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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似是故人来 ...

  •   皇宫。
      大宁皇帝傅云笙正躺在御花园的汉白玉雕花椅上沉思,一个内侍低头走进来,对皇帝身边的何公公说了什么,何公公神色一喜,禀报道:“陛下,王爷来了。”
      “宣!”傅云笙听到这个消息显然也很高兴,内侍赶忙领命下去,不多时就又走了进来,这次身后跟着一个身着天青圆领袍,腰束镶蓝宝石革带,脚踩暗金绣云纹边锦靴的男子。
      “皇兄。”来人刚躬身行礼到一半,就被站起身走过来的皇帝拉起,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小东西,你还知道回来。”
      宫人们对这有些诡异的对话听怪不怪了,面色如常地继续装聋作哑。
      “臣弟对皇兄日思夜想,自然是要回来的。”
      “日思夜想?我看你是在边关过得太好,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吧?”傅云笙又气又笑,往自己宝贝金疙瘩弟弟背上招呼了一巴掌。
      没错,只有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定王傅云之,才能这样随意地和皇帝打情骂俏,哦不是,兄友弟恭。
      傅云之七年前自请驻守边关,七年来回京次数不超过一只手。傅云笙好几次想把他调回来,这不领情的玩意儿偏偏不干,催得急了心一横连着三年都没回过京城。
      “回京述职都敢随便找个人把我打发了,小东西。”傅云笙和他这个弟弟差了二十多岁,又是唯一的弟弟,宠溺得很,基本是当成自己儿子养大的。
      宠到什么程度呢,如今这天底下能让他自称不用“朕”而用“我”的人,总共只有两个,傅云之算其中一个。
      两兄弟年龄差距在那儿摆着,傅云笙有时候气急无语了就爱这么喊傅云之——小东西。
      傅云之听着自己皇兄鼻腔里哼出的那一声不满,笑了:“皇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健朗,风姿卓越。”
      “油嘴滑舌”,傅云笙摇头,“这次回来不会再放你走了,太嫔那里你自己去应付吧。”
      太嫔说的是韦太嫔,傅云之的亲生母亲。
      傅云笙的生母端宜皇后去世多年,先皇去后后宫无主,其他嫔妃按律挪去了别院,唯独留下韦太嫔,方便傅云之常去探望。
      韦太嫔与傅云笙年纪相仿,傅云笙还是很给这位和善甚至有些胆小的庶母面子,礼数周全待遇周到,后宫诸事交给韦太嫔打理虽然他也没有后宫。
      可以说除了个头衔,韦太嫔与正经太后没什么差别。
      “皇兄辛苦了。”傅云之知道要应付什么,催婚嘛。
      “云之啊,今年你二十有四,确实是该娶妻了。”傅云笙拉着弟弟边走边念叨,“知道你要回来了,最近每天都有大臣上书推荐自家的女儿,搞得像我要选秀一样。”
      傅云之哑然失笑,回敬道:“皇兄选秀也无不可。”
      傅云笙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拍拍他的背,道:“我此生唯有你皇嫂。”
      傅云之沉默半晌,“臣弟失言了。”
      “无妨。”傅云笙倒不介意。
      “只是臣弟真的暂时没有娶妻打算,不想耽误他人大好年华。”傅云之想了一下,补充道:“更无意流连花丛。”
      听了这句话,傅云笙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上上下下把傅云之重新打量了一遍,甚至伸手扯了扯他的脸,才道:“皇弟莫不是一去七年中间糟了什么变故?”
      说着眼睛有意无意地往下面瞟。
      傅云之赶紧把手搭在傅云笙肩上让他调了个转,两人方向一致地继续往前走。
      “哪有什么变故。不过是从前年轻胡闹,而今却想通了。”
      “太傅曾经和我说,妻者有如朝堂之事不可任性。”傅云之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瞬,“臣弟多年在外,朝中之事了解不多,如果皇兄需要,臣弟愿用亲事助皇兄一臂之力。”
      话音刚落,傅云之感觉到肩头一沉,这次是傅云笙把手又搭上他的肩膀。
      “联姻自然是有好处,但你绝不是我的筹码。我早就选定了这条路——我不会用我的亲人做妥协。不然……”皇帝的语气严肃得像在早朝论政,傅云之知道他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是什么。
      不然先皇后的死就毫无意义。
      “只是你到了娶亲的年纪,我和太嫔都为你操心。我原还以为京中有什么老相好在等着你,所以才问你是否要成亲,结果却是没有。”
      傅云之被自己哥哥前一句肃穆无比后一句语带调笑的巨大态度转变听蒙了,傅云笙结束语句时那一声轻啧叹息更是让傅云之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皇兄说笑了。”
      傅云之是真的苦笑,他哪有什么老相好,傅云笙不过是在揶揄他当年那些不正经的事。
      “我回来路上听说皇兄诏了太傅的外孙女进京做太子伴读,皇兄可有什么打算?”
