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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生初相见(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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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思勉殿正殿,此处被用作东宫学堂。里面早摆好了物品桌椅,内侍与宫女守在门外等着各位公子贵女前来。
程夕到的时候殿内已有一位姑娘和一位公子在坐着闲聊。
程夕踏进殿门前转头对着茯苓微微点头,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这才回身由内侍引进门去。
“这位便是程姑娘吗?”
程夕还未近前,那身着白衣红裙的姑娘就主动开了口,得到内侍肯定的答复,便笑着和程夕打招呼。
“程姑娘安好,我叫魏寻薇。”
程夕对这个热情大方的漂亮小姐姐顿生好感,遂也友好回应道:“魏姑娘安好,我单名一个夕字,魏姑娘若不嫌弃,直接唤我‘夕儿’便好。”
“你也唤我‘寻薇’就是。夕儿过来坐。”
魏寻薇站起身挽上程夕的胳膊,将她带到自己身后的座位。
“这位置尚且无人,你不如就坐在这里?”
还没等程夕回答,一直在旁边静默无言的公子悠悠开口道:“魏三姑娘会不会太霸道了些?”
魏寻薇回头瞪那人一眼,“蔺仲怀,就你话多。”
瞪完又拉着程夕的手,面露歉意,“不好意思啊夕儿,我见了你一时太高兴,只想着离你近一些,竟忘了顾及你的想法。”
“不妨事,我见了寻薇也觉得十分亲切。和你坐在一起,我心里便能没那么紧张。”
程夕笑着打圆场,可蔺公子明显唯恐天下不乱。
“瞧瞧,程姑娘被你吓得怒不敢言。”
程夕:???
“蔺仲怀!”
“寻薇,还未请教这位公子是……”
程夕是真的不介意和魏寻薇挨着坐,眼见战争即将升级,她赶紧转移话题。
“在下蔺仲怀,见过程姑娘。”
蔺仲怀起身见礼,一改方才和魏寻薇说话时的混不吝,客气得体。程夕福身还礼,与魏寻薇在座位上坐下。
三人随意闲聊了一阵,期间魏寻薇与蔺仲怀免不了斗嘴几句,程夕在一旁看着二人嬉闹,恍惚回到上辈子还在读高中的时候。
翩翩少年,风华正茂,姣姣少女,烂漫恣意。
程夕磕CP的老姨母心蠢蠢欲动。
真好啊。
程夕轻笑。
久违地感觉到自己还很年轻。
前世也就二十出头,却因生活琐事嗟磨而丧失了朝气,甚至最后选择一死了之。
来大宁几年由于程家变故,程夕一向深居简出,加之她和程沐都是喜静的性子,平时也不爱走动结交。身边难得同龄的友人,更没机会像这样融入一个群体。
这为了转世而设定的任务,好像也不赖。
程夕这样想。
快到上课时分,其他伴读陆续而来。
本是十几岁缺觉睡不够的年纪,东宫早课又与上朝的时辰无二,各家公子贵女几乎都是能晚到就绝不早来,竞相掐点踏进殿门。今日魏寻薇为了先和程夕说上话,这才拉了蔺仲怀早早蹲点。
程夕与诸位同学打招呼问好,正当她努力将名字与脸一一对应记在脑中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太子殿下到。”
程夕闻声回头,只见太子着一身月白交领直裾,其上的金线龙纹被衬得格外突出。虽还有些未脱的稚气,但出众的身量和刻意严肃的面孔与他不可忽视的贵气相得益彰,倒是令他看着比实际年龄要成熟一些。
殿内众人几乎是在瞬间让出一条道来。
“问太子殿下安。”
“平身。”
太子漫不经心地摆摆手,程夕抬起头,这才发现原先围在身侧的同窗纷纷退避三舍,只自己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非常尴尬地站在了众人为太子殿下让出的路的尽头,与太子遥遥对视。
“这位姑娘看着面生,难不成就是新来的伴读程氏?”
“臣女程夕,参见太子殿下。”
程夕再次行礼,刻意把动作幅度拉大了些,起身的时候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稍许,不再那么扎眼地立在路正中间。
“嗯,你……”
太子欲说什么,此时王少傅走了进来。众人立刻作鸟兽散,乖乖回到自己座位,生怕一个打眼惹了少傅不高兴,回头又告到自家父兄那里。
“见过少傅。”
王少傅在众人的问好声中走至最前方的桌案后面,面色严肃地扫视一圈,并不多言,直奔主题。
“今日复讲《大学》,诸位需得用心。三日后小测,若再有文不对题,胡乱作答者,我自会在家访时向你们家中长辈言明。”
“啊……”
底下已有哀嚎之声,却在王少傅严厉的目光中闭紧了嘴巴。
造孽哦,又有小测。
有些学业不好的开始犯愁。
程夕觉得新鲜。
“小测”和“家访”这种东西,还真是天下一家处处有?
