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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春风得意时 ...

  •   冬去春来,程夕在京城的生活已经进入了稳定的轨道。她在这种熟悉中越发从容,慢慢安下心来。
      宁静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快,一晃就到了四月,科举殿试的时候。
      程夕在二月会试中拿了不错的名次。因为经常进出皇宫,又见过好几次皇帝,快殿试了她倒不怎么紧张。
      王少傅对程夕一向称赞有加,程夕虽然没太将这表扬当真,却也或多或少地受到一点鼓舞,信心更加充足。

      四月初七,皇帝于宣和殿开殿试。
      诸生先于殿内作文,而后由几位考官选出三十名考生的文章呈给皇帝亲自过目,最后这三十名考生还会面圣对答,由皇帝亲自决定他们的名次。
      但傅云笙一向是所有人的文章都会看的。
      只是往往一目十行,没什么亮点就放过,能够吸引他的才仔细读下去。
      这次也不例外。
      待看过了所有的试卷,又对三十名各地优秀举子当面进行了考教,傅云笙也有些疲倦,背靠在龙椅上,接过何福递来的茶盏。
      这次科考的几位主考官正站在殿内,等候傅云笙的指示。
      “朕都看过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此次科考的主考官,内阁徐次辅率先应和道:“陛下所言极是。臣与几位考官从会试到殿试,都觉此届人才济济,文采斐然之人不在少数,心有丘壑、胸有抱负者,更比比皆是。此实乃我大宁之福。”
      “那诸位爱卿以为,此次一甲三名应当判给哪几位英才?”
      “启禀陛下,微臣以为,作文‘五世其昌论国富’者,京城人氏蔺仲怀,堪为榜首。其文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辞藻优美,逻辑严密,可见功底。文中立意新颖独特,年轻之辈敢于有此想法,加以历练,堪为可用之才。”
      “蔺仲怀?”傅云笙略一挑眉,“可是蔺卿的次子?朕记得蔺卿今年自请不任主考官,便是为了避嫌。”
      “回陛下,蔺仲怀正是蔺首辅的次子。”
      推举蔺仲怀当状元的是谨身殿大学士万阁老。怕皇帝以为他是任人唯亲,连忙解释道:“蔺仲怀虽为蔺大人之子,然臣推举他并非是因如此,而是此子才学堪为榜首,为天下学子做表率。”
      “朕知道,”傅云笙点头,“东宫学堂里,他的功课一向是最好的。的确是个有才学的孩子,这篇殿试作文也写得极好。”
      傅云笙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
      “那么榜眼和探花呢,可有推举?”
      “启禀陛下,此次殿试二甲与三甲名录均列在此,还请陛下过目,从中挑选合适人选。”
      另一名考官献上名册,傅云笙从何福手里接过,笑道:“说着人才济济,难以定夺,就把这难题丢给朕了?”
      “臣不敢。”
      “说说吧,你们中意那几位,朕也好参考参考。别说朕没提醒你们,来日这些考生入了各部,也是在你们门下做事,若是错失了合乎眼缘的学生,到时后悔可来不及。”
      傅云笙这话听着是在开玩笑,却让底下一干大臣差点吓出一身冷汗。
      陛下这到底是在好心提醒他们抓住人才,还是在敲打他们,让他们不要结党营私呢?
      圣心难测,圣心难测啊。
      “启禀陛下,微臣以为,陇右道人氏吕迎辉学识过人,妙笔生花,志向远大,堪为榜眼。”
      “吕迎辉啊。”傅云笙指着名册上的吕迎辉三个字,“朕对他的文章有印象。虽说犀利了些,却颇有胆识,文笔也不错,还是陇右道人氏,的确难得。”
      陇右道在前朝虽为繁华之地,但临近北胡,时有征战。本朝定都宁安城,陇右道已属偏远之地,早些年动荡时有的州县还被北胡、乱军占领,一度民不聊生,昔日盛景不再。傅云笙即位后,格外重视重振边关一带,外派了好些肱股之臣赴任,希望在生产、文化各方各面都加以改善。
      而今二十年过去,陇右道已恢复了安定,但若说起贡学与科考,仍然落后一大截,故而能有陇右道的考生通过会试进入三甲已属难得,殿试之上还能表现出色的,那必定能得青眼有加,前途一片光明。
      “探花呢?”
