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早死的夫人飞升回来了》慕十安

57、寂寞宫廷

　　刑部与吏部只隔了一条街，两部衙门有什么动静，只要稍稍留心都能知道。
　　吏部的官员发现，只要是反对窦丞相改革的人，不消半个时辰，刑部就直接上门拷走。
　　在目睹十几位官员被下入大牢后，这些人总算是学乖了，再也不敢阳奉阴违。

　　酉时一刻，窦文竹走出御史台，坐进了轿子里。刚到拐进一条甬道，前面就来了两个人，截住去路。
　　两人笑眯眯道：“窦大人，我们老爷有请。”
　　窦文竹连车帘子都没掀开，就冷静地吩咐抬轿的车夫跟着他们走。
　　穿过宫城的城门，轿子停在了醉雨轩的门前。
　　窦文竹掀开帘子，抖平官袍上的褶皱，抬头看了一眼牌匾，款步走了进去。

　　祝离恰好看道这一幕，转头问道：“那是不是大国舅？”
　　周铭眯起眼睛望过去，只看见一个背影，慢吞吞道：“好像是吧，但是他怎么官袍都不换就出来下馆子？”
　　“走！咱们也去吃，这地方那么贵，我还没吃过。”祝离一合掌，率先穿过街道走过去。

　　周铭加快步伐跟了上去，两人身后跟着七八个状汉，一身凶气，满脸的横肉。这是专门找来保护他们二人的，防止得罪太多人，半路上被人暗杀。

　　醉雨轩是个价格昂贵的清雅之地，素来是那些优雅清贵的高级文臣爱来的地方。
　　小二乍一看见两个白脸公子带着大汉气势汹汹地走进来，还以为是有人要来砸场子。

　　“小二，给本官安排个大包间。”周铭朗声道。
　　“这……”小二反应过来这是客人，却有些为难，“这位大人，小店寒微，只有最多五个人的包间，您这恐怕坐不下。”

　　“那就开三个，把屏风都撤了，让兄弟们好串席。”祝离豪气万千。
　　到了点菜的环节，祝离更是手一挥，吩咐道：“你们店里有什么上什么，主要是吃饱。”
　　这派头，活脱脱是暴发户的姿态。汉子们喝酒划拳的声音，打扰到了其他包间客人的清雅，不少人探出头来，面露不满。

　　“小二！”户部郎官韦明伦怒气冲冲，喝道：“你们店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什么客人都能往里接！”
　　小二忙过去赔不是，低声下气地解释道：“那边是刑部的周大人和许大人，小的也都得罪不起啊。韦大人体贴则个，去与那二位大人说说？”

　　谁知韦明伦一听说是刑部的祝离二人，立马缩回头，闷声吃菜喝酒，不再抱怨。
　　醉雨轩的掌柜惊奇地发现，只要让小二提到刑部的周许两位大人，那些原本怒气冲冲要投诉的大人们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毕竟是时常接待高官贵族的地方，掌柜敏感的政治嗅觉告诉他，如今朝廷的风向是朝着刑部吹。

　　“二位大人，这是小店送给二位大人免费品尝的新式糕点。”
　　祝离与周铭正把酒言欢，就看到掌柜领着小二，送来了几盘糕点。
　　掌柜谄媚道：“大人能来，小店蓬荜生辉。”
　　结账时，甚至连银子都不要。

　　祝离往身后看一眼，就有人往柜台上丢了一包银锭，哐当一声，份量不轻。
　　“本官又不是没钱，犯不着沾你这点小便宜。诺，多的就当赏钱了。”祝离微抬下巴道。
　　她现在不仅不缺钱，而且富得流油。那些左摇右摆的官员，看到她得势，绞尽脑汁也要给她送礼，花都花不完。

　　这边正结账，眼角的余光就看见从二楼的楼梯走下一个人。
　　祝离弯身作揖道：“下官见过大国舅。”
　　窦文竹愤恨地看了祝离一眼，昂首阔步走了出去，上轿走了。

　　“这个老匹夫，居然敢当众给我们甩脸子，真是活腻歪了。”周铭在旁边气愤道。
　　“我看他行色匆匆，面带愁容，恐怕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祝离幽幽道。

　　窦文竹还真是遇到了烦心事，这事还与祝离有关。
　　当初窦智博因中风离开官场，先前得罪的世家就连起手来挤兑窦家，窦家渐渐地没落了。
　　身为临安四大公子之一的窦文竹一夜之间见识了人情冷暖，为了振兴窦家，毅然决定不遵父训，与世家联姻，通过裙带关系走稳仕途。
　　因此虽然他父亲是革新派，但他自己却是守旧派。来醉雨轩见的不是别人，正是蒋学英。

