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早死的夫人飞升回来了》慕十安

53、帝王之死

　　又下雨了，天空阴沉。皇宫素来华丽庄重，唯独冷月斋的这一段路难走。守佶脚下的一双腾云纹锦织靴沾满了泥水，糟蹋了绣娘们无数个日夜操劳的心血。
　　进门，就看到谢若华枯坐在床榻上，形容憔悴，却一丝不苟。
　　“娘娘，陛下让老奴给你送东西。”

　　谢若华微微掀一下眼皮。
　　三个托盘上的红布依次被拉下，露出上面的东西——毒酒、白绫、匕首。
　　如今谢家不管谢若华了，皇帝更是痛恨她多年。还能让她自己选了结的方式，已经是极大的体面。

　　“娘娘？”守佶见她一直没反应，轻声喊了一句。
　　“守佶公公。”谢若华抬眼，诚恳道：“本宫这两个宫婢，一直跟着本宫，也没落得个好下场。望你念在这么多年本宫未曾为难过你，放她们一条生路。”

　　守佶闻言有些惊讶，向来尊贵不凡，把规矩看得比天大的皇后娘娘，竟然有一天会为了两个宫婢来求他一个宫人。
　　“娘娘吩咐，老奴自是不敢违拗。”

　　悟秋和梧冬却双双跪在地上，哭诉着不肯离去，要与谢若华死在一处。
　　“傻瓜，本宫这里没活路了。”谢若华叹了一声，将二人推了出去。

　　守佶带着人走了。

　　谢若华独坐在房内，面前是皇帝第一次送给她的东西，专门拿来取她的性命。
　　她细长白皙的手指在毒酒、白绫、匕首上一一滑过，潮湿的空气中带着泥土的味道。
　　谢若华拿起了匕首，嘴角衔起一抹浅笑。她这人狠毒惯了，就是下地狱也要拉几个人来陪。

　　雨后初晴，天空蔚蓝如洗，皇帝在前往羲和殿的路上遇见回来复命的守佶。
　　皇帝问：“她没有说什么？”
　　“启禀陛下，奴才把东西送去就回来了，皇——废后没有说什么。”守佶瞒下那两个宫婢的事。

　　“也好，她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静悄儿死了倒让人省心。明日早日你再去一次，收敛尸首交给谢融。”皇帝决定将冷酷无情进行到底。
　　“是。”守佶应下了，低眉顺眼地跟在辇轿旁。如今皇后将死，温妃盛宠，他也得把眼睛擦亮些，好生服侍。

　　羲和殿，沉杳听见御驾来临，亲自迎了出去。
　　“陛下今日怎的来得这般早？”
　　皇帝拥着沉杳走进去，朗声道：“今儿德政殿没什么事，朕就来陪你了。”

　　两人落座，宫婢奉上从南海国进贡来的大荔枝，个个都有鸡蛋那么大。
　　正吃荔枝，殿外就传来大叫，一个宫人身上带着血迹，连滚带爬地闯进来。

　　“陛下快逃！”
　　话音刚落，那个宫人就被劈成两半，脏腑混合着鲜血流了一地。

　　呼呼呼呼～
　　平地生出一场好大的风，刮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
　　谢若华站在殿门处，脸色青黑，嘴里长出了两寸长的獠牙，浑身都是血。
　　她的手上——拿着青莹剑。

　　一柱香之前，谢若华拿着那把赐给她自尽的匕首，趁着换班杀掉了守卫的士卒，之后一路朝着镇妖塔狂奔。
　　距离镇妖塔还有一丈远的时候，谢若华被侍卫们追上了，可事情已经无法回转。

　　二十年前，修角道人给她换心时，曾经特意嘱咐过。人妖殊途，妖心虽好，却容易异化。所以谢若华不能太靠近镇妖塔，否则妖心受到刺激，就会反噬人体。
　　镇妖塔高七丈，是对谢若华的保护。一丈远，是防止异变的极限距离。

　　“哈哈哈！哈哈哈！”
　　谢若华仰天长啸，她的双臂长出黑色的绒毛，嘴里长出獠牙，指甲延长，一爪子就把包围她的侍卫抓成重伤。

　　砰！砰砰！怦怦砰！
　　妖心受不住青莹剑的压制，在胸腔中急剧跳动，几乎要爆体而亡。

　　谢若华拿着青莹剑，一路见人杀人、见神杀神，从德政殿杀到了羲和殿。
　　侍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几乎只是一眨眼的事情。他们不过是肉体凡胎，如何能抵抗已经异变的谢若华。

　　羲和殿成一片尸山血海，触目惊心。皇帝与沉杳在宫人宫婢的掩护下，逃进后殿。
　　“啊！”守佶殿后，被活生生砍掉右臂，倒在了血海中。

　　谢若华追了过来，她追了过来。
　　皇帝回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变大，下意识地将沉杳往旁边一推。