      傅云笙提起朱笔,将蔺仲怀圈为状元,却没动吕迎辉的名字,只搁下笔接着问道。
      “陛下,微臣认为,此次科考二甲之中,有一人可进一甲,列作典范。”
      “说吧。”
      “江南道人氏,程夕。”
      此言一出,立即遭到反对。
      “不可!”
      “陛下,程氏为一女子,名列二甲进士便也罢了,我朝从未有过一甲为女子的先例。”
      “女子如何?自高祖皇帝起,便将女子可参加科考写入律法,且并未有言女子不能位列一甲,宋大人反对,可是对高祖不敬?”
      “非也!只是女子本弱,又有相夫教子的职责,难以长久兼顾朝中。一甲进士及第,是要为天下读书人做典范,怎可儿戏?”
      殿内已经争论起来了,几位考官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竟渐渐有了要大吵一架的趋势。傅云笙先是默默地听着他们各自辩解,不言不语,眉目淡然,不知在想些什么。等到殿中声音越发大了起来,他才开口道:“行了,都别吵了。”
      皇帝这个大家长发言,大臣们立刻噤声,低头拢袖作恭敬状,等待傅云笙发话。
      “你们先说说,别的不论,单讲这程夕的才学,诸位以为如何?”
      “回陛下,此女确有几分才学,乡试时为江南道十一名,会试时为第十七名。”
      “嗯,成绩不错。”傅云笙接着问道,“那你们可知,她是个什么来历?”
      “这……”方才回话的左都御史宋大人面露难色,“臣不知。”
      “程夕乃中级殿大学士程沐大人的外孙女。”推举程夕为榜眼的工部右侍郎江大人接话。
      “程……”
      “陛下!此事更加不可……”
      宋大人俯跪在地。
      “为何不可?”
      “程沐官拜太傅,又为锡州刺史,有一等公勋爵在身,身份贵重,且已有蔺大人之子为状元,若三甲之内有两名皆为朝廷要员家眷,恐怕会招致非议,不能服众。”
      “你是说,因为她是程沐的家眷,所以为了避嫌就不能进一甲?”
      傅云笙端坐在龙椅上,双膝微张,双手扶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那蔺卿之子又当如何?”
      “启禀陛下,蔺仲怀才学确在程夕之上,状元之位名副其实,时人有目共睹。就算有些微言风语,也定能在其施展才华后平息下去。”
      “宋言生,你是承熙三年的进士,为官至今十几年了吧?”
      傅云笙冷不丁的发问,把宋大人问懵了。
      “回陛下,臣正是承熙三年进士出身,为官至今十有八年。”
      “在都察院待久了,看谁都不顺眼了?”
      “陛下,臣万万不敢。”
      宋言生虽然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发难,但他真真切切感觉到了惶恐和压迫。
      “太祖时,提出可在前朝设立女官、女子可入科考。朕知道,虽然有这规矩,但女官素来不多,偏见也还是严重,朕有心想改,却不知从何改起。
      而今朕即位以来的第七次科举,总算是见到一个凭着自己本事,一路乡试,会试,走到殿试还能名列二甲前茅的奇女子。你们却说,因为她是女子,因为她的出身,所以要把她牺牲掉,为了少些流言蜚语,为了少些众人非议。
      在朝中做了十几二十年的官,你们就是这样胆小怕事的吗?为得躲避别人半句怀疑,宁可畏手畏脚干脆不作为,人人如此,这朝堂社稷如何治理得好!”
      宋言生已经被皇帝这番话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弹,旁边其他的大臣皆是垂首不语,殿内一时静可闻针落。
      “回去好好想想,名册搁这,朕决定好以后会着人抄录宣发下去。”
      “臣等告退。”
      众大臣欲走,傅云笙又开口道:“右侍郎江淮留下。”
      待到众人退去,殿内只剩下傅云笙、江淮、何福三人,傅云笙上下打量了一阵江淮,问道:“程夕的试卷是你审的?”
      “回陛下,不是。”
      “哦。那你又是如何得知她是程沐的外孙女?”
