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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新酒慰故人 ...

  •   上次兴义侯府的宴会以后,程夕本来想找时间再去拜访一下,回个礼,顺便跟许世子再聊聊那个认义兄妹的事,奈何一直没抽出空来。等到元宵都过完了,东宫学堂又开学了,她才从年末年初交接的那一大堆杂事里脱身出来,反倒感觉轻松了许多。
      还没等她给兴义侯府送拜帖,沈夫人那边竟主动又送了请柬过来,邀她下个休沐日去兴义侯府一聚。
      送请柬来的是上回传话的那个许燃身边的小厮,他特地等到程夕从东宫下学回来,当面跟她多说了几句,大意是侯府这回邀请程夕去,就是想把上次说的结义认亲的事定下来,会请几个见证人,让程夕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许燃执行力这么强,程夕一边乐得省事的同时,一边又在纠结另一件事——要不要带云泽一起去呢?
      程云泽来到程家也有几个月了。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程夕越发觉得这是一个好孩子,值得她花时间、精力和金钱培养。
      至于他的身世,程夕已经决定随缘了。如果以后有机会知道,那再了解,现在她不想专门去打听。
      至少当下,在程夕眼中,程云泽就是她的弟弟,她要担起做姐姐的责任。
      担起责任第一件事就是要给程云泽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
      不管程云泽是不是何义的私生子,对外都不能用这个说法。
      毕竟当年何义确实只有程宛一位正妻,并没有妾室通房。因此就算程云泽真的是私生子,直接这样说出去,不仅会让他难堪,还会让何义与程宛被世人嘲笑。
      所以程夕在等一个机会,一个盛大隆重而又合适的机会,来给程云泽赋予新的身份,让他从此能够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地做程家人。
      仔细思考过以后,程夕决定这次先不带上程云泽,她自己去兴义侯府试试水,把这门干亲认下来再说。
      于是程夕亲自去库房挑了回礼,吩咐周管家准备。没几日,就到了约定好的日子。
      有重要的事情做,程夕前一晚都没怎么睡好。第二天和平时一样起了个大早,早早收拾妥当出了门,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兴义侯府。
      不同于上次来时宾客盈门的热闹,今天兴义侯府内安安静静的,由通传的小厮领着往里走的时候,程夕总算有闲心把上次没仔细看过的装修布置都重新打量了一遍。
      得出结论——许夫人的品味真不戳啊!
      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向沈夫人请教请教,获取一些灵感。
      程夕还在脑子里思索着重搞装修的事,这边小厮已经带着她和茯苓走到了后花厅,沈夫人正在里面等候。
      “见过侯夫人。”
      “好孩子,你来了。”
      沈夫人原本在喝什么东西,见了程夕,放下白玉碗,用手帕拭了拭嘴角,笑得亲切。
      “来得有些早了,若打搅了夫人,还望夫人见谅。”
      “不会打扰,不会,你来得正好,他们都还没来,正好你陪我说说话。”
      “夫人不嫌我叨扰就好。”
      程夕待沈夫人坐下,自己也坐到她下首的位置。
      沈夫人身边的丫鬟把她刚才放下的碗重新端起来递过去,沈夫人皱着眉望了一眼碗中的东西,推开了。
      “拿走拿走,我不喝了。”
      “这……”
      丫鬟有些为难。
      “夫人,太医说了,这药每日都得喝的。”
      许夫人还是皱眉,不说话,装没听到。
      丫鬟见她这样,又道:“夫人,您就别为难奴婢了,晚些侯爷回来问起,奴婢可怎么交代呀?”
      许夫人脸上的表情有所松动,但显然还在挣扎。
      程夕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也有点尴尬,干脆主动打破僵局,关心道:“夫人身体哪不舒服吗?”
      “倒也没什么大的毛病,就是总觉得身上不爽利。太医来看过,我便是从此每天都得喝上三碗药,苦得舌头都麻了。”
      许夫人说得很简略,程夕也没多问,只轻轻一笑,劝慰许夫人道:“不是什么大问题,那便是极好的。夫人照着太医说的喝了这药,想必再用不了多久就能大好了。若是此时断了汤药,岂非前功尽弃,要喝更多的汤药来调养弥补?”
