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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看尽长安花 ...

  •   平嘉十年,四月十八,皇帝于曲江池设琼林宴。
      和往年一样,这次也是不仅新科进士们可以参加,朝中五品及以上官员也可携家眷前往。
      得知这一消息的诸大臣及其家眷都挺激动,特别是有女儿待字闺中的人家。不少人盼着能通过这次宴会为自家姑娘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午后时分,离宴会开始的时间尚早,傅云笙还在御书房里翻看折子,何福从外面进来,语带喜意:“陛下,王爷回来了。”
      “云之回来了?快让他进来。”
      傅云笙放下手中的奏折,望向门口。
      “王爷还未走到殿前,只是老奴远远看见了,迫不及待先来向陛下禀报。”
      “无妨,朕去门口接他。”
      傅云笙说着起身走出御书房,刚巧傅云之此时快要上完殿前的台阶,见哥哥亲自出来迎接,借力一个纵身,轻轻松松便跨过台阶到了傅云笙跟前。
      “臣弟给皇兄请安。”
      “起来吧。”傅云笙拉了他一把,“在边关待了几年,功夫果真越发长进了。”
      “边关时有战事,臣弟不敢懈怠。”
      傅云笙没说什么,拍拍傅云之的肩膀算是回答,兄弟二人一同进了御书房坐下。
      “此行望州,一切可好?”
      望州在山南道,是大宁与南蜀国交界的地方。前阵子南蜀国爆发时疫,灾情严重,一度影响到了大宁境内。
      傅云笙想派京中官员视察整治,正好傅云之在吏部,就让他作为钦差带着一干人等一起去了。这一去就是两月有余,虽说书信未曾间断,傅云笙到底还是担心的。
      “如皇兄所见,臣弟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傅云笙微微颔首,“晚些时候去给太嫔报个平安,她也很是惦念你。”
      “臣弟知道了,稍后就去给母妃请安。”
      “嗯。”私事说完,傅云笙接着说起公事:“此去望州,虽有些波折,但时疫已过,安抚百姓、肃清余毒一事有吏部并着当地官吏在办,你也算顺利交差了。朕交代你的另一件事,办得如何?”
      “托皇兄的福,不辱使命。”
      傅云笙从怀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递到傅云笙面前。
      “临行前皇兄嘱托臣弟暗中探访望州河溃堤一事,臣弟所知所晓,都记在上面了。”
      傅云笙接过折子,仔细翻看起来。
      折子上的字迹紧凑却不失工整,写的除了傅云笙在望州的所见所闻,还有他派人查得的由望州河堤塌陷牵扯出的贪污官员名单和证据目录。
      “官员名录已在此,皇兄打算如何处置?若要捉拿审问,臣弟自当助皇兄一臂之力。”
      傅云之见傅云笙越看折子眉头皱得越紧,料想他心里应该是相当生气的,势必会尽快把这件事解决。所以自己也跃跃欲试,想要做些什么帮帮忙。
      傅云笙却是摇头,“兹事体大,牵扯颇多。看着只是些营蝇走狗,说不好这根系能一直牵扯到京城,甚至是这皇宫里来。若非能将罪党连根拔起,一举击破,必不可轻举妄动。”
      傅云笙的语气有些幽深。
      “人心诡谲,利益为永恒至上,不可不防。”
      傅云之愣了一下,而后低头应道:“臣弟谨记。”
      “罢了,此事后续我来处理,你无需再记挂,自有别的让你忙。”
      “是,臣弟遵旨。”
      兄弟俩又谈论了一阵政事,那边韦太嫔听说傅云之进宫,已经沉不住气派了身边侍女来御书房外候着,傅云笙很是理解慈母思念儿子的心情,说完了朝堂上的事,便让傅云之赶紧走。
      “今日琼林宴,你若不想去便也早些回去歇着,近来奔波辛苦了。”
      “曲江群芳,琼林佳宴,臣弟怎能不去?原本皇兄说让我做科举考官,却因望州之事作罢。听说今次青年才俊颇多,臣弟怎能再错过结识友人的机会?”
      “哼,小东西,我看你是想趁着宴会多看看京中漂亮的姑娘吧?”
