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浮生半日闲(2) ...

  •   原来已经到了酒楼门口,怪不得真的闻到了酒香。
      “小姐现在要下去吗?”茯苓看程夕眼神还有些涣散,关切问道。
      “嗯。”程夕下意识地点头,茯苓赶紧先一步下车站稳,再伸了手来扶她。程夕就着她的手下了马车往酒楼里去,心中却仍在想着刚才的梦。
      这次梦到的内容不是回忆。
      是原身父母初次相见的场景。
      可是原身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在她的梦里?
      程夕怀疑这是判官给的提示。
      里面可能藏着与任务相关的线索。
      努力回忆着梦中的每一处细节,程夕觉得她快要想起什么重要的东西了。
      皇帝,皇后,程宛,何义……
      皇后,程宛。
      程宛叫皇后,姑姑。
      是了!
      程夕脑中轰的一声,连着心跳都快了几拍。
      如果皇后是程宛的姑姑,那么程沐就是皇后的……
      程夕是真的不知道已故淑真皇后竟是她的姑姥姥。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大宁天子的逆鳞,是他的发妻。
      朝堂上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谏言皇帝选秀、纳妃者,轻则革职停用,重则抄家发配,十年遇赦不赦。
      本朝皇帝素来仁厚,唯在这件事上,颇有几分暴君的作风。
      先皇后故去十八年,如今已成了整个大宁闭口不谈的秘密。
      现在程夕确定自己没有想错,她要寻找的答案,就在京城。
      而她之前所了解到的,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路漫漫其修远啊。
      程夕深吸一口气,凝了心神,迎着店小二灿烂的笑容走进酒楼。
      大宁生存法则第一步,经济独立,学会理财。

      程沐先前已派人送了信知会过掌柜,也把酒楼的当家印信给了程夕,所以程夕很顺利地接管了账册,查看以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大的疏漏,不愧是程沐选的人。
      程夕早就想好了,她肯定是要通过科举做官的,这样才能探听更多的消息。开店只是副业,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培养手底下能用的人才是老板要做的。
      现在掌柜是自己人,但远远不够,她还需要更多可用之才。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茯苓实在是沉不住气了,自从主仆二人在临水的二楼雅间里用完饭,大半个时辰过去,程夕一直在发呆。
      茯苓觉得自家小姐最近发呆的次数有点多。
      “在想外祖父这些年辛劳操持,把家业打理得甚好,如今我到了京城只管享福拿钱,内心难安呐。”程夕开玩笑道。
      “小姐说什么呢,老爷一向疼爱小姐,京中花销不比在锡州,小姐做了伴读又少不了人情往来,有了这些铺子,银钱上自会方便许多。老爷也是希望小姐在京中诸事顺遂,能和以前一样过得开心。”
      茯苓一本正经地反驳她,程夕赶紧叫停:“是了是了,你说得有理。”
      末了摸摸鼻子,小声嘀咕道:“年纪轻轻一姑娘,怎么总是一副老妈子的口吻。”
      “小姐说什么?”茯苓没听见。
      “没事,没,夸你呢。”程夕站起身来,“走吧,咱们去看看那家胭脂铺子。”
      二人刚要下楼,底下大堂突然传来一阵桌子板凳倒地的声音,接着有人大喊:“小五,小五,你怎么了?”
      程夕心里一惊,提了裙裾就往楼下去。

      大堂里,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倒在地上,手脚不停地抽搐,口中还有唾沫溢出,双眼翻白,神志不清。
      “小五,你怎么了?”与少年一道的男子年纪稍长,身材魁梧,看起来一脸凶相。只见他状似关怀地推了推倒在地上的青年,在没得到回应后,怒而掀桌,大吼起来:“掌柜呢?出人命了,你们酒楼的东西吃出人命了!”
      他这一嗓子不要紧,几乎整个大堂里的食客都停下了筷子,纷纷向这边望过来。
      “客官这是怎么了,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酒楼掌柜闻声而来,一出场就赔着笑脸,语气却不似他的表情那般诚惶诚恐。
      “我兄弟吃了你们店里的饭菜就成了这样,你们做了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黑店!赔钱!”那壮汉说话咄咄逼人,言罢还不解气似的,又是一掌拍在了隔壁无人坐着的一张桌子上。
      “客官消消气,这位小兄弟许是有什么不舒服,我这就遣人去请大夫,您且稍安勿躁。”
      掌柜一边说着一边冲其他人使眼色,一个跑堂的小二明白过来,应声道:“小的这就去请大夫!”
