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往事俱如烟 ...
-
话说另一边，程夕吃了晚饭拉着茯苓在后院散步。
“茯苓，今日我上课的时候，你同那些宫女、丫鬟相处如何？”
程夕挺关心这个问题的，毕竟不出意外的话她在后年春闱前都会在东宫做伴读。平时上课的时候茯苓就和其他伴读的随从还有东宫的宫人待在一起，程夕当然希望她们能相处融洽。
“大家都算和气，小姐上课时，丫鬟小厮便各自聚在一处闲聊。听说东宫的管事姑姑和总管公公有时也会来与我们训话。”
“训话？说些什么？”
“或是讲些规矩，或是传授些秘诀，例如按摩之道、泡茶的关窍，总之就是教我们如何将主子服侍得更好。”
程夕听了，笑道：“好呀，你若学到什么新奇的，回来也教教我。”
“小姐习得这些做什么？”茯苓连连摇头，“小姐只需安心读圣贤书，旁的杂事便交给我。”
“我的天呐茯苓，”程夕故作夸张地摆出一个惊讶的表情，“你这是要养出一个书呆子啊？”
“学无止境。”不待茯苓回答，程夕就继续道：“多学点东西总归没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呢。”
“小姐说得是。”茯苓对程夕说的话鲜少有反对的时候，条件反射般地先应下后，她却还在心里琢磨着。
学无止境是小姐刚刚说的那个意思吗？
“不过今日我倒是见着了定王爷。”程夕并不纠结于前面的话题，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定王爷，便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是。”程夕点点头，“从前我在外祖父书房偶然见过他与定王爷互通的书信。外祖父说他们是旧时相识，往来书信聊表问候。
起初我还以为定王既是今上亲弟，应与陛下年岁相仿。后来得知王爷不过弱冠之年，却已执掌充州边境十五万大军。
原本想着王爷骁勇善战，常年驻守边关，应是带着风霜沧桑之意，或是身形壮硕、不拘小节之人，结果今日一见……”
程夕特意拉长了声音，茯苓听得正入迷，果然中计追着她问：“结果怎样？”
“结果……就不告诉你。”
程夕拔腿往前跑，茯苓在后面追，二人围着花圃打闹了好一阵，均是气喘吁吁才停下。
“小姐，好小姐，你就别吊我胃口了。”
程夕下午去演武场的时候没带茯苓一起，中午在东华门外吃了饭就让她先回府休息，到时间了再跟着马车一道来宫门外接的自己，所以茯苓还没见过傅云之。
“定王爷他啊……”程夕凝眉思索了一瞬。
“气度不凡，公子无双。”
“哇，”茯苓一声惊叹，“竟担得起小姐如此夸赞。”
“乍一看倒的确是玉树临风，有过人之姿。”程夕笑着回答。
只是不知道里子是什么样的。
自从知道程沐和傅云之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以后，程夕始终有些担忧。
在她印象中，程沐虽身居高位，却从不拉帮结派，更不会做那些苟营盈利之事。若说真要找出一个忠君爱国的模范，程夕觉得非程沐莫属。
因此程夕不太明白，交际一向慎之又慎的程沐，怎么会与身份地位都如此特殊的傅云之联络密切。若说是公务上的事，不至于七年如此，从未间断；若说因为曾是师生，偏偏就与他这一个学生频繁通信也不合理。
如今傅云之已然回京，照皇帝对他这个弟弟的喜爱程度来看，应当过不了多久就会给他重新安排官职，那时更如烈火烹油，他定会成为朝臣竞相巴结的对象。
然除却帝王，权势这东西放在谁身上都是荣华与危险并存的。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程夕倒不担心程沐一时糊涂要参与什么谋逆造反之类的事，她只怕万一哪天傅云之得罪了皇帝，会牵连到程沐身上。
不过关于政事程沐一向守口如瓶，甚少与程夕谈论这些。还是程夕来京前，程沐才吐露了一二朝中局势，叮嘱她哪些人可结交，哪些人该警惕。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茯苓见程夕神情凝重，有些担忧。
“无事，在想今日少傅教授的内容。”程夕回神，“我们回去吧，我再温习一遍，以备少傅明日提问。”
“好。”
主仆二人相伴而行，程夕望一眼天边如火的晚霞，隐隐有种预感——这样宁静闲适的日子，并不会维持太久了。
“爹，您回来了。”
魏寻薇刚与母亲吃过晚饭，穿过院子想回自己房里时，听见下人问好的声音，转头一看，她父亲正往这边走过来。
“嗯，今日学业如何？”
魏将军一向不苟言笑，时刻都保持着严肃。
“尚可，女儿正准备回房温习功课。”在父亲面前魏寻薇表现得格外乖巧。
“甚好，多加用功，带兵打仗只靠蛮力可不行。”
“女儿知道了。”
魏寻薇低头行过礼正欲离开，魏将军又叫住她：“我回来时遇到仲怀，听他说今日东宫新来了一位伴读？”
“是，她叫程夕。”魏寻薇好奇父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也没注意魏将军说他遇见了谁。