      江淮拢袖跪下,行了一个大礼,“陛下明鉴,臣在阅卷后的核审传阅中读到程夕的文章,其文风潇洒出尘,字迹遒劲飘逸,颇有恩师风范。臣一时好奇,待徐次辅将成绩汇总列出后,查阅考生档案,这才知晓,果为恩师之后。”
      “臣有罪,私自查看非臣所审考生档案,还请陛下治罪。”
      江淮伏在地上,傅云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原本是怕你们互审时有所偏颇才定了这规矩,最后确定名次时总归也要参考一二考生户籍。
      下不为例就是了。你在朝中多年,该知道谨言慎行有多重要。”傅云笙顿了一顿,补充道:“特别是在都察院的人面前。”
      “臣谨记。”
      “朕留你下来,是想问你工部左侍郎告老一事。”
      傅云笙状似无意地抚过龙椅扶手上的鎏金云纹。
      “朕属意你继任左侍郎一职,主工部事。你意下如何?”
      江淮愣了一愣,片刻之后反应过来,并未拒绝,俯身叩首谢恩道:“谢陛下隆恩,臣定不辱使命。”
      “起来吧。”傅云笙摆摆手。
      “你的能力,朕不担心,你只需记住一点,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傅云笙盯着江淮,直到江淮抬起头,与他有一瞬间的对视。
      “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傅云笙满意地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吕迎辉与程夕二人,谁为榜眼谁为探花,你是怎么看的?”
      “回陛下,吕迎辉虽为出身陇右道难得的英才,应当加以勉励,但此人仍有几分少年心性,言辞之间颇有些恃才傲物,若要委以大任,恐怕还得磨炼一番。”
      “你说得没错。”
      傅云笙非常赞同江淮的话。
      “年轻人,太心高气傲了,总要吃不少亏,是得磨磨才行。”
      “不过程夕为一女子,行走六部多有不便,不知能够坚持几时……”
      “你倒是会端水。”
      傅云笙终于有了一个笑容。
      “朕心中有计较了,你且去吧。”
      “微臣告退。”
      江淮出去了,傅云笙重新拿起朱笔,在名册上迅速画了两笔,一旁的何福见了,犹豫再三,还是问道:“陛下,老奴斗胆,您果真要如此?”
      “吕迎辉其人,朕就是要磨磨他的性子,不然太急躁以后怎能经得起大事。至于那程家姑娘……”
      傅云笙搁笔的手顿了顿,“江淮会关照她,朕也会护着她的。既如此,各人自有造化,若那孩子太过柔弱,也确实不适合留在朝中。”
      “陛下思虑周全。”
      “这江山,也不知朕还能帮明启看顾多久,他也该懂事了。”
      傅云笙透过窗望向殿外,夕阳西下,余晖倾洒在地上,照得青石板路格外好看。

      江淮披着夕阳走在出宫的路上,心里反复默念着方才皇帝跟他说的话。
      做他认为正确的事。
      这是皇帝的暗示。
      他与程沐之间的过往,皇帝再清楚不过了,而他也知道,程沐在皇帝心里,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
      工部尚书之位自程沐离京后空置七年,大小庶务皆由左右侍郎分担管理,有时傅云笙还会亲自传书至锡州,征询程沐的意见。
      谁都明白,那是皇帝给程沐的另一种荣耀。
      除君之外,无人胜任。
      他认为正确的事是什么呢?
      大概就是恩师当年所说,无愧于天,无愧于人,无愧于心。
      大概就是当年他第一次被傅云笙召见,傅云笙问他愿用什么来换一次赦免的机会重新做人时他回答的,士为知己者死。
      江淮心里明白,这些年皇帝提拔他,重用他,不仅是因为自己的实绩,更因为皇帝对程沐的信任。
      这份信任,重得能让傅云笙违背一般帝王的准则与底线,容许在自己的臣子心里,他不是分量最重的。
      允许在江淮的心里,程沐的事比皇帝的事更加重要。
      斜阳将影子拉长,江淮踏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脚步与神色一样坚定。
      他本可能永远要活在黑暗中,做一个不能露出真实面目的影子,苟且偷生。
      是程沐把他从混沌中拉出来,使他重见天日。
      程沐对他不仅有救命之恩,更有再造之德。
      此番功德,惟用一生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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