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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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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嗳,你的手。”踩着粗糙的水泥阶梯上到最角落的房间,戏锦迟疑地拉住江羽安的衣襟,她带着不愿表现出的歉意,只是表现古怪地拉着江羽安的衣服说。
“总算知道担心我啦?”江羽安大大方方地坐床上,对着戏锦坐。他把右手展示给戏锦看,上面的伤口凝成血红的痂,戏锦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隔着空气虚触伤口。江羽安却抓住戏锦的手,笑嘻嘻地对她说:“没事啦,你看,很灵活的。”
戏锦缩了一下,她皱着眉头看江羽安。也坐床上。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地板是红木,上面印着许多生命的轮,墙壁上挂着几个柜子,用锁锁的很死,左侧是与地板同源的木门,戏锦猜里面是卫生间。
“你先去处理伤口吧。”戏锦对江羽安说,她吞吞吐吐的,留了个话头。江羽安听到戏锦的话倒是二话不说就向卫生间走去。关门前他回头,对戏锦笑一下:“等下那个大妈估计会送浴衣什么的过来,等我拆哦,别乱动。”
戏锦冷笑了一下。
只过十分钟,就出现了又轻又细的敲门声。戏锦把门开了个缝,首先窜出一绺黑卷发来,很像戏锦小时候玩的娃娃的发,塑料感浓厚。吴姐手里拿个黑塑料袋,脑袋直往里看,好不容易看到戏锦,她就露出甜腻烦人的笑:“嗳,小江呢?”
“啊——”戏锦学着她的笑,声音却冷冰冰地结霜,她扯过吴姐手里的塑料袋,“他洗澡去了。”
吴姐总算坐实自己的想法,笑得极开心,她最后向里看一眼,刚想说些什么场面话,戏锦就把门一顶,吴姐窜的快,不然她的黑卷发要被夹。
卫生间里哗哗的流水声,戏锦拿着塑料袋蹲下,顶住卫生间的门就开始翻。洗漱用品和晚饭的泡面都是双份,她抓着一个小小的东西扯出来,然后看一眼,心虚地把那东西扔回去。再把所有东西都扔进塑料袋,塑料袋往床上一放,跑窗前欲盖弥彰地看风景。
水声一停,她心跳到了极点。风把她头发吹的乱七八糟,她把住窗台,控制自己不向下跳。
这大概不对。
这种恋爱的心情怎么回事?那一定是逃亡带来的心跳,戏锦的大脑错误地把其判断为心动。
江羽安在身后喊戏锦:“毛巾和浴衣扔过来啊。”戏锦一回头,浴室门仍关着,空气泛着潮,江羽安根本没出来。
她应一声,不想动塑料袋也不得不动,扯着浴衣和拖鞋放到浴室门口,声音瓮瓮地告诉江羽安:“给你拿过来了。我给你买点药吧,给我钱。”
“得了。”江羽安唰一下开门,露出一个脑袋一条胳膊,把地上的东西一捞,眼睛看了一眼戏锦,带着一张不信的脸:“你出去买东西?万一被抓了怎么办?先把你身上的血弄弄啊。”
戏锦叹了口气,抓着门把手就给他关了门,不一下江羽安就穿着浴衣出来,拿着自己洗过的衣服甩一甩,甩了戏锦满脸水。江羽安倒笑的非常开心,他蹲下来翻塑料袋,头发漉漉地滴了水在地上。他翻着翻着顿了下,表现很可疑地问戏锦:“你没翻吧?”
“没有。”戏锦眯着眼睛否认,她避开了避孕套翻出了浴衣和拖鞋,这明显不靠谱。
“噢。”江羽安尴尬地应了一声,把除了避孕套外的所有东西都掏出来摞在地上,再把看起来空瘪瘪的塑料袋向旁边一推。戏锦把自己的睡衣毛巾类的挑出来,看也不看江羽安就走进浴室。水汽很大,她脱下自己的沾血衣服,特意用干净那面擦了窗户。一个瘦弱又阴沉的女孩就模糊地被映出来。眨了眨眼睛,她把头发拢在脖子后面,再“啧”了一声。
“这不是恋爱。”她小声说。把头发散下来。见到江羽安后,她似乎总无意识模仿江羽安,以至才这么长时间,镜子里的她竟然和江羽安有些相似了。
衣服铺上大面积的红就没法洗干净,戏锦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伤,愁眉苦脸地蹲下来。也许是气氛使然,也许情绪正好,她掉眼泪,和水声混在一起。推迟着洗完澡,戏锦穿上睡衣,她头发擦的乱七八糟,也没梳子来通一通。一开门意外地冷清,灯关着,江羽安不见身影。戏锦打开手机,最顶端无信号,二十一世纪的智能手机回到二十世纪也只能充当闹钟,更何况戏锦没带充电器。
她倒在床上,看着没亮光的灯泡想些有的没的。最后头脑乱的要死,她抱着自己的书包睡着了。
太阳并没想象中大,天空一色的蓝,仍能凭感觉分辨出年代。戏锦的手酸痛,她伸出手对着天花板,滞神片刻就下床,脚下软乎乎的。戏锦几乎跳起来,她没叫出声,江羽安在她脚下直哼哼。
“呃,你睡下面了?”戏锦抬脚起来,江羽安捂着胳膊再哼了几声,抱怨道:“真狠啊戏锦……”
“本来让她再加张床就行了。”戏锦毫不留情地说,过了两秒自觉言重,又带着怪异的温情说:“你没睡好吧?”