      “皇兄所言甚是。”
      傅云之眼瞅着自家哥哥要丢砚台轰他出去了,赶紧往外走,刚踏出门槛,想起什么,冒着被打的风险回头,嘴角笑意已无,神色也收敛了许多,道:“臣弟回来时看榜,见蔺首辅次子摘得魁首,太傅家的姑娘位居榜眼,想必定是皇兄深思熟虑过的。只是臣弟不解,程姑娘她,当真担得起这天下第二的才名吗?”
      傅云笙闻言,只是笑道:“你且看吧,这才名,她配不配得上。”
      傅云之愣了一下,随之回以一笑:“那臣弟便拭目以待。”
      言罢转身走出殿门,去往韦太嫔处。

      韦太嫔住在慈恩宫,位置较为僻静清幽,正殿前有一大块空地,摆放着各类花草。
      傅云之刚转过拱门,远远地就看见韦太嫔坐在院内石桌前向这边张望,见了是他,欣喜之色跃然脸上。身边的宫女赶紧扶了太嫔起身迎过来。
      “儿子给母妃请安。儿子此去望州,耽搁数日,让母妃担心了。”
      傅云之行过礼后起身,扶着太嫔的胳膊陪她往殿内走。
      “你这话说得不对。”走至殿内,韦太嫔拉着傅云之坐下。
      “孩子再大,做长辈的也会为他忧心。原本你就几年不曾回京,这一回来,母妃巴不得天天瞧见你在身边。如今你领了官职,东奔西走,愈发忙碌,倒是我不该思虑过重,令你和皇帝为难。”
      “皇兄也挂念着儿子,定是理解母妃心情的。”
      韦太嫔点点头,表情是欣慰的,声音却有几分哽咽,“所幸寻常除了折子,你还有家信一同送回来,母妃心里便能踏实许多。”
      “是儿子的不是,一去边关数年,鲜少回京探望。此番又一去数月,教母妃劳心。”
      “不,不是,”韦太嫔连连摇头,“不怪你,是母妃……”
      “算了,没什么。”韦太嫔似是想起什么事,神色越发忧伤,傅云之赶快转移话题,与太嫔聊了些路上的见闻与风光,引得太嫔开怀,一时忘了再悲戚。
      为了等傅云之,韦太嫔自午膳后就一直守着。而今见到儿子心满意足,说久了话困倦劲儿就上来了。傅云之亲自送她进屋安置,道自己就在慈恩宫里,等着太嫔午睡醒了一同前去曲江晚宴。
      待到内屋太嫔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平稳,傅云之轻悄走出寝殿,走到对面一处偏殿厅内随意地往椅子上一坐,叫来太嫔身边的大宫女阿巧,问她:“本王不在这段时日,可有谁在母妃耳边嚼舌根了?怎让母妃如此焦虑?”
      阿巧一向有些怕傅云之,总觉得他凶,听他这样问,连忙低头,答道:“回殿下,没有人对太嫔讲什么不该说的,只是……”
      “只是什么?”
      傅云之漫不经心地捏着茶盖刮过杯沿,发出的声音在阿巧听来有几分刺耳。
      “只是奴婢曾听太嫔说起,少时家中有个哥哥,便是因为时疫没了。太嫔与兄长兄妹情深,兄长之死令她至今痛惜不已……故而今次王爷前去赈灾,太嫔才格外担心王爷。”
      傅云之若有所思,“本王从未听母妃提过家中还有个兄长,你是如何知道的?”
      “去岁中秋宫宴,太嫔身体不适,未有前行。宴后陛下曾来探望,奴婢在旁侍奉,故而听见太嫔与陛下说起往事。”
      “好端端的,母妃怎么突然提起这些?”
      傅云之英隽的眉目间又多了几分冷峻。
      “奴婢听太嫔说,中秋时节,旁人阖家欢乐,她却往往倍感伤怀。唯有幼时中秋才是真的能与亲人相聚,此后数年,皆是不得团圆。还说……”
      “说什么?”
      “说从前有王爷在身边,总算有些宽慰。王爷一去边关数年,骨肉分离,太嫔每每念起,实在痛心难忍……”
      “母妃糊涂,怎能当着皇兄说这样的话?”傅云之拧眉,“那皇兄怎么说?”