“你们，可合得来？”
魏寻薇更好奇了，这问题不像是她父亲问出来的呀。从前她父亲只会说“你不要欺负同窗”、“今日你有没有贪玩胡闹”一类的话。
“程姑娘与人和善，我与她很聊得来。”魏寻薇把不住亲爹的意思，回话时心里有些忐忑。
“好，好。”魏将军一连说了两个好字，不知是不是错觉，魏寻薇有种她爹听到她的回答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她一直低着头不敢抬起，无法分辨魏将军的神情。
“程姑娘的外祖是中极殿大学士，官拜太傅。想来程姑娘的学识也不会差了，你得空多与她交流，也是提升你自己的机会。”
“女儿明白。”
“还有……”魏将军犹豫了一下，道：“能多关照她的地方，你便多担待些，莫要欺她。”
这才像她父亲一贯会说的话嘛。
魏寻薇放下心来。
“是，女儿记住了。”
“去吧。”
魏将军看着女儿走远，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还未来得及解下的佩剑，大拇指触到剑柄处雕刻的花纹，用力摩挲了几下。
何兄弟啊，转眼竟是七年过去了……
铁面魏将军觉得今天的晚风有点凉，吹得他眼睛发酸。
何兄弟，你且再等等，再等等……
终有一天我会踏平那百里胡塞，兑现当年的诺言。
又是天刚蒙蒙亮就起床，程夕对此完全没脾气。
生活啊生活。
今天程夕挑了一套浅粉的织锦深衣，再搭一件白色大袖衫，袖口与衣襟处有松枝滚边刺绣，后背是仙鹤振翅祥云图，针脚细密，绣面栩栩如生。简单绾了个发髻簪上一支金丝海棠花钗，程夕觉得自己再不出门就又要困了，赶紧扒了几口早饭，匆匆坐上马车往皇宫而去。
“见过楚公子。太子殿下已经起了，正在更衣，公子且稍等片刻。”
东宫，内侍见了楚翊连忙行礼将他引进殿去。
“太子殿下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楚翊好奇，往常他也是这个时候来的，太子此时多半还在睡着，今日倒有些反常。
“早些起来，赶在上课前还能与新伴读说上几句话，留个好印象。”
当朝太子傅明启从内间走出，一身月白窄袖的云鹤常服配了双龙玉佩挂在腰间，少年翩然，风华正茂。
“新……”楚翊挑眉，“今日似乎，不用再留什么好印象……”
了吧？
“楚兄此言差矣，所谓‘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每天都能留个好印象就再好不过了。” 傅明启不以为然。
听了这话，楚翊眼皮一跳。
太子殿下，王少傅知道你这么胡乱引用吗？
还未说话，傅明启又挑剔起他的穿着来。
“楚兄，你为何总穿青色衣衫？看着像个道士。”
“殿下今日不是又穿了白色？”楚翊与傅明启说话倒不拘束。
“唔，白色瞧着精神。”傅明启不自在地理了理袖子，“昨日孤在少傅那儿看了那位程姑娘写的作业，可谓行云流水、文采斐然。”
“若程姑娘知道殿下如此夸她，定然会很高兴。”
楚翊并不点破傅明启的心思，只配合地回答道。
“嗯，你说得对。”
倒是傅明启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一边用着早膳，一边不知在想些什么。胡乱吃完了早膳，拉着楚翊就往思勉殿去。
“问太子殿下安。”
刚走进殿内，就有伴读过来见礼，众人窸窸窣窣跟着起身。
“免礼。”
傅明启状似平常地应了一声，脚下步子没停，走至程夕身边，露出一个自认为友好的笑容，问道：“程姑娘家中外祖可是程沐程太傅？”
“是。外祖程沐，承蒙先皇恩泽，受封太傅。” 太子竟会主动过来搭讪，程夕有些惊讶，但她没表现出来，神态自若地回答了问题。
“常听父皇提起昔年与程太傅私交颇好，可惜程太傅离京时孤尚且年幼，已没什么印象了。”
程夕稍一愣神。
私交颇好这事她怎么没听过？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回道：“外祖父在锡州时也常思念京中友人与风物。此番回京，外祖父还特地叮嘱我代他向陛下与殿下问安。”
商业互吹嘛，谁还不会怎么地。
瞎编就完事了。
“父皇与程太傅为莫逆之交，程姑娘与孤年岁相仿，应也有许多话题可聊，往后不必太拘束。”
“谢太子殿下。”
程夕屈膝行礼，傅明启还欲说什么，王少傅来了，他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去到自己的座位。
程夕虽对今早发生的事感到疑惑，但能与太子走得近些说上几句话也算完成上次皇帝要她“做个榜样”一事的良好开头，她稍稍想了一会儿就不再纠结，继续认真听课。
课间时分，等在偏殿的丫鬟小厮都过来给自家主子端茶送水。程夕自然与魏寻薇待在一处。魏寻薇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也不太在意主仆之分，二人并着二人的丫鬟一起聊着天，气氛很是轻松。
“夕儿，昨日我便觉得你那身衣裳好看，明丽又不妖艳，让人眼前一亮。今日你这身衣裳更甚，浅淡的颜色竟极合你的气质，可惜我不擅文辞，不然定要写篇什么美人赋来夸夸你。”
