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浮生半日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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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焱很久没有失眠过了。所以再次失眠的后果是第二天上值的时候，被傅云之盯着他的黑眼圈看了很久。
“有心事？”
傅云之和卫焱在边关一同出生入死好几年，情谊非同一般。傅云之比卫焱稍大一些，私底下时常一副兄长的做派。
“属下知罪。”卫焱行礼跪下，不肯抬头，也不正面回答。
“罢了，私事我就不多问了。”傅云之伸手拉他一把，“用不用休息两天？”
“谢王爷关心，属下不必休息，更不会耽误正事。”卫焱再次抱拳。
“难得见你有甚心事，”傅云之眯一下眼，“不会是与姑娘家有关吧？”
“不，不是。”卫焱没料到他会这样问，登时有几分窘迫。
傅云之斜靠在马车座的软枕上，右手随意地盘着一串檀木珠，左手拍了拍卫焱的肩。
“说起来你与我同岁，也该考虑婚事了。从前在边塞，常有战事，生死难料，你说不想有个万一平白耽误了旁人，把那些向你示好的姑娘一一回绝便也罢了。如今是在京中，这几年暂且还能安稳度日，你真没个打算？”
“属下誓死追随王爷。”
“你我不必说这些场面话。”傅云之摆摆手，“当年你说你自幼父母双亡，家中再无别的亲人，入了龙影卫是龙影卫的人，出了龙影卫就是我的人了。抛开公事不谈，我也算你半个兄长。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卫焱被傅云之这番话说得有些惭愧，半低着头，道：“多谢王爷。”
“罢了，”傅云之瞧他还是不愿意说的样子，只再一挥手，“此事便先如此。”
“是。”
“歇会儿吧。”
傅云之率先闭了眼倚着车厢假寐，卫焱坐得端正，轻轻阖上双目，舒缓紧绷了一晚上的思绪。
渐渐熟悉了环境，程夕的伴读日子是过得越来越滋润。
除了太子隔三岔五要来与她说几句话刷刷存在感顺便拉一波围观群众仇恨值，程夕觉得其他都挺好的，有种重回高中时代的充实感。
连着过了半个多月，这天又到了休沐。
大宁五日一休沐，每次一天假；十五日一旬休，每次三天假，东宫学堂也是这样的作息。
前两回放假的时候，程夕都闷在府里学习和补觉，现在适应了，就想出去逛街放放风。
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关于任务的线索。
第一次正儿八经逛大宁的首都，程夕拉着茯苓好生捯饬了一番才出门。穿了她觉得好看又方便的齐腰襦裙，换了个比平时更复杂的发髻。珠钗多簪了几支，耳环也精挑细选了一对新的。程夕甚至亲自上手画了个淡妆，额间还点了花钿。
“小姐真是美若天仙！”
程夕觉得茯苓星星眼都快出来了，挽上她的胳膊，调笑道：“那我与谭姑娘谁更漂亮？”
谭姑娘也是东宫的一位伴读，年纪虽小却已有倾城之色，程夕第一次看见时都差点挪不开眼。
“小姐在我心里自然是最漂亮的！”茯苓毫不犹豫地回答。
“小姐常说有的人美，是美如蛇蝎。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旁人是不是空有皮囊我不知道，但小姐自是容貌与心灵都尽善尽美的！”
程夕怀疑茯苓的嘴是糖做的。
不然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甜呢。
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小丫头，惯会说假话哄我。”程夕佯装生气，往茯苓嘴里塞了一块点心，“快堵住你的嘴，休要再混淆视听。”
“真的，是真的。”茯苓嘴里塞着点心，说话含含糊糊，腮帮子努力地上上下下，让她原本有些婴儿肥的脸看起来更加可爱。
这谁顶得住啊。
程夕不由得伸出罪恶的爪子揉了揉茯苓梳着双丫髻的头，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坐好。
今天程夕打算去的是一家酒楼和脂粉铺子。
程夕来京城前，程沐给了她不少田庄铺子，意思是作为她的私产让她自己开始接手打理。
其实程夕一直很好奇，程家家底究竟有多殷实。
程沐受封一等安国公，官拜正一品太傅，任江南道黜陟使，名与权都实实在在地握在手里。光他一年的食邑税收就够程夕坐吃山空好几年的，还没算上程夕那出自山南道名门的外祖母当年轰动京城的七十二抬嫁妆。
程夕在库房看过，只各种房屋地契就装了整好几箱。
论穿成一个“不知家产”的官/富二/三代怎么破？
上辈子读大学都是自己打工挣钱加奖学金支撑过来的，现在一下子要变“富婆”了，程夕自然是激动的。
有种在玩某399策略经营类小游戏的感觉呢。
同时也让程夕感到疑惑。
庄生梦蝶，蝴蝶梦庄。这究竟只是为了让她赎清“罪孽”而编织的虚拟世界，还是真实存在的平行空间？
程夕常常有些恍惚，因为上辈子的她很久没有过这种“活着真好”的幸福喟叹了。
所以不管这个世界是真是假，程夕都由衷地感恩。
宴会，花团锦簇。
