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早死的夫人飞升回来了》慕十安

44、道士抓妖

　　春天的雨，绵绵不绝，一连半个多月都看不见太阳。街道的犄角嘎达里冒出青青的嫩草，一些水蜗牛卧横七竖八地躺在湿润的石板上。
　　“公子慢行，小心地滑！”
　　这家牛肉面馆的主妇笑容可掬地送走每一位客人。

　　祝离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这家店是她新近发现的宝藏店铺，给的肉又多又厚，汤汁味足，连续来了几次还意犹未尽。
　　这边刚拿起筷子，面碗就被一大块阴影所覆。
　　抬起头望去，只见来人一身银甲，腰悬宝剑，雄姿英发，慨然若不世之英雄。

　　“五殿下，好久不见！”祝离笑着道。
　　季玄霖在她面前坐下，也点了一碗牛肉面。明明是吃面这种很难顾及仪表的食物，也能又快又斯文。
　　他擦了擦嘴，道：“许大人好生悠闲，昨吃西城饭，今点东城面，明天还要去哪？”

　　“殿下说笑了，民以食为天。草民如今无事一身轻，自然多多探访临安美食，方不辜负如此悠哉。”
　　季玄霖拧起眉，责怪道：“朝廷沉浮，受人排挤是常有之事。你又何必自甘堕落，平平庸庸。”

　　“那草民该如何？”祝离摆摆手道：“我得罪的可是谢丞相，国之擎柱。”
　　“六部之中，多为谢融门下，你是待不得了……若是不嫌弃，京畿卫虚席以待。”

　　祝离有些惊讶，虽然她是受季玄霖牵连才被那个仙子陷害，但两人的交情似乎还不足以让他亲自来邀她做官。
　　果不其然，接下去季玄霖就说明了动机。
　　“前黄门左侍郎家处死了一个婢女，那婢女家属告到顺天府。说黄门左侍郎里通外敌，将矿山私自吞藏。顺天府府伊与那侍郎是姻亲关系，打算隐秘处理，被本殿拦了下来。如今这个案子归到京畿卫，你向来擅长此事……”

　　祝离嗤笑道：“殿下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就在季玄霖以为她要拒绝时，祝离却应了下来。
　　“多谢殿下提携，不惧相权，草民自然不敢辜负厚望。”

　　祝离应下此事有两个原因，一是闲着也是闲着，二是恶心恶心那个仙子。
　　本来好好说清楚就可以相安无事，偏偏要下阴手。既然见不得祝离接近季玄霖，那她偏要日日与之朝夕相处。

　　季玄霖办事果然快，不过半天功夫，祝离的名字就写在了京畿卫的名册上，任百夫长。谢融的手再长，也伸不进铁桶一般的京畿卫。

　　暮春四月，国祭台宣告完工，普天同庆。太史令贾春上疏五月十五日是七星聚顶、虹星高照的好日子，宜告祭天地、列位祖宗。
　　告祭之前，皇帝下令全体臣民斋戒一个月，沐浴焚香，虔诚以待。

　　临行前，谢若华严厉嘱咐季奕墨：“亚献乃是本宫替你争取来的，你务必要好生表现，争取你父皇的欢心。”
　　“是。”季奕墨失神地想着，从小到大母后都要他讨好父皇，以期成为储君，但是父皇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他。
　　母后的执着，不过是自欺欺人。

　　季奕墨从凤仪宫出来，在宫道上却遇见了谢语嫣。往日谢语嫣都是避着他走开，今日却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
　　“听说殿下要到上阳山祭告天地。”从怀里拿出一个符纸包，“这是语嫣从天光寺求来的平安符。”
　　季奕墨本想说祭告天地不需要平安符，但是表妹这么多天都不曾理会自己。突然而来的示好，让他头昏脑涨，兴奋之下想不了太多。

　　五月十五日，皇帝携文武百官前往上阳山祭拜天地。
　　只见宝阙珠楼，雕檐碧瓦，白玉砌就千尺台。千阁万亭，兽马金环，明珠点缀沉香殿。
　　贾春随行在看，只觉得过于奢侈，不是利国利民的征兆，不知有多少民脂民膏葬送于此。

　　一切准备停当，皇帝初献，祭拜天。季奕墨亚献，祭拜地。辈分高的几位老王爷终献，祭拜炎黄二帝。
　　前面初献完成，季奕墨便要登台，身直如松，笔挺挺俸香而上。贾春将酒倒满，送到季奕墨身边。按程序，他接下来要接过那杯酒，祭给大地。
　　可当他端起那杯酒时，脸色突然变青，嘴唇抽搐，颤抖而迅速地将酒一饮而尽。

　　此举一出，百官哗然。
　　皇帝更是愤怒地一脚将他踹下神台，咆哮道：“竖子大逆不道，来人将他押下去，午门候斩！”
　　季奕墨啷当入狱，百年一度的祭告天地也因此被打断。
　　谢若华在宫中迅速收到消息，气怒之下砸了半个凤仪宫的古董花瓶。