      赶紧转移话题,不要玩火自焚。
      “程家与何家如今唯剩这么一个姑娘,我有心想要照拂一二。原本是想让你太傅一同回京,只是你太傅他………”
      “太傅还是不愿回京吗?”
      傅云之微微皱眉。
      “是啊,”傅云笙叹一口气,“当年之事,说到底还是我的错……”
      傅云之侧目,看见兄长鬓角发梢无处可藏的白色,一时觉得不忍。
      “陈年旧事,皇兄不必多想。太傅或许是有自己的想法,不然也不会同意程姑娘进京。”
      “但愿如此吧。”
      兄弟二人并肩向勤政殿走去。

      程夕到京城的第二日,宫里来了人,说皇帝召见。程夕带着茯苓一同去了。
      马车行到宫门前就必须下来自己走路。程夕刚下马车,就有一位内侍迎上来客客气气地同她说话:“程姑娘,请随杂家来。”
      程夕仔细瞧了瞧,发现这位公公正是早前奉圣旨来锡州接她的,于是便笑着打招呼:“有劳公公带路。前些日子承蒙公公关照,却一直不知公公如何称呼,实在是失礼。”
      前几天在船上程夕吐得昏天黑地,基本全程躺床。有什么事都是一并从京城过来的两个嬷嬷在打理照料,因此她也没机会认识这位公公。如今再见,程夕料想他在宫中也算半个人物,客气打个交道是必要的。
      “程姑娘客气了,杂家姓何,是陛下派来接姑娘的。”
      “公公也姓何吗,倒是与我父家一个姓氏,也算有缘。”
      “程姑娘折煞老奴了”,何公公没想到程夕会这样说,态度越发恭敬起来,“成国公爷哪是老奴能够比拟的,老奴贱名不值一提,成国公府满门忠烈,天下皆是称颂有加,必会流芳百世。”
      满门忠烈吗?
      程夕在心里想着。
      是啊,满门忠烈,现在只剩她一个。
      不对,她其实也不算是……
      毕竟原身早在七年前就已经……
      她终究是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程夕突然品出几分世事难料的复杂滋味。
      再说回去,能不能流芳百世不知道,只恐怕再过几十年,便已少有人能记得曾经的成国公何家,说不定还会有新的成国公被封赏,会有新的满门忠烈,新的天下传颂。
      难道原身的愿望是想光耀门楣重振族名?
      程夕灵光一现。
      提起何家时,不知是原身残留在这具身体上的情感,还是她自己的错觉,程夕总会觉得胸中郁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
      大概是不忍这样一个将门世家突然没落,有如流星坠落再无痕迹,从此只存在于史书一册。
      但盛极必衰,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想到这里,程夕有些颓然。
      原身的父亲可也是国公啊,正三品昭勇将军,她难道要投笔从戎也去挣个军功爵位才能完成任务?
      程夕整个人有点不好。
      为了避免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她赶紧甩甩脑袋,把无关的杂念先放在一边,加快脚步跟在何公公身后。

      南书房里,傅云笙早已等候多时,见何公公迈着小碎步走进来,他搁下手中的书卷,不等何公公开口就问道:“来了?”
      “是,程姑娘就在门外侯着。”
      “让她进来。”
      傅云笙的声音很浑厚,不怒自威,端坐在宝座上,周身散发着天子威仪。等人进来的间隙他轻轻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眼神稍稍有些放空。
      少倾,一个着淡紫绣海棠花立领长衫,搭配月白流云纹马面裙的女子款步而来,进门之后规规矩矩俯身行了一个大礼,“臣女程夕叩见陛下,愿陛下万福长安。”
      殿内一时无人回应。
      程夕也不急,安静等着,眉宇间没有丝毫不耐。
      “起来说话。”头顶传来皇帝威严的声音。
      “谢陛下。”程夕起身,依旧老老实实垂首站着,不敢逾矩。
      “抬起头来。”傅云笙捏紧戴着扳指的左手大拇指。
      程夕依言抬头,远远望去正撞上皇帝探询的目光,因此皇帝眼底转瞬即逝的一丝惊异被她看了个正着。程夕心中好奇,面上却不显,只把视线往下移了一寸,镇静道:“臣女僭越了。”
      “无妨。”傅云笙倒不介意,“朕一直听说程卿的外孙女博学多才不输男儿,十五岁就中了举人,必定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
      程夕只能谦虚:“陛下过誉了。小女不才,全凭长辈慈爱,悉心教导。小女不敢辜负外祖父用心,勉励钻研,这才侥幸有了几分虚名。”
      “十几岁的举人,还是个女子。当初放榜的时候,多少白胡子老秀才气得差点没缓过劲来。甚至还有人上书,告到朕这来,说要彻查徇私舞弊的。最后查也查了,你还自己搞了个什么辩论赛,听说也是狠赢了一场,才将这风波压了下去。”
      提起往事,傅云笙来了兴致。
      “那时朕便好奇,你当是胆识过人,才敢如此行事。如今既来了,朕倒想考教考教你。”
      程夕从善如流:“臣女才疏学浅,不敢自恃。陛下有意考问,臣女自当知无不言。”
      “唔,好”,傅云笙思索片刻,“既然是做太子伴读,便先背一篇《劝学》罢。”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
      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茎长四寸,生于高山之上,而临百仞之渊,木茎非能长也,所立者然也。”
      “停。”傅云笙抬手,程夕噤声,抬头平视前方,等着他发问。
      “这段是讲‘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但‘生于高山之上’并非草木本身能选择的,人亦如此。若非生于高山之上,则又当如何立身?”