      “陛下说,是他对不住太嫔。如今边关安宁,再过些时日,定将王爷召回京陪伴太嫔。”
      阿巧鼓起巨大的勇气说完,一下子泄了气,埋头死死憋着不敢哭出来。
      而傅云之听了这话,一时竟也无言,殿内有片刻的沉寂,仿佛时间停滞。
      半晌,傅云之才开口,声音沉沉:“皇兄乃九五之尊,原不该说这些话的。母妃她,也不是这样没有分寸的人,怎会突然如此?是不是有人趁本王不在的时候挑拨离间,意欲加害太嫔与本王?”
      傅云之将手中茶盏重重搁下,杯盘磕在桌上,竟一下碎裂,碎片残渣飞溅,吓得阿巧耸了一下肩膀,膝盖条件反射般着地,跪下解释道:“王爷明察,并非有人蓄意挑拨,实在是太嫔那日生着病,神志模糊,又太过思念王爷的缘故。”
      “是吗,”傅云之盯着阿巧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就在阿巧快要支撑不住几乎瘫倒在地时,他才终于道:“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
      “奴婢告退。”
      得到赦免令,阿巧忙不迭地起身,匆匆行礼后离开了。
      “卫焱。”傅云之的眼神定格在某处,像是在思索。
      “属下在。”
      “查。”
      简简单单只有一个字。
      “属下明白。”
      傅云之坐在殿中,右边胳膊撑着樟木椅的扶手,左手指尖不断从黄花梨木桌上缓缓划过,双目轻阖,神色肃然。
      不多时,又有宫人进来通报:“王爷,府中送来的朝服到了。”
      “嗯,更衣罢。”
      傅云之淡淡应了一声,起身往内殿走去,为晚上的宴会做准备。

      与此同时,又要赴宴的程夕表示很头痛。
      这次该穿什么?
      宴会要开多久?
      她要保持微笑还是高冷人设?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人生真的好难QAQ!
      抱怨归抱怨,该来的还是会来,要面对的早晚得面对。
      何况以前她可以装透明人降低存在感浑水摸鱼,今天却不行。
      今天她是琼林宴的主角之一。
      所有的目光都会聚焦在她身上,她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关注,并且人们还会在心里默默给她打分。
      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否则丢的不仅是她的脸,程家的脸,更是钦点她为榜眼的皇帝的脸。
      想到这,程夕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飕飕的。
      殿试放榜后官职安排也已跟着一起出来,程夕被安排做了翰林院编修,官服还没领到。抓紧最后自由穿衣的时间,程夕为今晚的夜宴挑了一身三重衣广袖礼服,从内到外,三重衣分别为白、黄、粉色,桂花色的下裙与丁香紫大袖衫格外相衬。衣服配色虽然浅淡了些,其上精致细密的绣花却又恰到好处地增添了隆重感。特别是大袖衫背后的藤萝刺绣,程夕看不出来是个什么绣法,但立体鲜活,格外灵动,十分讨喜。
      茯苓对于在什么场合应该如何打扮程夕已经相当得心应手,轻车熟路地替程夕画好了妆容。程夕只对镜看了一眼,简直不能更满意,心中默默感慨要是放在现代,茯苓绝对是个很受追捧的专业化妆师。
      “长姐。”
      程夕刚把发饰戴好,忽然听到程云泽的声音,转头一瞧,这小家伙穿得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满怀期待地望着她。
      “云泽。”程夕招手示意他过来,“都收拾妥当了?”
      “嗯。”程云泽点头。
      “好,我们一会儿就出发。”
      说着程夕打量了一番程云泽今日的装束,不由自主露出了姨母笑:“我们云泽小小年纪就一身儒雅之气,往后必定是个谦谦如玉的公子。”
      “长姐莫笑我了。”程云泽有些赧然地低下头。
      “哪是笑你,长姐是在夸你。”程夕笑着替他理了理衣服下摆。
      “当真?”程云泽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里面有一整条银河。
      “长姐喜欢云泽这样吗?”
      “喜欢,”程夕起身领着他往外走,“我们云泽什么样,长姐都喜欢。”
      “嗯!”