　　“孽子！本宫辛辛苦苦、低声下气替他争取来亚献的机会，他竟然如此报复我！”
　　宫婢们都不敢出声，跪伏在地上，等待火头过去。

　　“去！把语嫣叫进来。”
　　谢语嫣进宫时，凤仪宫的一地碎片已经收拾完毕。若不是还有许多地方的花瓶没来得及补上，甚至看不出谢若华刚刚发火了。

　　“嫣儿拜见姑母，姑母金安。”一段时间的融合，谢语嫣已经很能适应现在的身份。
　　“你过来。”谢若华面色沉稳，宫人同时屏退。

　　室内就只有姑侄二人。
　　谢语嫣来到她身边，面露疑惑。
　　谢若华开门见山道：“本宫知道你喜欢上五皇子，毕竟你是本宫的亲侄女。既然与奕墨的事情不能强求，那本宫会全力支持你成为五皇子妃。”
　　“姑母……”谢语嫣低下头，面色红润，似乎有些害羞。清冷的眸中，却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谢语嫣走后，谢若华扶着额头倒在凤椅上，悟秋赶紧过去给她揉太阳穴。
　　“如今奕墨是没用了，说不定还要连累本宫。谢家一族荣辱，只能看嫣儿了。”谢若华闭着眼睛，神情痛苦。

　　三皇子亚献对天地不敬的事情，传得四海皆知。民间谣言四起，都说他是撞妖了。
　　皇帝那日震怒至极，放言要他午门候斩，却被文武大臣们劝了下来。
　　太史令贾春道：“三殿下素来温文尔雅，知书达理，人品贵重，亚献之事多有疑点，还望陛下三思。”

　　“贾卿家，难道你也信民间传说，那逆子是被妖魔所惑？”皇帝有些失望。
　　“陛下，那日臣给三殿下递酒，变故之前，殿下确实有些不同。妖魔之说，古来有之。事发诡异，不可不信。”
　　“依卿所见，如今该如何？”
　　“不知陛下可记得二十年前，太梧山上的修角道长？”
　　贾春话一出口，皇帝的表情就变了，如同春初刚要化冰的冻水又遇寒潮。

　　“臣认为，此事诡异，唯有修角道长可解。”贾春低着头，假装没看见皇帝变了的脸色。

　　九间殿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半晌，皇帝道：“三皇子的事则日再议，先行看押在别苑行宫。皇后教子无方，禁足三个月，罚俸三年。”
　　此令一出，贾春便知道当年的事情皇帝还没放下。只是请修角道长来临安，有利而无害，他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拒绝。

　　季奕墨被关押在别苑行宫，身边的宫人旧仆都被牵连，不是处死就是发卖。
　　“吱！”破旧腐败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季奕墨躺在床上却一动不动。
　　“殿下……”颤抖含着哭音的声音在床畔响起。

　　季奕墨僵硬地转过头，隔着灰暗脏污的纱帐，只能依稀看到一个纤弱的身影。
　　“殿下。”书娟又轻轻喊了一声，热泪已经滚落下来。
　　自从三皇子出事，她就用多年积攒的体己，自赎自身，从谢家出来。然后又用尽钱财，说尽好话，这才来到别苑行宫。

　　“你是？”季奕墨没有认出书娟。
　　也是，谢语嫣回到临安不久，便很少带这个贴身丫鬟出门，也很少与她接触。甚至后来直接把她贬到浣洗坊。

　　外城，一个长眉须髯的道士阔步而行，怀中靠着一把拂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邺朝向来信道，因此许多百姓看到他都十分崇敬。
　　有大胆的百姓上前攀谈道：“先生仙风道骨，不知从何地而来，要往何处去？”
　　“哈哈。”道长一捋长髯道：“贫道道号赤松子，云游四海，见龙脉之地有妖气氤氲，故而前来伏妖。”

　　一听是来伏妖的道长，人群中立即热闹起来。记性好的百姓立即道：“前几日我朝三殿下魔怔了，道长既为伏妖而来，可替三殿下看看。”
　　“自是贫道分内之事。”赤松子被热心的百姓们迎入宫城。

　　皇帝正在德政殿与诸官议事，就听到宝阳门传报，百姓举荐一名道士前来伏妖。
　　“胡闹，江湖术士所言，怎可轻信。”皇帝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听闻消息，从天文台赶来的贾春当廷一拜，朗声道：“妖魔惑世，仙长驾到，临安有难，还望陛下亲迎。”
　　“还望陛下亲迎！”其他官员也都拜了下去。

　　皇帝碍于臣民压力，只好同意。只是不许赤松子进宫。
　　“既是伏妖，在外面也是一样。宫中禁地，道长仙风道骨，莫染红尘较好。”
　　皇帝如此冷淡，却不影响赤松子伏妖的热情。因此百姓们越发觉得这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道长，自发好酒好菜地供奉着。

　　赤松子在城中开坛做法，风云突变，罗盘疯狂地转动，最终指向东方。
　　“汰！妖物在此方位！”赤松子大喝一声，大阔步前进。

　　百姓们听说要抓妖了，倾城而出，尾随在赤松子身后一丈处，既忐忑忧惧，又兴奋难当。有那等机灵的人，在身上绑了几斤瓜子花生，穿行的人群中，发了一笔小财。

　　赤松最终停在一家胡店门前，一直指向东方的罗盘忽然疯狂转动起来。
　　“汰！妖物就在此处！”

　　听说发现了妖物，那家胡店所在小巷挤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到处都站满了蹲满了人。

　　祝离正坐在胡店里吃刚烤好的羊肉，这家胡店是胡人开的，烤肉非常正宗。
　　看到门外突然聚集的人群，祝离目瞪口呆，切肉的小刀都忘了拔下来。
　　“掌柜的，你要发财了啊。”祝离喃喃道，说着赶紧再吃几块肉，免得到时候被其他客人抢走。

　　胡人掌柜却脚不沾地赶紧跑了出去，连身上的围裙都没解。
　　一时间，整个胡店里只有祝离一人。
　　祝离这才知道，这浩浩荡荡的人群，不是冲着烤肉来的，而是冲着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