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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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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羽安在戏锦身后慢吞吞跟着,这时反而显得戏锦更像这个年代的主人。他踩着戏锦的影子,身姿怎么看怎么矛盾,很不情愿地跟在戏锦身后慢慢研着漫土的水泥地拖时间。
江羽安背上戏锦的书包,书包里放了两包红色塑料包装、绿色大字的酸辣面,上面不知师出何处、籍籍无名的明星摆着一张夸张笑脸,下面写了这明星的名字。戏锦不认识。问起的时候江羽安才看到面上的人似的,盯了一会儿爽朗地笑:“想不出来啊,反正也不是出名的人。”
“我还能回去吗?”说着说着就说到这个话题,戏锦有一下没一下捏着自己衣角,慢慢悠悠、状似不经意地说。说完这句话,她竖起耳朵等待江羽安的回应。戏锦的书包在江羽安身上显得缩缩巴巴,有些小气,加上戏锦和江羽安一前一后走着,简直像接女儿回家的爸爸。
“能啊。”江羽安大大咧咧地笑着,很做作地拂了下刘海,惹得回头看他的戏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到自己的动作达到效果,江羽安才收起那副乐观表情,温情地说:“但是你总要在这待一段时间吧,这段时间我会把一切都做好的。”
“我才不信你。”戏锦嘟囔着,心却安定下来。
戏妍一直住在主城区,离三中步行十分钟的老房子里。当然,这个年代,老房子还十成十的新。戏锦不太认得这里的路,一切东西看起来都带着朝气的土——两侧大多是平房,砖瓦一盖墙壁刷上灰色的漆,竟也看起来闪闪发光。她跟江羽安说了个地名,让江羽安带她到那里去。
“之后的路我就自己走。”毕竟她走了许多次,闭上眼就能数出路旁的歪曲的松树,在盛夏时伴着蝉鸣流失。
江羽安愣了愣,他挠挠头发,不敢看戏锦的眼睛,心虚地说:“我也不太认路……”
“那就算了。”戏锦听出他的不乐意,心里起了一阵火,她很快地把火压下去,镇定又冷漠地对江羽安说:“我自己也能走。”头也没回地走出去,没看方向,带着两分运气般的坦然和八分置气。刚走出两步,戏锦的手臂被一阵力扯住。那股力随机一收,衣袖附着的紧也片刻离开,江羽安的声音在身后,闷闷地:“我带你去……你别乱跑啊姑奶奶。”
戏锦这才回过头,想仔细看看江羽安什么表情。说不定带着恶作剧般的得意——他轻浮的就似那类人。这类人不能娇纵,不能听信,不能招惹。因为会输得很惨。
江羽安偏偏没带着那类玩笑得逞的表情。他皱着眉,真心为难地皱着眉。没料到戏锦突然回头,江羽安的目光恰撞着戏锦,他头猛一缩一低,惹得他额前碎发翘了几翘。他还伸着手,双臂维持着抓戏锦胳膊的架势,动作却慢慢缩回去。他这样小心翼翼,仿若戏锦是什么洪水猛兽。见他这样,戏锦觉得莫名其妙地不爽,她磨着鞋底的石子,咬着嘴唇看江羽安——一开始见他他并不是这样。江羽安很怕惹她生气吗?她这样一个名不见经、懦弱瘦小的高中生,江羽安会怕惹她生气吗?在别人看来,戏锦这样内敛木顿的胆小鬼是烂泥般的底层,谁都可以欺负一下,戏锦本人也没改变的自觉。江羽安自然是最顶层的那类人……外形漂亮、长得高大、善于言辞与欺骗。现在,身份却反过来似的。
戏锦并不懂得抓住机会,她只莫名其妙地看了江羽安一眼,迅速地转过身。
身后脚步声变快了,江羽安要来领路。
“等等。”戏锦说。
“啊。”江羽安顿了下,看着戏锦。
戏锦没法和江羽安对视了,她低着头,手伸出来,用刻意冷淡的声音说:“书包给我。”
窸窣的声音,先是书包后面两条带子叠在戏锦手心里。戏锦看着地面,江羽安鞋上有两块很大的泥巴,他没穿昨天的运动鞋,换上了成年人穿的那种皮鞋,沾上泥巴就显得非常不协调。
慢慢地,整个手包羽毛般落在戏锦手里,动作非常轻,手臂上搭着的重量慢慢增加。戏锦手指一缩,把书包扯过来。她看也不看江羽安,声音却被动似的软弱,第一声还要更哑。“走吧。”戏锦只把余光扯着江羽安的衣角,等他们完全拉开距离后再抬头看江羽安的后背。纤细又结实,把矛盾的两种特性结合在一起的,正是这样的少年的身体。
不久戏锦看到那栋熟悉的楼。
戏妍从初中时搬来这里住,戏锦的外公被分配到擎安的第一批楼房,过了二十年也成了蒙尘的宝珠,那灰黏上去,擦也擦不干净。何况这本来就是塑料珠,粘上灰只要在去换个新的就好。
戏锦在这里长大。
砖楼浆着白漆,刷的并不完美,能看出许多覆盖留下的厚厚的痕迹。江羽安为难地看了这栋楼一会儿,砖头征求戏锦意见:“你准备直接去敲门吗?”
