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早死的夫人飞升回来了》慕十安

58、卖画皇子

　　中秋将至，到处都飘荡着月饼的甜香，甚至有些糕点铺已经临街售卖。
　　自从成为朝廷公认的宠臣后，原本过节期间清清静静的祝离，也免不了多上许多人情往来。
　　正逢每月十五的休憩日，祝离好不容易睡了个大懒觉，刚洗漱完在吃早饭，就有下人通报有人求见。
　　是来送宴帖的。

　　“祝大人，明日就是我家老太爷的寿宴，老太爷千叮万嘱，让您一定前来。”
　　“我知道了，辛苦。”祝离点头，接过宴帖，让人给了赏钱。
　　半个月前，窦智博就给她下了宴帖，今日特意又送了一次，可见对她的重视。
　　也对，如今这吏治改革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万万离不开祝离的鼎力支持。

　　窦府书房内，窦智博面色沉沉地坐在太师椅中，不远处站在大儿子窦文竹。
　　窦智博缓缓警告道：“我不管你以前背着我做了什么，但是从今往后必须与我在同一战线。若是你还弹劾祝广知，别怪我翻脸。”
　　“父亲，我身为御史台中丞，有职责为陛下涤清朝廷中的蛀虫。那祝离就像是马蜂，将整个朝廷蛰得不成人样。难道儿子还没有权力弹劾吗？”窦文竹义正言辞地辩解，他这个月已经弹劾了七次。

　　“文竹。”窦智博叹息一声，和缓道：“刀子虽利，只要运用得当，就能割去腐肉。”
　　谈论到这个事情，窦文竹终于忍不住质问道：“如今窦家好不容易变好，为什么父亲还要改革更张，置窦氏一族于水深火热之中？”
　　窦智博见他说不通，不由得暴怒：“你真是愚不可及！”
　　父子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书房里吵了一架。

　　看着窦文竹远去的身影，窦智博挺直的脊背瞬间一松，后背垮了下来。
　　他知道大儿子当年受尽白眼，为了窦家吃了不少苦。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学富五车的儿子，政治目光竟然还没有刑部几个小孩来的长远。
　　墨守成规，坐吃山空，子弟一味依赖家族势力，从政的路子只会越走越窄。

　　祝离参加完寿宴，就发现了一个事实。即使那些世家暗地里将窦智博恨得牙痒痒，但是明面上的礼数还是不差。
　　换到季玄霖这边也是一样，即使万般不拥护季玄霖，也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叛。

　　“不行，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祝离思虑着，她觉得挑拨离间已经达到火候了，接下去就是制造机会。
　　制造一个可以让心怀怨怼者，报复季玄霖的机会。
　　“李川，备马，我要进宫。”祝离抬声向外吩咐。

　　即使外面再怎么热闹，宫里依旧冷清。即使宫廊下挂满了各种各样精美的花灯，可气氛依旧沉闷。
　　祝离平常不太喜欢进宫，因为里面不论是宫人、宫婢，脸上都带着一种了无生趣的表情，仿佛行尸走肉般。
　　行礼过后，季玄霖让祝离自己坐。

　　“给许卿上茶。”季玄霖坐在龙御案前，吩咐身边的宫婢。
　　不知为何，祝离感觉自己进来时，他仿佛很高兴。
　　抛去脑海中莫名其妙的想法，祝离咽了咽口水，缓声道：“微臣此次来找陛下，其实是有一个建议。”

　　“哦？”季玄霖身体前倾，认真倾听的姿态，“许卿说来听听。”
　　“圣人言：朝廷广开言路，方能使民意上达天听。微臣思索良久，觉得这话说的不错，所以有个计划……”
　　祝离所谓的计划，就是让季玄霖下令，天下间无论任何身份、任何性别，只要是有对国家好的建议，都可以直接面圣提出。
　　“若是如此，总有些偏远地区的百姓没办法来到临安，但他们又有好的建议怎么办？”季玄霖问道。

　　“嗯——”祝离沉思想了一会儿道：“可以让他们去找本地的官员，只要说出是要来面圣。本地官员不得询问内容，不得拒绝，要安然无恙地将人送来临安，费用由官府出。”
　　“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此项举措人力物力耗费恐怕巨大。”季玄霖面露犹豫之色。

　　祝离见状，赶紧再接再励道：“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不知道有多少贤臣良将因为各种原因埋没于世，若是只因小小一点成本，将他们拒之门外，对朝廷才是真正损失。”
　　季玄霖蹙眉想了半天，最终道：“许卿言之有理，但是全面推广，恐怕不切实际。不如暂且从临安城开始，若是效果好，再推广也不迟，也不影响百姓们的生活。”

　　“陛下英名！”祝离立即起身拜了下去，心里却乐开花。
　　她只不过是想要制造刺杀季玄霖的机会而已，只要他同意面见底层百姓。那么就不愁不会有人铤而走险，找一些三教九流的人以提建议为名行刺杀之实。