　　第二日早朝，窦文竹出班弹劾祝离周铭，认为他们枉顾国法，罗织罪名，导致官吏人人自危、曲意奉承。
　　国舅弹劾，与御史台那群人就不同了。一是祝离不能再事后报复，二是季玄霖也不好继续视而不见。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为了找个台阶，季玄霖沉声道：“许爱卿在处理公务时，犯些小错也是有的。但是过不抵功，那就罚俸三个月，以示惩戒。”
　　此话一出，百官哗然，彻底确定了祝离宠臣的地位。连国舅弹劾都扳不倒的人，其他人还有什么指望？

　　散朝之后，季玄霖单独点了祝离前往德政殿。
　　一路上，祝离默然无语。虽然三个月的俸禄不多，但是她觉得有些生气。毕竟干那些事也不全然是她的责任，没有季玄霖的授意，她也不能啊。可是风口浪尖的时候，季玄霖倒是一点不犹豫。

　　“你这是生朕的气了？”季玄霖有些好笑，“不就是三个月的俸禄，朕随便赏你点什么，都够了。”
　　祝离撇开头，冷硬道：“微臣不敢。”

　　“来，我们也好久没一起吃东西了。邂罗最近进贡了些牛肉，朕早起时命御膳房做下了。”
　　“陛下九五之尊，微臣磐石之质，不敢同桌而食。”祝离拒绝，虽然很想吃。

　　“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了？”季玄霖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失落。
　　“微臣以前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如若陛下没什么事，微臣就先告退了。”祝离心中呐喊：牛肉！牛肉啊！我吃不上了！
　　为了不让自己干出为了食物转而笑脸相向的蠢事，祝离离开的步子走得飞快。

　　在季玄霖看来，她头也不回，走得决绝。
　　“陛下，陛下，祝大人已经走了。”宫人见他一直没回神，低声提醒。
　　季玄霖苦笑一声，顺手拿过桌上未处理的奏折看了起来。自从继位后，他忽然开始明白，为什么父皇喜欢望着同一个地方发呆。
　　身为帝王，高处不胜寒，没有亲近的人，没有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实在太孤独了。

　　过了一会儿，御膳房来人，说是牛肉宴准备好了。
　　宫人问：“陛下可要用膳？”
　　“不用了，给朕端些粥来即可。”季玄霖摇头，十分没有胃口。

　　宫人不禁有些惊讶，因为自从邂罗进贡来，季玄霖就记挂着要煮。并且昨天入睡前、今天早起时，交代了两遍。任谁都会觉得是他想吃，可如今说不吃就不吃了。

　　祝离走出宫门就有些后悔了，邂罗的牛肉是天下一绝，肉质嫩而不腻，加上蜀地的尖头椒……哇，不能再想了，再想口水就要流下来了。
　　一路闷闷不乐地走回刑部，看着桌上列出的一长串即将被抓的名单，祝离都觉得提不起劲。

　　“啊啊啊！我在想些什么？”祝离拍了拍自己的脸。
　　明明是要离间季玄霖与朝臣的关系，可怎么就开始在意季玄霖如何对待自己了呢？

　　“广知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周铭拖腔拉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祝离一抬头，就看见他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靠在祝离的桌子上。
　　“广知兄～”周铭再次喊了一句，尾音飘高。

　　祝离身上起了一团鸡皮疙瘩，抖了抖问道：“你怎么来了？”
　　“嘻嘻。”周铭笑呵呵道：“我是特地来蹭饭的。”
　　“嗯？”祝离好生疑惑。

　　自从有钱后，她就经常请周铭吃饭，而他也不差这顿饭。此时他应该在哪个衙门抓人，特意跑回来蹭饭，实在是奇怪。

　　周铭嗔怪道：“广知兄居然还在装糊涂，那么多你也吃不完呐！”
　　“我……”祝离正想解释，就听到外面有人喊她。
　　一出门，看见了冯欣。

　　冯欣上前一步笑盈盈道：“许大人，这是陛下赏赐给您的牛肉宴。御膳房刚刚出锅的，趁热乎的吃。”
　　牛肉汤的香气，在整个院子里飘荡，食盒完全掩盖不住。
　　冯欣说完，御膳房的人就将菜品全数提进衙房，一一摆上桌。酱牛肉、干锅牛肉、香煎牛肉、牛腩炖萝卜……足足有三四十盘不同菜色，桌子都摆不下。
　　“许大人慢用，奴才告退。”冯欣带着人走了。

　　祝离看着满桌子的牛肉，哈喇子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周铭一早不知跑哪里去了，明明他最开始叫得积极。
　　正想派人去找周铭，身后就传来周铭惊喜的声音：“我把压箱底的好酒都拿来啦！”

　　好酒开封，两人各倒上满满一杯，吃一口牛肉，抿一口酒水，浑身上下高兴得像是在开花。

　　冯欣回宫禀报。
　　季玄霖刚吃完粥，正在漱口，擦干手后问：“你看他可喜欢？”
　　冯欣笑呵呵道：“不是老奴打趣，可许大人那眼睛都要掉下来了。”
　　“那就好。”季玄霖低低笑了两声。他可以想象出祝离吃东西时满足的表情，因为他们以前经常一起用膳。如今，也只有他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