      说罢飞奔出了门。
      “放屁!我兄弟明明就是吃了你们店里的腌臜东西才成了这样,今日你们若不给个说法,休想善罢甘休!”
      “这……”掌柜欲再同他讲理,壮汉抡起胳膊就要打过去,这时有人站了出来,制止他道:“住手!”
      壮汉一愣,转头看向说话的年轻男子,白面儒冠,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之流。壮汉轻蔑地哼了一声,欲说什么,青年男子却走到少年旁边,蹲下身来查看了一番。
      “你做什么?”青年男子的举动有些出乎壮汉意料,但也没让他放在心上,正要接着耍横,青年男子站起来,看着他道:“你这位小兄弟是‘羊角风’突然发作,与酒店的吃食无关。”
      围观的众人哗然,开始指指点点起来。壮汉不依,一把揪起青年男子的衣襟,恶狠狠道:“你胡说!什么羊角牛角风,我兄弟就是吃了他们这的东西才这样的!”
      青年男子虽被壮汉钳制,下一秒可能就要挨打,依然毫不露怯,坚定道:“在下就是一个大夫,方才为小兄弟看过,确为‘羊角风’之症。你们二人桌上的菜品不会对‘’羊角风”发作有什么影响,所以不是店家的问题。”
      “你说是大夫就是大夫啊,你算什么东……”壮汉挥拳朝向青年男子,脖子却被什么东西打中,痛得他干嚎一声,匆匆放了手捂上脖子,隐隐感觉有液体流下,反手一看,竟是出了血。
      “大胆!天子脚下,岂容尔等为非作歹!”
      程夕从楼梯上走过来的时候,刚好目睹了所有经过,她看那少年的症状与癫痫发作非常相似,便知道青年男子说的没错,而这壮汉多半是故意来找茬的混混。
      眼见场面愈发白日化,程夕赶紧大喊一声,吸引了全场目光。
      “呵,小娘子来凑什么热闹?”壮汉见了程夕,只当她是个黄毛丫头,白眼都懒得给一个,张口欲羞辱,腿后膝盖弯处又传来一阵剧痛,登时往下一跪双腿磕在了地上。
      “虽说初次见面,你倒也不必如此客气。”程夕冷哼一声,旁边围观的食客没忍住,大笑起来,壮汉气急,一发力腿和脖子又都痛得紧,一时竟瘫在地上起不来。
      “去端一杯温水来,再拿一条拧过水的毛巾。”地上的少年慢慢不抽了,程夕顾不上壮汉,先亲自拿了毛巾蹲下替他擦了汗与口水,又让人把他稍稍扶坐起,问道:“感觉好些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少年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眼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泪花。
      程夕递了水过去,替他把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提醒道:“别喝太快,慢些喝。”
      少年应声,果真小口喝了些水。程夕不敢让他多喝,怕他神志还未完全清明或是马上又发作一次给呛住,只等他漱了口舒服了些就让人收了杯子。
      接着程夕站起身,环顾四周看了看,指着壮汉朗声道:“诸位今日都在这儿做个见证,是这人挑事在先,想要动手打人。至于这位小兄弟犯病究竟是不是因为吃了酒楼的东西,官府衙役自会查明。”
      说罢程夕走到青年男子近前,行了个大礼,道:“公子挺身而出,维护正义,小女子感激不尽。可否觍颜委屈公子再受些苦,稍后一同前去衙门做个人证。”
      “无妨,某愿同去。”青年还礼,态度依旧温和。
      壮汉听说要报官,有些心虚,挣扎着想从地上起来,被少年挣扎着扑过来抓了袖子,哀求他道:“三叔,我们走吧,走吧。”
      “走,走。”壮汉勉强站起,犹豫着要不要撂几句狠话,程夕拦下他二人,“且慢。”
      “今日之事若不弄明白缘由,怕是会对酒楼的声誉造成不好的影响。往后酒楼再开门迎客,说不定会被人指了鼻子臭骂。”
      “是啊,我这经营不易,平头百姓老老实实做生意,遇见你这样的混子,真是倒了大霉。”
      掌柜见缝插针,适时飙起了演技,一脸愁苦快哭出来的表情,要不是身在这样的场景中,程夕真想鼓掌给他点个赞。
      “这位小兄弟方才急症发作也着实吓人,不如请了大夫仔细看看,也好教人放心。”
      “是啊,说得对。”
      “应该看看。”
      “要弄清楚啊,如若不是酒楼的菜有问题,那你要向掌柜赔礼道歉。”
      ……
      食客们的同情心被激起,七嘴八舌附和起来。程夕见舆论倒向她这边,便知此事已解决了大半,不慌不忙地在就近的饭桌前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壮汉。
      “如何?”