戏锦早就打好主意,虽然即将要用的校服沾了血给江羽安烧掉了……戏锦砖头看了看江羽安,他白净的脸发红——发烧似的,眉头皱的像有人欠了他一百万。他一路来都十分抵触,这让戏锦怀疑他跟这栋楼是不是有仇。
或者,跟戏妍有什么关系?
叹了口气。戏锦服软说:“你把校服借我,我过去看看。”戏锦并不像妈妈,这让她放下一份心来。她谁也不像,倒有些像她跳河死掉的姑——戏锦只看过她的照片,一寸的黑白照片,看起来是初中生,脸色菜菜的。除去这些仍是个美人。
江羽安把校服脱下来搭在戏锦肩上,足足大了两码——戏锦不得不狠狠把袖子挽上去,下面的松紧带耷拉到她膝盖那儿。摆明这不是她衣服。
更何况江羽安提醒她:“今天放假吧,不用穿校服……”他明显感觉戏锦不靠谱。
戏锦一咬牙,甩了下袖子就上楼。她想到办法圆回来,尽管这办法十分拙劣。
于是这么说定了,江羽安不愿上楼,在楼下黄土地那儿等她。戏锦登登登上了楼梯,不忘回头看一眼江羽安。他挺得很直,颇有些电视明星的气质。看到戏锦回头,他对戏锦挥挥手。很随和地,戏锦看不到他表情。
扣三扣门,门吱哟开了一个小缝,露出一只多疑的眼睛。戏锦成功看到记忆力头发银白色始终不苟言笑的外婆,这是她的头发仍是乌黑的。
头发挽起来,梳一个髻。看起来很油。或者这个年代正崇尚这样的发型。戏锦的外婆——眼角有了细纹,嘴唇耷拉着,冷冷地看着戏锦,用眼神问戏锦:“你是谁?”
不合身又刻意的校服,似乎戏锦故意告诉她:“我是你女儿的同学。”破绽百出的装束。然而戏锦只是说:“我是戏妍的同学,过来找她问题。”外婆就放戏锦进门。
“戏妍——”她干巴巴地说,语气很不屑:“出门了,你在她房间等会儿吧。”
正合戏锦心意。
她不要外婆带就窜到了戏妍的房间,很轻车熟路。这也难怪。戏妍结了婚后就搬去大房住,她高中时的小房间留给了戏锦。戏锦回了家,门一关把外婆拦在外面,收回先前乖乖巧巧地笑,打量屋内。
明星的挂历用双面胶贴在床上,桌上有劣质又漂亮的小镜子,立在凳子对面。戏锦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翻翻找找想找出什么线索。她只找到一本日记,几封信。
戏妍的字很丑,写的又仔细又丑,没有框架,像是许多线按方向拼上去,又像是虫子腿。通篇都在讲戏锦外公外婆的破事,戏锦写:“我受够了。”
戏锦一连跳了许多页。
戏妍写:“我们班主任被杀了。”
戏锦用手指按住那页,仔细看下去。
“肯定是江羽安干的,虽然他没事人似的说笑,我肯定是他干的。当天晚上他翘课了,为什么没人怀疑他呢?不过这样挺好,我一直想他死,从他给我作业判不合格那天起。他故意找我的茬,我一直是最聪明的学生,江羽安看着大大咧咧的,却是个疯子。”
“不过,不关我事。”
戏锦翻完了日记,还有几篇戏妍在抱怨她一个朋友,戏妍怀疑她偷了自己的笔,末了还加上一句:“要是江羽安把她也杀了就好了。”
没提到任何能继续进展下去的东西。
戏锦只好去拆信。信封非常结实,是工厂里特供的那类牛皮纸,上面用红色字体印了造纸厂的名字。信封封口处有两种不同的胶痕,显然是拆开之后再被主人好好粘上了。戏锦毫不留情地撕开信封。
黄色的劣质纸张,非常软——像手纸一样软。钢笔字写的很好,和戏妍的烂字截然不同,通篇发着蓝墨水的怪味。这并不是情书,通篇只写了两行字。
“请不要告诉别人。——江羽安”
一句话是一行,名字是一行。
再拆开另外的信,似乎是未寄出的回信。戏妍的爬字尽量排成一行,各有各的丑法。很多地方洇了墨,写下这封信时戏妍非常犹豫、或斟酌。“江同学,周二上午八时电影院门口,邀请你看电影。——戏妍”
然而,这封信没寄出去。
剩下几封全是类似的内容,只是换了日期。
那么、江羽安究竟收到戏妍的信了么?戏锦的心里突然打起鼓来——他们或许一起去了电影院,而江羽安躲着戏妍是因为——那之后他们分手了?
那么,戏妍在这之后找了新的对象,而那个人就是她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