　　“陛下——！”沉杳跌落在地，眼睁睁看着青莹剑从皇帝身上穿过，散发着嗜血的冷芒。
　　“叮咚。”仙力玉佩碰在冰凉的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哈哈哈！”谢若华刺死了皇帝，癫狂大笑，青黑的面孔越发显得丑陋。
　　“啊——”沉杳心痛欲裂，妖魂不稳，竟当场变回原形，与濒临崩溃的妖心形成了联系。

　　谢若华按着心口，不让妖心夺框而出，大哭大笑道：“本宫就知道，你果然是她，你果然是她！”
　　沉杳提起后腿，朝谢若华攻去，却被剑背甩开，重重跌落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谢若华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举起手，将剑刃抵在她脖子上。正要用力时，胸前开出一朵血花，直挺挺倒了下去。

　　“杳杳！”
　　天平出现在后面，是他一掌打死了谢若华。

　　“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天平扶起沉杳，向来面冷的人，此时居然哭了起来。
　　“咳！咳咳……”沉杳急剧地咳嗽，虚弱道：“天平，我不行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带你去找师祖，师祖会有办法救你的。”
　　豆大的眼泪接连不断地滴在沉杳脸上。

　　沉杳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谢谢你，天平，这些年，谢谢你。”
　　天平低声呜咽着。

　　沉杳在天平的帮助下，躺到了皇帝身边。此时的皇帝却还有一息尚存，用尽全力地睁开眼，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杳杳，对不起……”
　　沉杳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知道，他其实早就知道了。
　　从那一夜她至屏风后面转出来，月光如纱般披在她身，他就认出来了。
　　他的生母身份低微，只是小官之女，外家对他毫无助力。幼时却因为相貌出众，常常被父皇夸奖。其他兄弟却因此嫉恨他，找他麻烦。
　　从那时起，皇帝就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成为世上最有权势的人，让所有人都敬他畏他。所以谢若华借谢家抛出的橄榄枝，他接下了。
　　失去沉杳，年轻时的皇帝除了午夜梦回的时候，并不觉得后悔。可年纪渐渐大了，皇权日益集中，真的能够号令百官后，他却后悔了。

　　人在拥有一切后，就容易开始追悔那些曾经有过却最终失去的东西。
　　皇帝不能例外，他开始过分想念沉杳，想念她的笑，想念她的哭，想念有关她的一切……
　　于是他在宫里建造一间宫殿，宫里只住着她的画像，欺骗自己，她还在身边。

　　隔着几道城墙的外城某茶馆里，祝离正吃着豆饼。忽然浑身一震，顿时充满了力量，身上也感觉轻盈了许多。
　　可她却面色严肃，皱起了眉头——仙力回来了。
　　祝离掐指一算，噌地站起身，朝皇宫方向望去。

　　季玄霖正坐在她对面饮茶，被她这番变故，差点惊掉了杯子。
　　“怎么了？”
　　“宫里出事了。”
　　祝离望着皇宫，只见那一边血气冲天，冤魂哭嚎。

　　两人赶到时，整个皇宫乱成一锅粥，哭的哭嚎的嚎，到处都是死去的侍卫和宫人宫婢。
　　“父皇。”季玄霖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步履匆忙地朝着德政殿跑。
　　却见德政殿已经被血洗，并没有皇帝的身影。想起皇帝非常宠爱温妃，日常都在那边，就又朝着羲和殿跑。

　　在羲和正殿，季玄霖看到了受伤的守佶，冲了过去问道：“父皇在哪里？出了什么事？”
　　“陛下在……在……”守佶用头指向后殿。

　　进入后殿时，就看见皇帝尸横当场，旁边躺着一个白毛狐狸。不远处躺着谢若华的尸首，青莹剑掉在地上。

　　皇帝突然惨死在宫中，还是被刚刚被废的皇后砍死的，这件事足矣让整个邺朝上下震动三年。
　　季玄霖还算镇定自若，派人悄悄去找了裴勖，封锁消息。又亲自到忠亲王府找到皇室最德高望重的一位老王爷，请求他出面处置此事。

　　皇帝的丧事，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忠亲王掩去了谢若华变成妖怪的事情，只说明是废后心怀怨恨，行刺了陛下。至于那只白毛狐狸的出现以及温妃的消失，与这件事相比无足轻重。
　　钉棺那天，天平悄悄出现，将沉杳是尸首放进了皇帝的棺材，一起埋入皇陵。
　　这是沉杳的遗愿。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你多注意身体。”在生离死别面前，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嘴笨。
　　天平没精打采道：“杳杳临走时，最放心不下与上仙的约定。她没办法完成了，便由我来替。”
　　“不要紧，不要紧。”祝离连忙摆手道。
　　“不，这是她最后的遗愿了，我一定会替她完成，请上仙成全。”天平十分执着。
　　祝离感慨道：“唉，你们真是重情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