      “我……”
      壮汉话未说完,先前跑去请大夫的小二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五城兵马司的差役。
      “何人何事喧闹?”
      领头的吏目显然和掌柜相识,进门以后掌柜先上去见礼,那吏目与他打过招呼,这才问起正事。
      掌柜言简意赅地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明,吏目点头表示心中有数,道:“既如此,便请这位济民堂的大夫为他诊治一番,再验一验饭菜有无不妥。”
      与差役一同跟来的济民堂老大夫提了药箱走到少年身边,那壮汉想要阻止,无奈自己脖子上血肉模糊,腿上依旧乏力,店门外还守着一队兵马司的差役,只能沉了脸在一旁,试图吓唬吓唬老大夫。
      不过老大夫心理素质显然很好,完全把壮汉当作空气。仔细为少年诊过脉,又问了他一些平素的身体状况,再取了银针验过饭菜,最后下了结论:“这位少年患有‘羊角风’症,发作时便会如人刚才所见,手脚抽搐,口吐白沫,意识不清,一段时间后又会自行缓解。且此桌的饭菜并无问题,与病症发作没有关系。”
      “有劳大夫。”
      吏目遣人送大夫出去,回头走至壮汉身旁,冷冷道:“如何,跟我到衙门走一趟吧?”
      壮汉心有不服,奈何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结结实实,脖子和膝盖都还隐隐作痛,想要逃跑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狠狠咬了咬牙,匍匐到掌柜脚下,哀求道:“当家饶命,原来是误会。是我太担心我这兄弟,一时情急,还望当家不计前嫌,宽恕则个。”
      “你这莽汉,先前竟要砸了酒楼,还欲讹钱,怎能轻易放过你?”茯苓听他这样说,气不打一处来,程夕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以示安抚,而后走向吏目,欠身福礼,不卑不亢道:“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领头的吏目看一眼掌柜,掌柜客气点了个头示意,于是吏目没多说什么,三人一同走到酒楼外,看热闹的人群纷纷退后,给他们留出一片空地。
      掌柜刚刚不挑明程夕的身份是为了保护她,现在只有他们三人,他就放心地向吏目介绍:“大人,这位是我们家小姐。今日小姐替家主过来查账,没成想遇到这样的事。”
      程夕再一福身,接话道:“今日多谢大人。小女子初来乍到,刚说服了家里人独自出来闯荡一番,竟就遇到这样吓人的事,一时六神无主,全靠大人来得及时。
      早先未来京城前听家里人说五成兵马司指挥使乃陛下钦点的人选,治下严谨,颇有建树。今日得见大人,方知家人没有哄骗我。有大人这样为国为民的官吏驻守京城,是京城百姓的福气。”
      程夕这通彩虹屁吹得吏目心花怒放,加之见她面上似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再听到她年纪虽小,家里人却把一个酒楼交到她手里,可想在家是极为受宠的。
      这吏目与掌柜原就相识,知道酒楼真正的主人有些背景。这家酒楼在京中颇有名气,广受好评,有时还能看见一些朝中要员三五结伴来此吃饭。今天的事如果就此揭过,大不了作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消遣几天就淡了,可要是正儿八经进了五城兵马司去,那一通流程折腾下来,他们也嫌麻烦。既然程夕开口,吏目省了事,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借坡下驴道:“姑娘客气了。维护京中治安乃五城兵马司职责。姑娘年纪轻轻便担得起酒楼当家,令人钦佩,今日之事,姑娘若不追究,我便放了这两人离开。”
      “多谢大人。”程夕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再三谢过吏目,又嘱咐了掌柜并小二好生安抚店内客人,这顿饭统统免单。再回头时,壮汉和那少年早已悄悄遛走了。
