。
　　大怒道：“竖子！敬酒不吃吃罚酒，竟敢戏弄老夫！”

　　原来那并不是禅位诏书，而是蒋家造反株连九族的罪行诏书。
　　季风钧捡起地上的圣旨，颤颤巍巍地看完，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蒋学英扭头对他怒喝道：“你还看什么？事到如今，他如何待你还不明白吗？还不快快上前，杀了这昏君，保我等平安！”
　　季风钧惧怕的眼神在怒骂中逐渐消失，转变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厉。走到这一步，他也明白了成王败寇。

　　“本王先杀了这个奸臣贼子，再取昏君狗命！”季风钧舞着两尺宽刀，劈头向祝离砍来。
　　祝离慌忙往旁边一躲，桌子被砍掉了一个角，可见对方使的力气有多大。
　　“裴勖，收网。”季玄霖侧身躲开蒋学英打来的青龙锏，朗声朝着门外的黑夜喊。

　　蒋学英与季风钧闻言心下顿时一慌，进攻的招数出现了纰漏。
　　角楼外传来一阵血肉迸裂的的声音，暗红的血液缓缓流进门里。
　　裴勖一身甲胄，铁甲上滴着血，扔给季玄霖一把剑。冲进来就朝蒋学英攻去，解了季玄霖的围。

　　蒋学英生来力大无穷，从小在战场上历炼，又有利器青龙锏在手。以一敌两，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季玄霖与裴勖一守一攻，严密观察，寻找着对方的漏洞，以期一击即中。
　　祝离与季风钧缠斗，她自负仙力自然不怕，却时时分神于另一边。期待着蒋学英突然奋起，乱锏将季玄霖砍死，好让玄阳的历劫无功而返。

　　“噗——！”
　　一时分神，耳边传来兵器刺入身体的声音，耳旁的打斗声也都停止了。
　　只见裴勖与季玄霖一前一后，将蒋学英围在中间，一刀一剑，分别插在他的胸前和后腰上。

　　“外祖！”在季风钧的喊声中，蒋学英缓缓倒在了地上。
　　见此机会，祝离上前一脚踢中季风钧的膝盖，将他制服在地上。
　　贼首既已枭首，剩下的事情就按部就班。

　　此时已至三更时分，宝安大街上人影寥落，仿佛筵席散后的凄凉。祝离站在城楼上，不断有尸体从各个地方拖出来，血痕满地。一阵夜风刮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季玄霖冷眼看着一切，那眼神与赏烟火时一模一样。他镇定地吩咐着后面的事宜，命裴勖连夜带兵包围蒋府，一干人等全数下入大牢。

　　“许卿，剩下的人还要交给你。”季玄霖淡淡道。
　　祝离愣愣的点头，剩下的就是那些蒋派官员。借由此事连根拔起，吏治改革将再无阻力。

　　城楼上点着许多火把，照亮了半边天，就连季玄霖冷白的面容都多了些温度。可祝离却觉得他身上透着森森寒气，让人后脊发凉。
　　他早就知道蒋家要造反的事情，可他不动生色地安排着一切。请君入瓮，然后毫不留情地一网打尽。
　　这样的季玄霖让祝离非常陌生，却又异常熟悉。她甚至后知后觉有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她之前一直采用迂回战术，否则就与蒋家一个下场了。

　　处理已经明朗的谋反案，祝离的作用并不大。尚书孙祎振每天从大理寺那边领来名单，然后交给祝离，祝离再派人去大牢将人提出来处斩。
　　午门外的龙头铡一天要砍掉几百个人的脑袋，血流得太多，不得不在下面垫一个大盆。盆装满后，由小吏抬到污水沟倒掉。
　　污水沟通向护城河，据说那几天，护城河水都是红色的。
　　死了这样多的人，季风钧自然不能幸免。他被革去爵位官职，贬为庶人，永久拘禁在别苑行宫。

　　“祝大人，您去宫里瞧瞧陛下吧。”
　　冯欣来时，祝离正在衙房内看公文，闻言问道：“宫里出什么事了？”
　　“陛下他喝醉了。”冯欣五官皱在一处，显得非常忧愁。
　　“这怎么会……”祝离心中一惊，季玄霖可是极少喝酒的，又怎么会喝醉？

　　“老奴，老奴也不知道，许是与武王爷有关。”
　　“武王？”祝离狐疑，“他不是被关在别苑行宫。”
　　冯欣压低声音解释道：“今早别苑有人来报，武王爷自戮了。”

　　听到季风钧自戮，祝离这才恍然大悟。细思下却可以理解。
　　毕竟他的家人、朋友，没有一个还存活于世。而且他这人虽然有些懦弱，心气却高，一生如同囚犯一般活着，倒不如自我了断。
　　只是季玄霖会因此感到难过，就让人很惊讶了。
　　人不是他关进去的吗？

　　勤政殿里，到处都是散落一地的奏疏，季玄霖瘫坐在一堆奏疏中，背靠龙书案，手边的一堆喝光没喝光的酒瓶。
　　祝离提着袍脚，在乱糟糟的地上踢出一条小路，径直走到他面前，拎起一瓶酒放在鼻间嗅了嗅。
　　“真是浪费了一壶好酒！”祝离评道。

　　“许卿…嗝！你来了……”季玄霖面色酡红，露出平常绝不会有的痴憨表情，举起酒道：“喝！朕有好多……”
　　“酒是好酒，你这样喝就实在是太辜负酿酒师的一番心血了。”祝离唉声叹气地在一堆酒瓶里找了一罐满的，盘腿在季玄霖身旁坐下。
　　撕开酒封，低饮一口，眼睛忍不住眯了起来，砸吧道：“清风阁的酒和这个比真是不堪入喉！”
　　冯欣在旁边小心伺候着，祝离见状拜托道：“冯宫人，您让御膳房给我送两个小菜来好吗？”

　　“祝大人，陛下他……这没事吗？”冯欣担忧道。
　　“没事，他醉一醉，待会说说话就好了。你守了一天也辛苦，下去休息吧。”

　　御膳房送来酱牛肉、凉拌猪耳、红烧猪蹄、辣炒花蛤、酒鬼花生米……等经典下酒菜。
　　祝离面前放着一个矮桌，抿一口酒吃一口菜，倒是舒服得很。
　　季玄霖在旁边喝得醉醺醺，开始意识不清地胡言乱语，一会儿说“大哥，你带我去马场好不好”，一会儿又说“父皇，我想和大哥一起练武功”……再过一会儿，竟然歪歪地倒了下来，抱着祝离的腰痛哭流涕道：“大哥，你不要造我的反好不好，不要听你外祖的话好不好……”
　　祝离被他抱着腰，一瞬间僵住，看他哭得实在可怜兮兮，也就没推开。
　　她夹起一筷子酱牛肉，塞进了季玄霖嘴里，一边塞一边劝慰：“狠起来也是你最狠，哭起来还是你哭得最大声。”
　　这时候祝离不禁在想，当初玄阳把她害死时，有没有像转世时这样内疚自责而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