      程夕莞尔一笑,“回陛下,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向上走。生于高山上不是结果,而是目标。”
      “有上曰生而知之者,有次曰学而知之者,又次困而学之,最下困而不学。天资几何,是上天恩赐,然学贵在勤,贵在精业,贵在自知。”
      “是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
      皇帝对这回答很满意,笑着点点头,又问:“‘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出身不同,环境也就不同。芝兰不与鲍鱼之肆同流,可若鲍鱼想要结交芝兰而芝兰不屑于鲍鱼为伍,该当如何?而若芝兰结交鲍鱼,就违背了‘无友不如己者’,不是自相矛盾?”
      程夕深吸一口气,“万物有灵,但人终归是不同的。人的选择很多,每一个选择都对之后的人生产生着影响。无友不如己者,不是叫人不要结交不如自己的朋友,而是不要忘了自己是谁,自己想做什么,自己要去哪里。”
      “高山之上终究清冷,并非人人心向往之。若钟意小河潺潺,那么岸芷汀兰也很好。”
      “哈哈,有意思。”傅云笙开怀笑了几声,继续问道:“你是觉得,君子需要用各种法子提醒自己保持高洁。可能称为‘君子’,必当不受外物所惑,何以心有旁骛?”
      “回陛下,君子也是人,人有七情六欲,君子亦有。故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君子不怕犯错,不怕心有杂念,怕的是不能迷途知返。”
      “由是君子应博学且日参省乎己,方能知明而行无过矣。”
      “世人对君子的要求太理想化了。人总是有很美好的期许,自己做不到,就强加在君子身上,希望他们能做到,这是不公平的。君子也是活物,应当生动具体,在反复自我修正中接近真理,唯有圣人才是生来就掌握真理的。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孰能无过?”
      程夕一口气说完一长串,抬起头正看见皇帝一脸严肃,不知对她这番言论是赞同还是批判。她也不急,依旧保持着不快不慢的语速,“臣女愚见,还望陛下宽恕。”
      “不是愚见”,傅云笙喟叹一声,“你不过年方十六,却已能看得如此通透。”
      “好啊,好啊。”傅云笙站起身来,“程家有女,不负程氏之名。”
      “臣女愧不敢当。”程夕又行了一个大礼。
      “这些话,是你外祖父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傅云笙走下台阶,在程夕身旁站定。
      “回陛下,外祖父不曾教过这些,臣女愚见,今日说来让陛下见笑了。”
      “好孩子,太子顽劣,朕本想请你外祖父来教导他,可你外祖父不肯。如今便只能委屈你在太子身边做伴读,盼你能为他做个榜样。”
      傅云笙言语中透露出万分无奈,“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朕就这么一个皇子,到底不敢把他如何,说起来终归是朕的失职。”
      这话听起来俨然是个头痛孩子功课的普通老父亲。
      “臣女自当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程夕忍住笑,一本正经回答道。
      “朕请你来给太子做伴读,一来是因你有真才实学,二来也是有些私心在里面。故而你不必担忧,朕是向着你的,往后太子若是不肯好生学习,或是他欺负你,你尽管来告诉朕。”
      “谢陛下。”程夕不敢多问,只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之后退出去了。
      傅云笙目送她走出御书房,又隔了一会儿,这才重新出声道:“出来吧。”
      御书房的锦屏后面慢慢走出一个人,正是傅云之。
      “太傅教导有方。”傅云之左手拿着垂白玉坠的紫檀木扇,轻轻敲在右手掌心,自觉地走到书桌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这孩子”,傅云笙的声音很轻,“她的眼睛像她。”
      傅云之闻言抬头,看向仍望着殿门外出神的皇帝,几欲开口,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云之啊,你既回来了,便也陪陪你侄儿,教教他武课如何?”过了半晌,傅云笙回过神来,走回桌案后坐下。
      “臣弟遵旨。”傅云之应下,复又插科打诨一番,把傅云笙逗乐了,这才告退出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似是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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