没时间再细想,王少傅已然开始讲课,程夕凝了心神专心听着,不时落笔做些笔记。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
“当……当……”
有钟声赫然打断了王少傅声情并茂的讲学,底下不少学子暗自舒了口气。
总算能歇会儿了。
“罢了,先休息半刻钟。”
有内侍引着王少傅去隔间休息,魏寻薇眼见王少傅走远,这才放心侧身把手搭到程夕的小方桌上。
“夕儿,你有没有被吓到?少傅果真很凶的吧?”
“还好。”程夕还欲多说点什么,蔺仲怀悠悠的声音飘了过来,“被吓到的是不学无术,害怕小测的你吧?
“你……”魏寻薇气结。
程夕扶额,这两人真是冤家对头。
“话说回来,我方才就想问,‘小测’和‘家访’,是为何物?”
“害,夕儿你还不知道吧,这可是从国子监搬来的‘特色’。”提起八卦,魏寻薇一扫说不过蔺仲怀的郁闷,竹筒倒豆子似的讲了起来。
“‘小测’顾名思义就是小小的测试,少傅说是为了检验我们听课是否认真。有时作文,有时赋诗,有时策论,内容都是少傅随机定的。”
“小测不合格的,会被告到家中长辈那里,更有甚者,少傅还会家访。”
“就是少傅亲自登门拜访,当着父母的面训诫劝说。”
啧,看来果真是同在一片蓝天下。
天下学子是一家啊。
程夕暗自腹诽。
“而各家父母常常因为少傅亲自登门所以倍感羞愧,往往少傅前脚刚走,后脚有的不学无术者就会被‘修理’。”
蔺仲怀早已习惯自己给自己找存在感,见缝插针地在魏寻薇停顿的间隙插话进来。
“比如魏三姑娘。”
魏寻薇彻底炸毛,“蔺仲怀!你凭什么说我不学无术?”
“写百字能错四、五,作诗前后不通,作画难辨其状,弹首曲子能把琴弦挑断,女红……嘶……”
一本正经细数着对方到底如何不学无术的蔺二公子冷不丁被狠狠踩了一脚,依然面不改色,只皱眉轻嘶了一声,语气淡淡,“魏三姑娘,我朝律法,杀人需得偿命。”
程夕简直没眼看这大型秀恩爱现场,赶紧和稀泥道:“寻薇,你刚刚说小测和家访都是从国子监引鉴过来的?”
“是啊,我听说最先是在国子监施行定期小测制度。后来又有家访、敲钟警时等等规矩。”
一旁蔺仲怀仍旧不屈不挠地接话,“据说这一套制度最先还是程太傅定下的。”
“程……”程夕不太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程沐。
“程太傅当年曾做过国子监祭酒。”
“咦,你们在说谁?”魏寻薇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蔺仲怀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继续嘲讽,“在说某些人应当三叩九拜的祖师爷。”
“你……”
程夕忙不迭息事宁人安抚魏寻薇一番,三人有说有笑,半刻钟很快过去。
第一天上课,程夕带着十二分精神应对,上午的时光转瞬即逝。
临下课前,王少傅让每人写一篇随堂作业,以今日授课内容为主题。
程夕倒没想藏拙。
离明年春天的会试还有不到半年,若能得王少傅提点一二,对她也有帮助。
毕竟她家那位官拜太傅的外祖父如今远在锡州,鞭长莫及。
洋洋洒洒写满两页纸,程夕觉得差不多了。按着考试多年养成的好习惯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这才交了上去。
一旁蔺仲怀早已写完,气定神闲地坐在位置上欣赏魏寻薇抓耳挠腮地憋字。
见程夕也交了,魏寻薇再沉不住气,匆匆编了个结尾应付了事。
程夕失笑,正欲和二人一同离开,王少傅叫住了她:“程姑娘留步。”
“寻薇,蔺公子,你们先回去吧。”
程夕与魏寻薇和蔺仲怀道别,走到王少傅身边,抬袖拱手,“少傅有何赐教?”
“程姑娘,借一步说话。”
王少傅手中拿着程夕方才交上去的作业,走在前面将程夕带到了偏厅。此处还可远远看见伏案奋笔疾书的同窗,但若非大声喧哗,那边应当是听不见这边声音的。
“程姑娘闺名单一‘夕’字?”王少傅眼睛盯着手里拿着的纸张,话却问得毫不相关。
“是,学生程夕。”
“程太傅可还安好?”
