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帝师》毛不甜

10、愿卿知我意

　　今天虽然是休沐，傅云之还是一早就进了宫。
　　他在边关待了几年，韦太嫔就吃斋念佛了几年。如今平安回京，傅云笙特地叮嘱他有空常进宫来探望。今天傅云之就是提前打发人买好了京中有名的糕点，想着送去给母妃尝个鲜。
　　先去了韦太嫔宫里，陪着她聊天赏花过了一早上。午膳以后韦太嫔惯例要小睡，傅云之就去勤政殿找他哥哥。
　　傅云之到御书房的时候，傅云笙正在看一幅画。
　　门大开着，傅云笙侧坐在桌前，左手撑着额头，食指轻轻揉着太阳穴。右手举着卷轴，画卷半摊开搭在桌案上。
　　那画中人，傅云之站在门口望一眼就知道，是他的皇嫂——已故淑真皇后。
　　“皇兄。”
　　内侍不敢打扰专心赏画的皇帝，傅云之没要他们通报，自己走了进去。
　　“云之来了。”
　　傅云笙抬头，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位置，“坐。”
　　“皇嫂这幅画像看着尚新，皇兄何时作的？”
　　“去年你皇嫂生辰的时候。”傅云笙露出一丝笑意，“她啊，从来不胜酒力，偏偏爱在每年生辰饮酒。酒后总是胡言乱语，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总觉得每年这个时候她是最快乐的，醉后忘记了很多烦恼。”
　　傅云笙顿了顿，接着道：“也不用总想着她是个皇后，身上有怎样重的责任。”
　　“皇兄不必介怀，”傅云之的目光落在画卷上，“皇嫂一向活得通透，最是清楚自己要什么。
　　臣弟自记事起，印象中的皇嫂总是带着笑。那样发自内心的笑，一个不快乐之人是无法拥有的。”
　　“朕知道”，傅云笙喟叹一声，“可她始终藏着一些心事，不愿与任何人说。她是个好妹妹，好妻子，更是个好皇后。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怕她是把所有负面情绪都隐藏起来，压抑着自己，为了不教旁人担心，以至于最后……”
　　傅云笙面上浮现痛苦之色，傅云之安慰他，声音却带着几分狠戾：“那件事不怪皇兄，皇嫂是被奸人所害。”
　　傅云笙摇摇头，“当年琳琅昏迷不醒的时候，她身边的大宫女说，出事前皇后曾要她转告我，无论发生什么，都和玉章宫的宫人无关，让我不要迁怒无辜的人。”
　　琳琅是淑真皇后闺名。
　　“这……”傅云之眼中闪烁犹疑。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恐怕琳琅早就知道有人要害她，却没有揭穿，反而顺水推舟，一了百了。”
　　“皇兄！”傅云之不愿相信，“皇嫂非此轻贱自身性命之人，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不待傅云笙回答，傅云之接着道：“太傅也说皇嫂红颜薄命，若天意如此，罪臣已伏法，便不要累及无辜，妄自多想，皇兄忘了吗？”
　　“没有忘，”傅云笙闭了闭眼，“怎么能忘呢。”
　　“我与亭山相识于少年之时，那年他十七岁状元及第，我也不过十四。
　　此后十数年，刀山火海，飘摇风雨，都是你太傅辅佐左右陪我一起闯过来的，竟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唯有那年我微服私下去程家提亲，被你太傅拿了扫帚赶出门去。”
　　忆及此等往事，傅云笙不由勾起嘴角，但笑意很快敛去，又只剩沉重，“自从你皇嫂故去，十六年了，亭山与我不复从前。”
　　傅云笙长叹一声，“云之啊，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很失败？”
　　“皇兄为太子时，亲平十六州动乱，登基后以仁孝治国，福泽万民，堪为明君。”
　　傅云之这话说得很真诚。
　　“是吗，”傅云之苦笑，“从前想着，要把父皇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后来想着，你皇嫂一直想我做一个好皇帝，我不能教她失望。
　　我没有护好她，已是悔恨终生，若这大宁河山我也守不住，将来百年之后，我有何面目再去见她。”
　　“罢了，”傅云笙再看了眼画卷，将它仔细收好，“说说正事。”
　　“皇兄请讲。”
　　“第一件便是你的婚事。今日礼部又上了封折子，举荐你的王妃人选。”傅云笙把单独归在
　　一旁的奏折往傅云之那边推了推，“早上去太嫔那儿，没念叨你此事？”
　　“皇兄英明。”
　　傅云之心想，这还用问吗，铁定逃不脱。
　　“我也不想催你，朝臣那儿我装聋作哑便就过了，可太嫔她是真的急了，我倒不好交代。”傅云笙敲敲桌子，“你说，该怎么办？”
　　“王妃之选，臣弟心中已有计较，还请皇兄做主。”
　　“哦？”傅云笙没想到傅云笙这么快就变了心意，惊讶之余也很好奇，“看上谁家的姑娘了，可要朕给你们赐婚？”
　　“此事恐怕……赐婚前还需劳烦皇兄替臣弟美言一番。”傅云之有些窘迫。
　　“难道那姑娘和她家人还不乐意？”傅云笙更奇怪了，“谁家这么傲气，竟没看上你。”

　　傅云之在御书房里和皇帝议事，卫焱守在门外廊檐下等他。
　　自从上次的“蜡丸事件”后，最近来宫里卫焱都格外警惕，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了一阵。
　　今天又来御书房，卫焱环手抱于胸前，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西边不远处突然有异响传来，守卫的禁军有一队前去查看，余下的人根据安排变化值岗位置。趁着这众人分神之际，又是相似的风声，卫焱略一抬手，没有回头便截住了那枚冲他而来的蜡丸。
　　再仔细听去，四下安静，没有旁的可疑气息。
　　卫焱失笑。
　　当年在龙影卫中那人武功便与他所差无几。七年过去，自己有所精益，想必那人也是吧。
　　龙影卫七十二暗卫，如今那人排行第几呢？
　　卫焱想，其实他还是很愿意知道关于那人的消息的，只是现下他们身份不同，相见不如不见。

　　傅云之一直待到宫门快下钥才出发回了王府。回去刚进大门就看见有暗卫在等着。傅云之略一皱眉，脚下步子却没停，对那暗卫道：“何事？”
　　派出去的暗卫通常都以书信联络王府，若非要事，一般不会亲自回到王府禀报，请示主子的意思。
　　“启禀王爷，今日程姑娘出行，在‘云客来’酒楼遇到有人挑事，起了争执。”
　　“起了争执，人没事吧？”
　　“程姑娘无事，她身边跟有一个龙影卫，比我们的人先出手。”
　　暗卫没说的是，其实当时那莽汉要打范远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打算出手，因为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保护程夕，其他人他们可管不着。
　　不过后来莽汉挑衅程夕的时候，也是龙影卫出手更快，他们只在暗处默默地打酱油。
　　“知道了，那挑事的人现在何处？”傅云之从腕上摘下檀木串珠握在手里，漫不经心地问。
　　“五城兵马司原要将人关进牢房，程姑娘说不追究，放他们走了。”暗卫觉得傅云之语气有些不善，心中一紧。
　　“去找回来，再做打算。”
　　“是。”
　　暗卫见傅云之没有旁的吩咐，领命下去了。傅云之坐在堂中，手里把玩摩挲着早已盘得发亮的串珠，目光幽幽，不知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这里十六州就是指十六个州，不是“燕云十六州”这样一个比较固定的范围称呼。为了表现一下笙笙子当年做太子的时候挺不容易，成天东奔西跑的（亲妈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