      程云泽还想说什么,周管家过来通报说马车已经准备妥当,这话题便也就此终止,姐弟二人出门登车,向着曲江夜宴去了。

      曲江池畔,修建有皇家别苑,名曰云裳园,一些大型宴会或者活动会安排在这里。
      程夕到的时候,天色初暮,园中刚刚亮起灯盏。石灯矗立在水边,点点灯火投进水面,微风过处忽明忽暗,波光粼粼,宛如人间星河。
      “长姐。”
      程云泽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十一二岁的年纪,不免有些怯生,下意识地攥紧了程夕的衣袖一角。
      “别怕,长姐在。”
      程夕隔着衣袖轻轻拉起他的手,牵着他往设宴的地方走,一边和他说话缓解他的紧张。
      大宁不太讲究男女大防,兄弟姊妹间举止亲密些都是被默许了的,只要不越矩。故而程夕姐弟俩一路相携而来,并未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倒是许多熟人和程夕打招呼恭贺的同时,也会和善地问候一句程云泽。
      “长姐,你认识的人真多。”
      程云泽发自内心地感慨。
      “多半都是东宫学堂的同窗,还有些是登科放榜后才结交的朝中同僚。”程夕莞尔一笑,“一会儿去了那边长姐少不了应酬交际,你便待在茯苓身边,莫要乱跑,遇到说得上话的友人,也可结交一二。”
      “是,云泽记住了。”
      程云泽乖巧点头,程夕也不多唠叨,二人很快到了设宴的地点。此时已有不少人早就来了,其中便有魏寻薇。
      离得还有好一段距离她就看见了程夕,兴奋地抬起胳膊冲她挥手。
      “夕儿,可算等到你了,数日不见,你还是一出场就这么惊艳。”
      魏寻薇说话向来直接,程夕笑着回应道:“今日琼林盛宴,怎能不隆重一些?”
      “说得是,还未恭喜你进士登科,荣得榜眼。”
      魏寻薇说着,矮下身福了个礼,“以后见你都得行礼了,程大人。”
      “别,你可别折煞我了。”
      程夕哭笑不得,“你我姐妹二人,说这些就太见外了。若非穿了官服在宫中相见,咱们私底下见面还如从前一般。”
      “是,程大人。”魏寻薇还想继续装下去,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不闹了不闹了,与你说笑呢。”
      “这是你的弟弟?”
      刚刚注意力都在程夕身上,魏寻薇这才看到与茯苓一道站在程夕身后的程云泽。
      “是我的幼弟,名唤云泽。”
      程夕侧身示意程云泽上前,“这位是长姐的好友,魏家三姐姐。”
      “见过魏三姐姐。”
      魏寻薇对程云泽的有礼貌十分满意,“不愧是你们程家的孩子,若是我父亲见了,一定又要说让我多学着点,这气度这仪态,我是差远了。”
      “你是过誉了。”程夕一笑,“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令堂与令尊,还有你的几个兄弟姐妹呢?”
      “他们已经入席坐好,我想着等筵席开始,恐怕要与你说话的人得排到长桥那头去了,所以在这等你,提前截胡。”
      魏寻薇狡黠地眨眨眼,程夕欲说什么,有内侍过来请她二人入座。琼林宴为殿试前三甲单独设置了桌案,靠近御前,位在第二阶高台上。程云泽不能坐在那里,程夕便把他托付给魏寻薇暂为照顾,只带了茯苓去往自己的座位。
      蔺仲怀比程夕先到高台,程夕到的时候,见他正在与一年轻男子交谈。
      “程姑娘。”看见程夕,蔺仲怀暂停了对话,转身正对程夕,拱手见礼。
      “蔺二公子。”程夕屈膝福身,回了一礼。
      蔺仲怀身旁那年轻男子看着应与程夕同龄,或者更小,见了程夕他却纹丝不动,表情颇有几分倨傲。
      对这种目中无人的人,程夕的一贯做法就是不搭理,以牙还牙。因此与蔺仲怀相互问好以后,程夕从旁径直走过,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你……”年轻男子显然没想到程夕会直接无视他,一时有些气急。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新科榜眼,新任翰林院编修程夕程大人。”
      蔺仲怀显然是想打圆场,主动走过来,替二人介绍起来。
      “这位则是新科探花郎,同为翰林院编修的吕迎辉吕大人。”
      蔺仲怀都用官职来介绍了,明显是在提醒二人,今后同在翰林院做事,少不了往来交际,没必要初次见面就闹得这么僵。程夕可以不给吕迎辉面子,但不能不给蔺仲怀面子。不仅因为他们本就相识,更因为蔺仲怀是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官职比她高了一阶,严格来说,这是她的上司,怎么能当着陌生人的面驳了上司的面子呢?