      程夕这样说,许夫人一是觉得在理,二是正好提醒她了今天还有别的小辈在,不好叫人看了笑话。于是从丫鬟手中接过药碗,心一横,将剩下的药几口灌了下去。
      “夫人先喝水漱漱口。”
      程夕眼瞧见桌上摆着蜜饯果盘,又道:“再吃颗蜜饯果子,这苦味便没那么重了。”
      “这药是真苦,也不知里面加了些什么,一天三次,回回都像要我的命似的。”
      沈夫人吃着蜜饯,眉头还是没松下来。
      “良药苦口利于病。夫人喝药时只肖想着喝完这碗身体便又能好上一些,那苦味也会淡几分了。”
      程夕第一次见到侯夫人这个年纪了还像小孩一样因为嫌药苦又闹又撒娇的人,觉得有趣,就多说了几句。
      “下次夫人不若在喝完药后试试九制的陈皮果脯,或是酸杏一类的零嘴,倒比用甜的更能解苦,且不觉得腻。”
      “当真?”许夫人听她这样说,顿时高兴起来,吩咐身边丫鬟道:“就按程姑娘说的办,准备些酸口的果脯。”
      她这样说就是肯继续喝药了,丫鬟当然是一百个顺着她的意,心里对程夕感激得不得了。
      “自然不会骗夫人。我年幼时,生过几场大病,每次都喝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汤药。偏我又最是怕苦,那滋味,便是如今都忘不了。”
      程夕故作害怕地皱眉掩嘴轻轻抖了一下肩膀,好似药的苦味道又钻进了她的嘴里一样。
      “我幼时又嗜甜,母亲为了哄我乖乖喝药,就会准备各式各样的零嘴,几乎每日都不重样的,尝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吃什么能更解药的苦味了。”
      “唉,”听程夕提起她的母亲,沈夫人突然就伤感了起来,“你母亲向来是个心细的,你也是个心细的。”
      说罢仔细打量了程夕一番,越看越从她眉眼处看出几分好友的影子,不觉更加感慨:“好孩子,当年我与你母亲本就说好了要给彼此的孩子认干亲,只可惜你还没出生,我们全家就随侯爷出了京城。虽在我与你母亲的信里,也是认了这桩亲的,可真正见到你,竟已兜兜转转十几年,你母亲也……”
      说到此处,侯夫人捏着帕子一角抹泪,程夕赶紧道:“都说好事多磨,细水长流。这世上轻浅的缘分多了去了,往往经不住时间的考验。夫人与我母亲为我结下的这桩缘分,历经了十几年的光阴,如今不是正正好?正好我回京中,正好夫人还惦念着我,正好世子也愿认我这个妹妹,如此相合,想必是可以长久结缘的。”
      “你这张巧嘴。”
      程夕的话显然安慰到了侯夫人,她止住泪水,像是慎重思考了一番,才又道:“不瞒你说,其实当年我是想与你母亲结儿女亲家的。不管我们二人谁生男谁生女,只要两家各有儿女,都可结成一对。”
      这就是上次一见面您就想撮合我跟世子的原因吗?
      程夕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你母亲拒绝了。她说姻缘二字,最需慎重。若因我二人情谊乱点了儿女的鸳鸯谱,岂非是做父母的造孽?”
      娘啊娘,您可太英明了!
      程夕在心里默默给原身的母亲竖了个大拇指。
      “上回花会,一见了你我就喜欢得不得了。虽然你可能会觉得突兀,那毕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可我当时真真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若你这样的姑娘能进我家,我必得烧香拜佛,谢菩萨恩典。”
      “夫人与家母情谊深厚,这我从前听母亲提起过。都说我幼时肖父,长大了反倒越来越似母亲。夫人与我母亲多年未见,如今见了我,自然处处看见的是故人影子,哪能不觉得亲切呢?”