      “小姐不必介怀,那莽汉一看就是个四处混饭的泼皮无赖。今日这么多人瞧着,又有五城兵马司出面,背地里也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更不必担心他们报复。”
      掌柜见程夕皱眉,以为她是担心酒楼声誉,诚恳宽慰道。
      “嗯。”程夕附和一句,又走近前去对方才出声相助的青年男子行了个礼,道:“小女程夕,还未请教公子大名。今日多亏公子出手相助,夕铭感于内,往后公子再来我家店里,一概分文不取。”
      “在下姓范名远,是名大夫。”青年男子还了个揖礼,“程姑娘不必如此客气。路见不平,自有拔刀相助之理。何况医者仁心,那少年倒地不起,同行长辈却无半分关怀之意,只顾讨价还价。范某身为医者,自要首先确保病人的安全。”
      “范公子说得是,夕受教了。”
      程夕听范远这样讲,对他的印象更好了。
      所谓同行见同行,两眼泪汪汪。
      上辈子学医的程夕来了大宁一身西医硬通货藏着掖着无处发挥,又因为身体不是很好,前几年也慢慢学了点中医知识,获益良多。当下两个有着共同语言的同龄人交谈,颇觉畅快,等到范远因为有事不得不离开时,两人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程姑娘年纪虽轻,却有此等学识见地,着实令范某敬佩。”范远再行一礼,却是带上了几分恭敬。
      “公子谬赞。不过粗略习得一二浅薄知识,倒是让公子见笑了。”程夕回以一笑,见范远的衣领被壮汉抓得皱巴巴的,还有一些可疑的油渍和污迹,不好意思道:“公子执意要付饭钱,我也不好再与公子客气,只公子这身衣裳看着不算便宜,也不知能不能洗干净,便由我赔给公子,权当是谢礼,公子切莫再推辞。”
      说完叫来掌柜包了三十两银子,亲自交到范远手上。范远见程夕态度坚决,也不忍再拂她好意,干脆收下。二人客套一番,范远自先离去,程夕等他走后,带了茯苓也离开酒楼去看脂粉铺子。

      坐在马车里,想起刚刚发生的事,茯苓还有些气闷:“小姐心肠太好,那莽汉如此作恶,指不定出了门又要去祸害哪家,就该把他丢进牢里,让他吃点苦头。”
      “那莽汉是该吃点苦头,可那少年是无辜的。”程夕摇摇头,“他年纪尚小,若能脱了桎梏有别的法子谋生,也不至于偏要靠着疾病发作来混饭吃。
      看那壮汉对少年癫痫发作时的样子习以为常,恐怕没少借此行骗。有时逢场作戏,有时又是真的发病,真真假假,对那少年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听他二人口音不像是京城人氏,把他们赶走,这几天或许还能暂时消停,以后不敢再在京城故技重施。可如果进了五城兵马司的牢房,出来的时候身无分文不说,牢房阴冷,对那孩子的病情有害无益。”
      程夕勾起一丝苦笑,“我不是什么好人,可我也不想害人。”
      那少年才十几岁出头的年纪,有这样的病,很难不遭人歧视。他叫那壮汉“三叔”,不知二人是否真的是亲戚,程夕也没法站在道德制高点说出什么“你要独立,养活自己”这类冠冕堂皇大义凛然的话。
      这世上谁不想好好活着呢?
      但命运总是千奇百怪。
      好比她自己,前世有多少人对她说过,“你不能这样自私,要想想你家里人,养育之恩大于天。”
      也有人说,“大不了断绝关系,一走了之,自己过自己的。”
      可最后呢,她选择了逃避。
      没有选择继续原来的生活,也没有选择斩断前尘开始新的生活。
      而是选择了结,把自己从人间放逐。
      芸芸众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不闻不问,轻轻放过,是她能给那个少年最好的善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浮生半日闲(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