      “见过吕大人。” 程夕起身见礼。
      “见过程,大人。”吕迎辉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回了程夕一句“大人”,声音却有些不情不愿。
      “听闻吕大人文风清隽,颇具傲骨,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程夕打开嘲讽模式,怼得吕迎辉面色一沉。
      “文人风骨自然是有傲气,入朝为官,凭的是自身本事,守的是坦坦正道,不可行旁门左道,助歪风邪气。”
      这话是在影射程夕身为当朝重臣的亲眷,有可能是凭借这层关系才在科举中脱颖而出,而非是有真才实学。
      有意思。
      程夕心中冷哼一声,刚欲反击,身后传来内侍的通传声:“定王殿下到。”
      “见过王爷。”
      三人一齐转身。
      “你们在聊什么呢?”
      傅云之走上台阶,双手背在身后,站定在蔺仲怀身侧。
      “回王爷,不过是寻常闲聊,相互熟识。”
      “这倒是,你三人往后同在翰林院做事,早些熟识自然是有好处。”
      傅云之点点头,又对蔺仲怀道:“子毓,从前太傅便夸你,说你堪为进士之才,而今他老人家知道你拿了状元,想必是会十分欣慰的。”
      子毓是蔺仲怀的字。
      蔺仲怀淡淡一笑:“太傅还说,空有一身才华只是绣花枕头,误人误己。入朝为官不是想象中那样简单轻松,当时时勤勉。”
      “你一向如此自律。旁人若是都能做到像你这般,那天下皆是英才了。”
      傅云之抬手拍了拍蔺仲怀的肩膀,很是感慨。
      “王爷过誉了。”
      蔺二公子依旧宠辱不惊。
      “对了,还未恭喜程姑娘摘得榜眼。”
      与蔺仲怀说完话,傅云之又转向程夕,抬手微微拱礼,程夕侧身收下道贺,还了一礼,这才重新站定。
      “本王尚在东宫学堂教习时,你武课便是最认真的,想来平日读书也是一丝不苟。王少傅总说你文课不错,今次算是实至名归了。”
      傅云之笑道。
      “谢王爷。”程夕回以一笑,声音温柔平和,“总是想着不能教少傅和外祖父失望,拼尽全力罢了。方才蔺二公子也说,做学问和做官并不完全相同,往后我还得加倍努力才是。”
      傅云之颔首表示赞同,接着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吕迎辉,“这位便是新科探花郎了?”
      “回王爷,晚生正是。”
      “陇右道人氏,也是难得。”傅云之与他说着话,目光却并不在他身上,“今年陇右可好?”
      “托王爷的福,边关安定,胡族未有来犯,百姓安居乐业。”
      让程夕感到惊讶的是,刚才还一口一个浩然正气的吕迎辉这会竟拍起马屁来,态度还挺毕恭毕敬。
      “不是托本王的福,是托陛下的福。本王的皇兄殚精竭虑,就是为了替大宁的百姓谋福祉。”
      “王爷所言极是。陛下爱民如子,王爷胸怀社稷,是臣等之福。”
      听听这马屁拍得,竟然有几分真诚。
      “吕探花过誉了,往后朝堂之上,还需有吕探花这样的人才尽心尽力,大宁江山方能长盛不衰。”
      “下官谨记。”
      吕迎辉合袖一礼,傅云之“嗯”了一声,转身往第一阶高台上走去,程夕三人对着他的背影行礼,而后到各自的位置上坐好。
      吕迎辉和蔺仲怀坐在一侧,程夕的位置在他们对面。
      望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吕迎辉,程夕心想道,真是奇怪的人。
      明明语带讽刺针对她的时候,轻蔑之色溢于言表,就差直接说她是作弊走后门的了。
      程夕还以为他是心高气傲,不满权贵,有些愤世嫉俗。可他见了傅云之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态度,开口就是恭维。说他趋炎附势吧,看他神色听他语气又不像那么一回事,反倒更像是……发自内心的赞扬。
      程夕有些糊涂了。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年少轻狂?