      程夕巧妙地回应了沈夫人的话。
      “我是真心想娶你回家做儿媳妇的。说句不好听的,便不论我与你母亲的关系,单只看出身,家世,容貌,性子,这京中有几个比得上你的?”
      “夫人过誉了。夕多年不在京中,儿时的记忆早已淡薄。又逢家中变故,双亲离世多年,长辈唯有一个外祖父,日渐年迈,又有职责在身,夕不敢教他操心太过;如今家中又多了一个幼弟,夕为长姐,当以身作则,为幼弟操持,故而时时警醒自勉。”
      听程夕这样说,沈夫人都要抹眼泪了,拿起手帕凑到眼边,突然反应过来:“幼弟?你什么时候有了个弟弟?”
      程夕正在这等着呢,沈夫人接了茬,她就名正言顺、自然而然地提起了云泽:“是来京城前两年的事。外祖父怜我孤苦,恐他百年以后无人照拂我,便从族中过继了一个孤儿,他父母也是早早离世,和我一样的命苦。外祖父说,以后我们姐弟二人有个照应,他便能够放心了。”
      程夕来之前早就想好了说辞,沈夫人一问,她简直对答如流。
      岂料沈夫人听了她的话却更加迷茫,愣了一下,又问道:“是程大人族中的孩子吗?”
      “正是。”
      “可是,程大人当年不是早就从族里分了出来,独立门户了吗?”
      淦,这题超纲了啊!
      程夕失语。
      她怎么不知道有这种事啊啊啊!
      所幸灵机一动马上想到一个好借口。
      “夫人您也知道,这人一发达了,到处都能冒出一些自来熟的亲戚。”
      程夕故作叹息。
      “当年外祖父的确是自立门户了,可他建功立业后,加官进爵,姑姥姥又做了皇后,这便自然有人寻上门来认亲。皇姑姥姥与外祖父都是心善的人,毕竟血脉相连,就算不太亲近,这些年还是与族人有一些联系的。”
      “是了,是了,的确是这样。”
      沈夫人对程夕的话深信不疑。
      “那你今日,怎么没带你弟弟一起来?”
      “说来惭愧,”程夕又是假装叹气,“我那幼弟因父母早亡,族人苛待,被外祖父接来我家前,曾狠狠生了一场大病,这两年细细将养,这才好了许多。一来外祖父公务繁忙,入谱是大事,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方显得庄重;二来也是我私心,恐折了小弟福分,想着待他年纪再大些,身子大好以后,再来处理这些琐碎事。
      且今日侯府请柬上只写了我一人名字,再做修改准备,也会给夫人添麻烦,我便想着先与夫人知会一声。今日既认了亲结了义,那我们姐弟二人自然都视夫人为亲姨母,往后必当孝顺恭敬。待小弟再长成些,再来敬夫人一杯认亲茶。”
      “你说得没错。”
      沈夫人满心怜爱,恨不得把程夕拉到自己身边来说话。
      “你说你,本来自己年纪也不大,竟能想得如此周到。我真是喜欢极了你,若非燃哥儿说他已有中意的女孩子,心意坚决,我定要替他把你娶回家来,天天放在跟前心疼。”
      “夫人抬爱,夕感激不尽。如今夫人既愿收我做侄女,那便也是我天大的福气,往后在夫人跟前,我也是一样地有人疼爱,哪里还敢奢求更多呢?”