　　季玄霖见她高兴，连日阴霾的心情也晴朗许多，笑着道：“御膳房今日刚做了蛋黄莲蓉陷的月饼，你要不要吃几个？”
　　“多谢陛下，但是微臣与人约好，晚上要去下馆子，月饼就不吃了。”祝离心直口快直接拒绝了。

　　“那你去吧。”季玄霖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微臣告辞，陛下万安。”
　　祝离行李离开，却在走到门口时，神使鬼差地转过头。

　　季玄霖正坐在龙御案前，低头看着奏疏。那张御案足有十尺长，八尺宽，由一整块铁梨木打造而成。御案上奏疏分成好几堆，都是六部各司送来的。
　　他的身后是一个巨大的翡翠龙凤呈祥屏风，两边站着面无表情的严穆宫婢。
　　整个画面如同一张画卷，华丽、沉闷、窒息，仿佛是一个棺材。

　　似乎是觉察到祝离的驻留，季玄霖抬起头朝她看过来，微微一笑。
　　这一瞬间，祝离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二十七重天上，将自己贬入枉生台的冷漠天帝。他只是一个凡人，有凡人的七情六欲，有凡人爱恨憎恶。
　　祝离转回头，不再看他，提步走了出去。

　　季玄霖脸上的笑容消失，渐渐如同身旁的宫婢一般麻木，机械地批改龙御案上的各部奏疏。

　　“陛下！”一声高亢的呼喊在勤政殿响起。
　　季玄霖一抬头，就看见祝离小跑着走了进来。
　　“陛下，你那个月饼，可以给我打包带出去吃吗？”祝离问。
　　季玄霖弯了弯眉眼，微笑道：“可以。”

　　一旁站着的宫人冯欣眼观鼻鼻观心，他服侍过三代帝王。
　　世人都写“梨花风动玉阑香，春色沉沉锁建章”、“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形容深宫女子的孤单、寂寞。
　　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帝王在深宫中，亦是孤独、寂寥，愁闷无处发泄，无人可倾诉。
　　陛下确实还很年轻，又因为各种原因没有皇后妃子。这直接导致他在宫中没有人可说话，所以才会因为祝离偶然的几次来访而欣喜万分。

　　再过几年就好了。冯欣在心中叹道。
　　再过几年，等陛下年轻的心被这宫墙高深的楼庭殿宇磨灭最后一点激情。他就不会这样期待朋友的陪伴，就会习惯日复一日的寂寥生活。

　　祝离拿了月饼，出宫后直接上马，前往清风阁。
　　“吁——”骑到一半，停了下来。
　　“三殿下！你怎么……”祝离难以置信地走到一个卖画摊位前。

　　季奕墨看见她来，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之色，随后被欣喜所取代。
　　“广知兄，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可好？”他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遇见了老朋友，熟稔地叙旧。
　　“我……我还行。”祝离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提着月饼包的手摆上摆下，不知该如何放。

　　“哈哈，虽然我在市井，却也听说广知的大名。”季奕墨揶揄道。
　　见他落落大方，祝离也放松下来，她一直觉得有点对不起季奕墨来着。毕竟拐弯抹角，不管是从沉杳，还是从羽倾那里，季奕墨从一个皇子变成庶民，与她都有点关系。

　　“你这画不错。”祝离欣赏着画摊上的画，心中却疑惑季奕墨如今怎么都画有关“福”“寿”“财”之类的通俗画作，而不是以前擅长的山水、仙鹤、兰花。
　　季奕墨似乎看穿她眼底的疑惑，主动笑着解释道：“如今要靠自己养活一家人，自然不能向从前那样肆意。”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祝离问。
　　“说起这个，还真是要好好向广知兄道谢一番。吃过你上次派人送来的药，如今已经大好了。”
　　那是祝离收回仙力后，托纤纤回妖界拿来的百年药株，糅合炼制的祛病丹。

　　“你现在住在何处？有空我去拜访你。”祝离问。
　　“就住在外城十里坊春芽巷，你过去看见有一颗梨树，旁边就是我家。”季奕墨满面红光，从容大方，看起来比当皇子时还要快乐。

　　两人寒嘘之后，祝离忽然想起自己还要赴约，赶紧告辞道：“我这突然来也没带什么东西，这盒月饼是刚从宫里拿来的。味道应该不错，就当见面礼了。”
　　说着就将月饼盒递给季奕墨。
　　季奕墨看到月饼盒上的“御”字，便知这是御赐之物，推辞着不敢受。

　　“也行，下次我来，再带点别的。”祝离见他不要，大喇喇道。
　　“不用这么客气。”季奕墨苦笑不得，顿了顿，问道：“陛下近来可好？”
　　若是别人问，或许还有揣度帝王的嫌疑，但季奕墨这么问，却只是关心而已。

　　祝离脑海中飞快闪过季玄霖在龙御案前批改小山一样多奏疏的画面，答道：“他挺好。”
　　季奕墨笑了笑，“他会是个好皇帝。”

　　眼看着太阳快落山了，祝离赶紧爬山马，朝清风阁赶去。
　　清风阁里，田启亮与周铭相对而坐，左等右等不见人来。他们两个又素来不对付，气氛有些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