“还行啊,昨天晚上回来时候你睡着了。”江羽安撑着地板很费劲地坐起来,笑容带着疲乏又隐隐得意,脑袋向桌子那边一晃:“喏,我把你的衣服烧了,给你带回来几套新衣服,还有咱们这几天要吃的干粮。”
戏锦绕过江羽安,挑挑拣拣地把衣服抻开,她没在乎衣服怎样,反而对江羽安说:“你哪来的钱?”
“我爸给的啊。”江羽安十分可疑地笑着,眼睛眯得弯弯的,他洋洋自得地对戏锦说:“我爸可是有钱人。”
“哦。”戏锦双手抓着衣服两边,回头对江羽安说:“江羽安,我要换衣服了。”
“啊好。”江羽安站起来,闪身猫进浴室。戏锦听到反锁门的声音。她放下心来,把自己身上较大的浴衣挽上去,再套上这一套于她而言古早过头的衣服。
起床后踩到江羽安,确认他没有跑路,确认自己在这时代并非孤身一人。戏锦安心下来。她的心脏甚至漫出了诡异的、不合时宜的喜悦。从二十年后带来的东西,衣服被烧掉,手机电量告急,书包里剩下几本薄薄的杂志——戏锦成绩不好,她讨厌把任何与学习有关的东西放进书包,因此书包里连支笔都不在。能证明戏锦存在的东西——身份证、学生证、印着扁平一寸照的饭卡,一样都没随身携带。戏锦并不在学校食堂吃东西,因此也不需要饭卡。
因此戏锦的存在,只寄托在面前的、刚刚认识一天的同级生身上。
她抻抻身上的衣服,面料光滑挺括。马甲、棉衬衫、裤线滑下来的棕色西装裤。只有踩着的运动鞋是戏锦自己的,洁白时尚,透着跨了二十年的格格不入。
敲敲浴室的门,江羽安探出脑袋。戏锦隔了两秒,问江羽安:“咱们等会去干嘛?”
江羽安可疑地顿了下,然后笑的没头没尾地灿烂。他视线从戏锦身上一转,直直看对面墙上的美女图挂历。“喏。”江羽安从浴室钻出来,从上到下扫了遍戏锦,满意地笑笑,嘴角多了点浅浅的窝,是笑纹。“今天周日,学校放假。附近新开了大商场,你要去逛逛?”
戏锦咽了口唾沫,她直勾勾看着衣服大襟,亮晶晶的线被织进去闪着光,观感却有些廉价。她对商场并没兴趣,比起二十年前的商场,她更感兴趣的是她从没见过一面、时至今日却年轻无比的亲戚。
她见过她妈,也只是见过。逢年过节时打发她几个月生活费,给她留了栋房子,除此之外再没影子。她没见过她爸,唯一有印象的就是那之前的断掌。戏锦有那么几个傲气惊人的亲戚,在她七八岁时候她妈仍带她参加亲戚间的聚会,那些穿着昂贵织物的人字里行间都讽刺她和她爸。戏锦随她妈姓。她家里没一张她爸的照片,问起她妈就只得到冷淡的回应:“死了。”后来戏锦上了初中。
“不要。”戏锦嘟囔着说,声音又粘又细,江羽安没听清,凑过来问:“要去啊?”戏锦清了下嗓子,推开江羽安跨过安全距离的脸,又嘟囔了句什么,最后还是声音小小的说:“我想去看看我妈。”
只要找到年轻的戏妍,就能顺藤摸瓜发现她爸的线索,戏锦不知道这样是否能填上她过去许多年的忿忿不平,至少能聊补她敏感的正处于青春期的心。
江羽安顿了下,然后挠了挠脑袋,头发窸窸窣窣被光遮成金色,他怅然若失地笑了下,迟疑地说:“我不知道你妈妈是哪个啊……现在还不知道。”
戏锦奇怪地看了眼江羽安,他漂亮白净的脸上满是自我怀疑。戏锦说:“你肯定不知道啊,我妈估计这时候也在上高中。”擎安只有一所高中,说是第二中学,前面的一中因为化工厂泄露废弃了。
“嗯……对呢。”江羽安挠挠脸颊,他小动作特别多。“要不然明天去吧?今天周日啊,你妈不会在学校。”“我知道她住哪啊。”戏锦信誓旦旦地说:“我永远不会忘了回家的路的。”
听了戏锦的话,江羽安没有拒绝。他磨蹭又沉默地把没什么用的东西一件件塞进书包,再拿出来。戏锦并没管江羽安表现如何,她期待又恐惧,却不知这恐惧因何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