      还是城府颇深?
      还是他看不起女子,觉得女子不配入朝做官?
      程夕暂时看不明白。
      正想着,傅云笙来了,随着内侍通传声响起,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陛下金安。”
      “平身吧,”傅云笙从中间通道走过,一直走到第一阶高台正中央停下,回过身来,“今日琼林宴,英才云集,难得如此热闹,都不必太拘束。曲江初夏,月明风清,诸位便今朝有酒今朝醉罢!”
      “谢陛下。”
      众人谢恩,此时歌舞已起,宴会正式开始。一番官方发言以后,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气氛渐入佳境,众人三两交谈,宴会气氛越发高涨了起来。
      又一曲毕,傅云笙问傅云之:“怎么不见太嫔?”
      傅云之回道:“先前过来时,母妃说有些疲乏,便在思音殿小憩。”
      “那你去看看,请太嫔过来。若是她仍觉得困倦,不来也罢,但总归是用晚膳的时候了,差人备些好克化的。”
      “是,臣弟去看看。”
      傅云之起身,刚要告退,傅云笙叫住他:“等等,你同程编修一道去。”
      看漂亮小姐姐正起劲莫名被cue的程夕表示:???
      “程编修,自你幼时,太嫔就一直喜爱你。多年未见,今日你有这金榜题名的喜事,便也去瞧瞧她,让她高兴高兴,如何?”
      傅云笙笑眯眯地解释道。
      “是,臣与王爷一同去请太嫔。”
      程夕起身行礼,回答得倒是非常顺口,其实整个人还有些晕乎乎的没反应过来。
      不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啊?
      而且……
      说到这个太嫔从她小时候就很喜欢她,程夕后知后觉开始感到惊悚。
      前段时间梦到的小时候的原身跟着母亲程宛进宫那段,让程夕意识到一个问题——当初从锡州回到京城以后的第一次进宫,她在宫门口问人家何公公叫什么,这这这,不会显得很奇怪吧?
      但是又一想,原身离开京城去锡州的时候才九岁,很多事情不记得了也正常。况且九岁那年她还因为落水大病了一场,最终不治,程夕才得以重生到她的身体里。受惊重病的人痊愈后失忆,不算什么新鲜事,这也说得过去。
      程夕决定了,以后有什么不记得的事,被别人问起,就拿这个当借口。
      心里稍稍安定了些,程夕端着十二分的大家闺秀仪态跟着傅云之从宴会上离开,去往韦太嫔休息的思音殿。
      走出设宴的花园,程夕与傅云之二人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都保持着沉默。
      茯苓和卫焱也并排走着,跟在他们身后,四个人都不说话,夜色中一时只剩清浅的脚步声。
      最终,还是傅云之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皇兄方才此举,大约是怕你闷得慌,才让你出来走走。”
      “陛下好意,臣女不敢拂逆,辛苦王爷带路了。”
      程夕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于是道:“方才陛下说太嫔自我幼时便对我疼爱有加,想来幼时我也时常入宫,如今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也未进宫过几次。况且……”傅云之把程夕原本想留在后面说的台词说了:“况且你九岁那年曾落水重病一场,醒来后就丧失了大部分记忆,性情也有些变化。如今又过了这么些年,记不起来是正常的,不必放在心上,待会儿在母妃面前,也不必遮掩。”
      程夕听他这样讲,反倒好奇起来:“听王爷的意思……从前我们早就见过面了?”
      “这是自然。”
      傅云之笑道。
      “本王十五岁前都住在宫中,你母亲带你进宫来,本王基本都能见上一面。”
      “这么说,我小时候经常见到王爷?”
      程夕觉得脸开始有点发烫,脚也突然变得有点沉重。
      尬,开始尬了。
      “这倒不是。”
      傅云笙沉吟片刻,“你出生时,还未过皇嫂国丧,你母亲说不想频繁入宫,徒惹皇兄伤心,便也没有来过几次。后来……”
      “后来?”
      傅云笙停顿了好一阵都没有继续说,程夕实在沉不住气了,开口问道。
      “后来有次宴会你在宫中落水,差点没能救回来,从那以后,一直到太傅调任锡州,你几乎没再进过宫。”
      落水,又是落水?