“多谢少傅关心,外祖父身体康健,一切安好。”
“那便好。”王少傅目光悠远,像是陷入了回忆。“一别多年,惟愿恩师别来无恙。”
“少傅曾是外祖父的学生?”
程夕好奇。
王少傅笑着作答,“是啊,程先生当年任国子监祭酒时,可谓桃李遍京都。”
还有些话王少傅没说给程夕听。
比如三十年前程沐差不多是京城膏粱子弟的噩梦。
有一种恐惧叫“被程先生支配的恐惧”。
程先生本人不凶,相反还很和蔼可亲,从不苛责打骂不好学的学生。但他就是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够让你的父母觉得吾儿顽劣,愧对先生,然后在你回家之后把你痛打一顿。日复一日,除非你好好学习得到程先生点头认可“孺子可教也”。
但是也不知是眼光太高还是怎么,偏偏程先生从不轻易夸人。于是无数五陵纨绔为了博得一句赦免令前赴后继,差点用功读书到痛哭流涕。
那几年京城简直“哀鸿遍野”,斗鸡蛐蛐鸟市一类行业很不景气。
不过效果奇好,而今京中半数栋梁之才,都曾是程沐门生。
王少傅当年正是膏粱子弟中的一员。
他与程家有太多相关联的故事。
“旁的暂且不提了,便说说你这文章。”从往事中回神,提及正事,王少傅又是一副“学生见了就很愁”的严肃面孔。
“少傅赐教,学生洗耳恭听。”
“立意是好的,文笔也不错,只是句子间欠缺些逻辑。”
程夕赧然。
这可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虽然她上辈子是个理科生吧,但对数学物理一类颇为头痛,提起“逻辑”更觉如听天书。
现在也是。
有时候脑中想法一多,笔下跟不过来就容易乱。想到哪儿写到哪儿,逻辑性自然就差点。
“少傅说得是。还望少傅指点迷津。”
程夕恭恭敬敬拱手行礼,态度很是谦逊。
“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多练练自然就好了。”王少傅若有所思,“只是没想到,你一介女子能有如此见地,不怪年纪轻轻就能中举。今后可还有继续下去的打算?”
“少傅明察。”程夕再行一礼,“夕欲入仕,往后作业、测试均当尽力而为,还望少傅不吝赐教。”
“这是自然……”王少傅欲言又止,终究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你且去吧。”
“学生告退。”
辞别王少傅,程夕去偏殿领了茯苓一道往外走,刚走出思勉殿大门,就看见魏寻薇和蔺仲怀在台阶下等着。
“寻薇,蔺公子,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程夕小跑过去。
“下午不是还有武课吗,我就想问问你去不去。若你要去,咱们正好一同吃午食。”
东宫早课为文课,主讲诗书经纶。下午为武课,教习骑射刀剑。伴读中别的贵女都不愿去吃练武的苦,左右以后嫁人也用不上这些刀枪棍棒,平白折腾得一身汗臭又晒黑几分,反而不好看,所以一直以来,参加武课的女孩子只有魏寻薇一个。
魏三姑娘出身将门,自幼活泼好动,是棵习武的苗子。多年来为魏三姑娘的武艺也算小有所成,平时伴读中没人敢惹她。
除了蔺仲怀。
老虎屁股上拔毛这种事他信手拈来。
“程姑娘文静,不似你这窜天的猴子。再者你那来者不拒的胃口,又不是非要程姑娘赏脸才能吃得下饭,啧……”
蔺仲怀这次也没能说完想说的话就又被踩了脚,好在他鞋面是黑色的,回去拍拍灰也就看不出痕迹。
“无碍,下午的武课我早就准备要去的。正巧今日初次入学便结识了你们,不如就由我做东请二位一顿便饭,可好?”
程夕知道蔺仲怀抢着说这番话其实是为了护着魏寻薇的面子,万一她刚才拒绝了,魏寻薇不至于太尴尬。
中午只有不到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回府一趟自然是来不及,程夕原本就打算在宫外随便找个地方解决午饭,现在遇到他们两个,一起吃饭也是顺路的事。
“行,爽快!我就喜欢你这样的。”魏寻薇自然而然地挽上程夕的胳膊。
“走吧,我带路,我知道东华门外有家特别好吃的馄饨……”
“第一顿饭就带人去吃路边小摊,魏三姑娘的地主之谊可真是特别。”
蔺仲怀锲而不舍地跟在后面。
程夕突然有点犯愁。
这还没开饭狗粮就吃饱了,一会儿可怎么吃得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