魏寻薇早上一来看见程夕这身衣服就觉得好看得不得了，当时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太子截了胡，这会儿课间终于让她得了机会说出来。
“你莫笑我了”，程夕轻轻推她一把，“原本想着深衣样式素了些才选了这件大袖，谁成想反倒格外惹眼了。”
“嗨，年纪轻轻穿那么素做什么，你看我，就爱穿鲜艳的，这才配得上我们的年纪嘛。”魏寻薇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听得程夕想笑。
“你穿这红色的确合适。你又会武，鲜衣怒马，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侠！”
“什么女侠，我倒是想。”魏寻薇瘪了一下嘴，又道：“你和你这丫鬟，两人相像得很，都是文文静静的淑女模样。”
一旁正给程夕添茶的茯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程夕也笑，道：“可不是。我家就我一个，孤孤单单的。从小就是茯苓陪着我，我早将她看作自己的妹妹。”
“那咱俩可差不多。我家疏影也是打小就跟着我混，和我一同挨了不少板子，说是‘难兄难弟’也不为过。”
魏寻薇这话一出，主仆四人齐齐笑出声来。
“看得出你是个活泼的。”程夕说着特地往蔺仲怀那边看去。今日蔺公子没时刻粘在魏寻薇旁边，正与几位同窗在另一处说话。
可惜蔺仲怀似乎没注意到她们这里的动静，正含笑不语地听别人说着什么。程夕快速望了一眼，刚要收回目光，傅明启却在此时转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
尴尬，太尴尬了。
程夕滞了一瞬，而后立马挂上得体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算是行礼，傅明启也微笑颔首，程夕这才如释重负地收回目光。
“夕儿，太子似乎对你很感兴趣啊？”
程夕刚转过头，冷不丁又被魏寻薇探究的眼神吓了一跳。
“说什么呢，慎言。”程夕瞪她一眼。
“真的，太子平时可没这么和善，还会与人套近乎。”魏寻薇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你看，你与太子今日都穿白色，可不是有缘？”
这下程夕直接扑过去捂了魏寻薇的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程夕早已后悔今天穿了这身衣服出门。
跟谁撞衫不好，偏偏是和太子！
缘分？
科科。
程夕表示这缘分谁爱有谁有吧。
原本努力保持着小透明状态的程夕自欺欺人地希望没有人注意到她今天穿得和太子格外相似——都是白色，都有仙鹤刺绣，如果她说是巧合能蒙混过关吗？
程夕在心中捶地。
我有一句……大概不当讲。
“意外，真是意外。”程夕讪讪地放下手，“快别提了，被别有用心的人听了，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
“行行行，我不说了。”魏寻薇见她着急，也不再逗她，安慰道：“别想多了，太子足足比你小了三岁，旁人能说着什么闲话？”
嗯，好像并没有被安慰到呢。
好在程夕已经习惯了魏寻薇的说话方式，知道她不是有意，因此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换了个话题便将此事揭了过去。
而此时宫中御书房外，卫焱抱剑站在鎏金蟠龙柱旁等着自家王爷出来。
风和日丽，是个好天气。
卫焱还没来得及舒展一下受到天气影响的好心情，突然听见一阵疾厉的风声。做了多年暗卫的卫焱敏捷侧身，仰头抬手，稳稳接住了从身后袭来的东西。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在旁人眼里卫焱不过是站累了换个姿势这样简单，四周依然安静肃穆，值守在御书房外的禁军并没有发现异常。
卫焱略一皱眉，攥紧拳头，把刚才接到的蜡丸收进袖中。
皇宫大内，能这样明目张胆且又不被其他人发现地给他传递消息的人，卫焱立马就记起了一个。
待到这一天平安无事地结束，亥时后下值回到自己住处，卫焱从怀中重新取出那颗蜡丸。果不其然，捏碎外壳取出里面的字条，上面的字迹是卫焱熟悉的。
君归矣。
我回来了。
卫焱在心里默默回答了纸条上的问题。
但你我不能相见，除非……
一向以沉着冷静、心思缜密而为人表率的暗卫统领卫焱此时心下一片乱麻，久违的某种复杂情绪将他笼罩。有些颓然地倒在床榻上，蒙住眼睛，努力把在脑海中奔涌的回忆驱逐出去。
七年了，卫焱已不是曾经的卫焱。
你我，连见面打声招呼都成了奢望。
更别提，旧日时光。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往事俱如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