      落水真是挑起了这个时代阴谋诡计的大梁啊!
      “在宫中落水?这是我几岁时候的事情?”程夕状似只是好奇地探问,“王爷也知道,九岁以前的事,我大多都不记得了。今日听王爷讲这些,倒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若是王爷不介意,还请王爷多与我说说从前旧事,说不定我能想起些什么。”
      “这样的事你也感兴趣?”傅云之有些意外。“你母亲在与旁人说话,你一时跑开脱离了婢女和宫人的视线,再找到时你正落在御花园的池塘里挣扎,所幸被路过的人救起。你母亲吓坏了,怀疑有人要害你,从此便不敢轻易带你入宫。”
      “原来如此。”
      程夕若有所思地盯着前面的路,没注意到傅云之悄悄投来的颇有深意的一眼。
      “陛下知晓此事吗?”
      “自然知道,还派人查过。只是事情发生在晚上,主谋者有备而来,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事情最后不了了之。”
      “这样惊险的故事,我竟丝毫记不起来了。”
      程夕摇摇头,笑容有几分无奈。
      “有时候不觉得自己失去部分记忆有什么要紧,有时候也还是会困扰。特别是旁人记得一清二楚的事,我却半分印象都没有,这时候除了茫然,还会有些伤感和失落,就好像因为缺了这些记忆,我也丢失了自己的一部分。”
      “陈年旧事,又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忘了便忘了罢,这样或许还能少做些噩梦。
      只是九岁以前的一些记忆缺失罢了。人总是要向前看,向前走,这几年没有那些记忆你不是也过得很好吗?小孩子能记得的事本就不多,何必纠结于此?”
      “可我脑中竟连父亲母亲的容貌都已有些模糊,更别提,与他们共处的那些幸福时光。每每忆起父亲母亲,我都会有些惶然,害怕别人说我是个不孝女,竟连关于至亲的回忆都能淡去。”
      程夕抬头望向前方,傅云之侧目,她眼中的泪光即便是在黑夜中也叫他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不是你的错。”傅云之的声音有几分低沉,就好像此刻的他也很难开口。“这不是你的错,他们已经离开八年了,的确,是很久了。”
      “况且你也不必过分在意别人的眼光,你只需做你自己就是了。”
      “臣女受教。”
      这话倒让程夕稍微有些惊讶,但一想这位王爷曾经在京中的那些传闻,又觉得的确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做自己嘛,嗯,不在意旁人眼光嘛,嗯。
      这之后又是好一段路的沉默。
      就在傅云之准备重新开口说什么的时候,程夕问在了他前面,道:“臣女斗胆,有一事想请王爷赐教。”
      “但说无妨。”
      “臣女父母八年前身故之事,众说纷纭。有人言他们是以身殉国,有人却道我父亲通敌叛国,实为奸佞。彼时臣女年幼,又逢落水灾祸,记忆缺失,不知真相如何。这些年来为了不惹外祖父伤心,不曾仔细过问往事。听闻当年王爷曾替陛下亲征,不知王爷可否与我解惑?”
      傅云之沉默了几息。
      解惑,解什么惑?
      自然是要一个当年的真相。
      投敌叛国和谋逆犯上向来都是君王大忌。若是坐实,杀头灭九族走一遭;若是冤枉,自然得了证据平反。此等大事,被重拿轻放,迷糊含混地遮掩八年,既不问罪,也不澄清,谁不知道里面错综复杂,真假难辨。
      傅云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程夕,见她问出这样被人听去可能会被状告一句“忤逆犯上”的问题却还能保持镇定自若,仪态端正步履从容,方才眼中的泪光虽还未完全褪去,却不影响眸中的坚定,心中杂然,竟生出几分钦佩,却也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道:“印象中你总是这样淡然,像极了太傅。太傅一向重礼,想必平时对你应当也是要求严苛的。”
      “倒也说不上严苛,”程夕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说,却也品出一点意思,心道只怕是傅云之不愿意回答她的问题。但毕竟是她的问题太过大胆,傅云之揭过这话题,她也就识趣不再追问。
      “外祖父看着严肃,实则是个很和蔼的人。他也从不拘着我做什么,只要不触犯律法德行,我要做什么他都是支持的。”
      “太傅很疼你。”傅云之听得出来,说起程沐,程夕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是啊,外祖父很疼我。”程夕抬起头,“但愿人长久,终有还乡时。”
      傅云之随着她的动作也仰头望向天上的皎月。今日十八,月亮仍还很圆,万里无云,清辉澹澹,叫人心中也一同敞亮起来。
      “既然想家,为何不奏请外放锡州?以皇兄和太傅的交情,你若提出来,皇兄必定是会应允的。”
      程夕摇摇头,“因为在京中有必须要做的事。”
      “哦?”傅云之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不禁追问:“是什么事一定需要你入朝为官才能做的呢?”