      程夕这话简直说到沈夫人心坎里去了,她正欲回答,身边的管事妈妈从门外进来,禀报道:“夫人,二公子和三公子来了。”
      “快带他们进来。”
      沈夫人一下就忘了刚才想说什么,笑容满面地对程夕道:“我总共得了三个哥儿,燃哥儿是老大,比你年长三岁。下面还有两个小的,一个十四,一个才八岁。今日既是认了亲,那他们便都是你兄弟,过阵子你再把你家里的弟弟带来,一家人熟悉熟悉。”
      程夕亦笑着点头。
      此时一位年轻公子牵着一个小朋友一起进了门,走到屋子中央,先给沈夫人行礼:“母亲。”
      “快过来,见过你们的程夕姐姐。”
      沈夫人给自己的两个儿子介绍了程夕,两位小公子规规矩矩跟程夕见礼,程夕也起身回礼,而后对沈夫人道:“两位公子均是彬彬有礼,再观世子也是玉树临风,可见夫人与侯爷的家教是极好的,我能认夫人做姨母,是三生有幸了。”
      “二哥儿是个文静的,这个小的,是怵他父兄呐。”沈夫人道,“平日里侯爷与燃哥儿轮番管教着他,这皮猴自然不敢造次。若是单独随我回趟娘家,或是侯爷与燃哥儿碰巧都不在府里,他可就大胆许多了。”
      “少年天性,活跃些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倒宁愿我那幼弟能向三公子一样,更有朝气一些,那孩子过分乖巧谨慎,我反而更加担心。”
      “这有何难?下次你把他带来,他们几个男孩子,很快就能玩到一处,用不了几回,保准你又开始操心他会不会活泼到要出去闯祸。”
      “夫人说笑了。我那幼弟今年十一岁,与两位公子确是同龄人,改日得了空我便带他登门拜访,有两位公子引导,想必他也能从中获益良多。”
      程夕在跟沈夫人说话的时候,许三公子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程夕本想当作不知道,可这小朋友实在是看了太久了,程夕说完话便转头回看了过去。
      “皮猴”三公子的确是个胆子大的,并不像别的小孩偷看被发现了会匆忙转移视线,而是大大方方地与程夕对视,甚至还笑了起来:“程姐姐真好看!”
      “三哥儿!不得无礼。”
      许夫人斥他。
      “无妨。”
      程夕只当童言无忌了,毕竟那孩子的眼里只有天真的好奇,并无别的东西。
      “程姐姐的父母是谁,为何要认我母亲做姨母?”
      许三公子来之前,只被管事妈妈粗粗叮嘱了几句,加上年幼,他并不太理解今天这场认亲会的含义。
      沈夫人的脸色越发不好看,程夕却仍淡定,和声细气地解释道:“家父成国公何义,家母嘉仪县主程宛,双亲去世早,侯夫人从前与我母亲交好,怜我姐弟二人身在京中,家中没有长辈坐镇,这才决定收我为义女。”
      “你父亲姓何,母亲姓程,你也姓程,为何你是随了母亲的姓氏,却不是随父亲姓何呢?”
      小小年纪的许三公子关注点比较特别。
      虽然他这话一出急得沈夫人都想去捂他的嘴了。
      你多冒昧啊孩子!
      程夕倒不介意。即便这里面的缘由也算是个伤心的故事,往往心肠软的人听了都要表现出几分同情,但对转世过来的程夕来说,这只是一个姓氏。
      虽然在她的前世,她也是从姓何改为了姓程。
      可能对她而言那才是一个会令她伤心的故事。
      就在程夕想进一步解释的时候,侯府的管家领着几位雍容华贵的夫人进来了。
      “禀夫人,几位夫人到了。”
      “几位姐姐来了。”
      沈夫人可是太感谢这救场救得相当及时的几位嘉宾们了,赶紧起身迎过去,跟程夕介绍道:“这是我请来做认亲见证的几位夫人,她们都是这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当年也与你母亲有些交情。”
      程夕向她们见礼,双方简单寒暄了一番,沈夫人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郭夫人和郭老太君怎么没来?先前我只请了郭夫人,老太君还派人递了话来,说要亲自过来。”
      “她们两位在后面呢,说让我们先来瞧瞧程姑娘,她们走得慢,迟些就到。”
      “老太君前些日子生了场病,腿脚更是不便。可她今日执意要来,郭夫人便在后面陪她慢慢走着,叫我们几个先来见了程姑娘,别让程姑娘久等,说我们拿乔。”
      几位夫人都与沈夫人相熟,说起话来也没什么拘束。程夕站在沈夫人身后,默默听着,并不做声,待沈夫人向各位夫人再次介绍她时,她才向前走了出来,福身见礼。
      “小女程夕,见过各位夫人。”
      “我道侯夫人怎么心心念念想要收程姑娘做义女,这般娴静知礼的女孩子,谁见了不喜欢呀?”