人人身着锦衣华服，坐在上首的一男一女最为夺目。男子头戴嵌三色宝石的二龙戏珠翼善冠，明黄的彩绣团龙纹盘领窄袖袍服与他身旁女子银朱色织金凤纹的大袖衣十分合衬。二人端坐高台，执手举杯，先饮为敬。底下众人纷纷效仿，一时间觥筹交错，场面热闹非凡。
有人提出献艺助兴，响应者颇多。得了台上男子的首肯，男男女女，兴致勃勃，接二连三地走到宴席中央展示才艺。或舞或歌，吟诗赋词，宾主尽欢。
轮到一位着粉紫广袖留仙裙的少女时，只见她起身盈盈一拜，道：“此战大捷，痛击北胡，乃我大宁福祉。臣女不才，且献奏一曲，为众将士祈福恭贺，愿天佑大宁，盛世千秋。”
早有侍女为她备好了琴。少女款步走至琴凳前坐下，轻轻抬袖，琴音乍起，正是一首《将军令》。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但有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不过豆蔻年华的少女，娇养闺中，不谙世事，竟能将边塞情景用琴声表现得如此生动真实。
战场的莫测与紧张，将军的沉着与勇毅，两军对垒，喊杀阵阵，号角齐鸣，鼓声如雷。
鸣金，收兵，得胜，功成。
一曲停罢，满座寂然。
还是台上的男子率先鼓起掌打破了寂静，并对身旁的女子说道：“梓潼，你这侄女，朕素闻京中擅琴未有能出其右者，今日一曲果真不负盛名。”
“陛下过誉了。”女子莞尔一笑，冲着台下少女招了招手，“宛娘，来。”
少女来到二人面前，跪下叩行大礼，“臣女程宛问陛下安，问皇后娘娘安。”
“免礼。”
“快起来。”皇后亲自将程宛扶起，拉着她坐到自己下首的位置。
刚过而立的皇帝丰神俊朗，不怒而威，目光落在皇后身上时眼神却变得格外温柔。
此时台下很多人的心早已飞远，或是羡慕程宛得了独一份的御前青睐，或是感慨皇后与程家竟如此受宠，或是冷眼旁观暗嘲程家到底还能风光多久……
“宛娘，一阵子不见，琴技又有精进了。”下一位献艺者还未登场，皇后亲自往程宛面前递了一小碟水果，眼中带着几分怜爱。
“多谢姑姑夸奖。”不用再做样子给旁人看，程宛整个人放松了许多，又恢复了几分小女儿的娇俏，撒娇道：“姑姑可有什么奖励？”
“你这孩子。”皇后睨她一眼，脸上的笑容却没变，“你就直说吧，想要什么？”
“想……”程宛话未说完，突听得底下传来一阵密集的鼓点。侧身望去，一个白衣少年举着树枝破空而入，稳稳当当立在了空地中央，而后随着鼓声的节奏，少年也随之变幻招式，以树枝代替武器，献上一支别样的舞。
可以看出少年的武功很好，一招一式扎实有力，动作极为连贯，丝毫不显慌乱，从容镇定，游刃有余。待到鼓点停下，少年收式站定，席间已有喝彩之声，台上皇帝也点头肯定，照例让内侍发了赏赐，便换下一个人继续。
“姑姑，我想……知道他是谁。”
程宛接着先前的话题，皇后一时愣住，待反应过来，不禁失笑，“你这鬼机灵想法总是独特。”
“他啊，”皇后抬眸看了一眼正从内侍手中接过东西的少年，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他叫何义，是恩平侯家的六公子。
他今年不过十五，却已凭借自身军功封了从六品校尉。此番大破北胡，他也算是功臣。”
“原来是位少年英雄。”程宛展颜一笑，也向何义那边看去，正巧何义抬头望了过来。
二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程宛迟疑片刻，而后礼貌地轻轻点了点头，何义颔首回礼。此时下一位献艺者已经开始表演，程宛转身坐正，专心观看起来，不时回答几句皇后的问话。
何义立在台下，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木然走回座位坐下装作在看表演，实则发烫的耳廓和疾速跳动的心脏让他根本没法注意表演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脑海中全是今日宴会开始前在琼华殿外惊鸿一瞥的少女。明明是盛装打扮，可丝毫没有凌厉迫人的气势，反而温婉柔和，讲话轻声细语，还好心派了侍女给他指路。弹琴时，她又是另一幅模样，认真专注到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复存在，眉宇间带上几分英气。
琴音了了，声声拨在他心弦上，让他在边塞面对长烟落日偶尔会觉得迷惘的心，竟在此时有了归属安宁之感。
然而她是谁啊。
她是众星捧的天上月。
瑰丽的容貌，显赫的家世，过人的才艺。
这样的仙女，如何是他一个侯府庶子配得上的？
何义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迎着前来祝酒的友人，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告诉自己今日种种，全是缥缈一梦，到此为止了。
梦境到此为止，只那酒味太过真实，萦于程夕鼻尖，久久挥散不去。
“小姐，我们到了。”是茯苓的声音。
程夕这才有了一丝清明，彻底从睡梦中醒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浮生半日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