      程夕转头看他,突然扬起一个傅云之从未见过的明艳笑容,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傅云之一愣,心中除了惊讶还有些许震撼。
      她这简单一句,却有许多深意可究,再结合先前她问他的问题……
      思来想去,傅云之终是回了一句:“其人虽已没,千载有馀情。”
      程夕略一挑眉,知他是在回答她方才的问题,而这个答案,也足以让她心满意足。
      “多谢王爷。”程夕这一笑比刚才还发自真心,而这句话的意味傅云之自然也是懂的,不禁回以一笑,两人默契不再谈论此事,先前一直萦绕不去的局促紧张的氛围忽然就淡了一些。
      到思音殿仍还有段距离,傅云之边走边找寻着话题:“这园子,你还是第一次来吧?云裳园内有各种奇花异草,春时百花争艳,可惜如今入了夏,又天色已晚,看不大清。不过等到秋日,园中牡丹和芍药开了,鲜妍非常,再有红枫映晚,实在是风景如画。”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国色天香之景,本就是外面不多见的,既在这园子里精心栽培,想必绽放时的确是极美的。”
      “程姑娘喜欢什么花?”
      “说不上最偏爱哪样,譬如茉莉、栀子、丹桂一类香气扑鼻的,从前在江南时很喜欢。如今来了京城,若要见着新奇的好看的花朵,自然也是欢喜的。”
      “哈哈,”傅云之笑道,“我原还以为,程姑娘要说什么钟爱菊花清高独立,或是梅花凌寒傲雪一类的话,却不想,程姑娘心中博爱。”
      “王爷说笑了。”
      程夕觉得“博爱”这个词实在是有点……
      I人程夕有些尴尬,抬手把碎发抚到耳后,转头正好看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道栈桥向湖心,几曲蜿蜒,尽头处是一座八角廊亭,伫立在湖中央。
      “这亭是皇嫂还在时皇兄命人修葺的,皇嫂格外喜欢,亲自题了名字,叫做‘湖心亭’。”
      察觉到程夕的脚步放慢,傅云之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她竟有些看出神了。
      “湖心亭?”程夕喃喃,“这要是冬时有雪,再加上红泥小火炉,亭中观雪那可真是赏心乐事。”
      “皇嫂当时也这么说。故而还写了一副对联,就刻在亭柱上。”
      “对联?”程夕看向傅云之,“写的什么?”
      “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小舟几芥,舟中人二三。横批我倒是不记得了。”
      “是,是吗……”
      程夕努力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声音还是有些微微颤抖。
      湖心亭,湖心亭。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是张岱的《湖心亭看雪》啊。
      大宁与现世的文化在宋朝以前是共通的,宋以后的历史,这里就截然不同。
      那么她的姑姥姥,身在大宁,是如何得知这篇文章的呢?
      程夕因为过于激动而整个身体都开始战栗。
      只有一种可能——淑真皇后也是与程夕一样的穿越者。
      这就能解释通很多东西了。
      程夕有几分豁然开朗的感觉。
      之前她觉得疑惑,觉得熟悉,觉得不可思议与现代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为什么能在大宁找到。
      是那个曾经母仪天下的女子,用她的影响力,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一些不同。
      “程姑娘可是觉得冷?”
      傅云之精通武艺,对气息的变化最是敏锐。虽然程夕已经很克制自己的情绪,但她由于内心巨大的震惊冲击而表现在身体上的轻微颤抖还是被傅云之察觉。
      “无碍,稍有些凉意,我们走快点便是。”
      程夕回过神,笑着回应,笑容却有几分勉强。
      傅云之不语,颔首表示赞同,两人加快脚步,去往思音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看尽长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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