      “夫人过誉。”
      对于这样的夸赞,程夕一向淡然处之,而这份从容到了各位夫人眼里,又再是一处优点,让她们对程夕更加心生怜爱。
      程夕在沈夫人的介绍下一一和各位夫人打了招呼,众人刚都落座,先前说起的郭老太君在儿媳郭夫人的搀扶下来了。
      “老太君安康。”
      郭老太君是最大的长辈,所有人见了她都起身行礼。老太君自这场大病以后,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精神有些不济。今日强撑着来了,顾不上与旁人说话,只略微点了点头算是应答,有些浑浊的眼睛在厅中站着的一堆人里努力地搜寻,直到看见立在凳子前也正看着她的程夕,老太君的目光停住了,先是犹疑,而后惊喜,再到激动,一开口声音都有些颤抖:“孩子,你是程姑娘吗?”
      “小女程夕,见过老太君。”
      程夕见自己被Cue,索性主动走到老太君面前,行了一个大礼。
      “好孩子,快起来。”
      老太君想去扶程夕,奈何身上不利索,想要弯腰都困难,郭夫人在一旁搀着她,劝道:“老祖宗可别太激动,咱们坐下来慢慢和程姑娘聊。”
      “是了,是了,我还未自报家门。”
      老太君点头,待程夕起身,牵过她的手,拉着她坐下来,又仔仔细细将她端详了一番,眼底竟有些湿润。
      “不怪老祖宗激动,从前她与程姑娘的外祖母自闺中就是好友,这么多年了,物是人非,再见到程姑娘,难免想起故人,自然是万分亲切的了。”
      老太君还在平复心情,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的儿媳郭夫人在旁边,先替她向程夕解释了。
      “原还有这种缘分,可惜我从前并不知道,否则入京以后自当登门拜访老太君,哪有让长辈今日跑一趟来见我的,实在是夕失礼。”
      “好孩子,是我执意要来的。”
      老太君被一群人围着,又是拍背顺气,又是喝茶润喉,歇了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了。
      “我听说侯夫人要认你做义女,请几个见证人,我就想着一定要过来。先前,也不知道你回京了,不然我必然是要见见你的。今日托侯夫人的福,也正好见上了一面,了却我的夙愿。”
      “此番回京,外祖父并未同行,我又担了做太子殿下伴读的荣幸,便想低调行事。毕竟我年轻不经事,京中没有长辈看护,若惹了什么麻烦,怕是不好解决,白教家人担心。”
      “委屈你了,好孩子。”
      郭老太君拍拍程夕的手,又向坐在旁边的郭夫人使了个眼色。郭夫人会意,吩咐随行的丫鬟拿来一个黄花梨木匣子,递给老太君。
      “孩子,今日是侯夫人的认亲宴,我不好抢她风头,便只带了一件东西给你,当作见面礼。”
      “老太君这……”
      程夕要拒绝,老太君像是看穿了,打断她的话,道:“还望你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卖老身我一个面子。”
      说着,老太君亲手打开匣子,里面用大红丝缎做衬,放着一只玉镯。
      “这镯子,原是当年你外祖母与我义结金兰时,赠予我做信物的。我带在身边多年,如今睹物思人,一多半时候都是平添伤感。今日见了你,索性物归原主。也都算不上是见面礼了,只是将你外祖母的东西还到你手上,你就,千万不要推拒了。”
      “程姑娘就收下吧,不然老祖宗心里不踏实。”
      郭夫人在一旁帮腔,程夕听她们这样说,现在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自然不好拂老太君的心意,也就道了谢收下了。她本想着如果马上戴在手上,可能更能显出诚意,岂料老太君却说:“你先收下,改日再拿出来用,今日侯夫人要收你做义女,可少不了好东西给你,里面必定是有镯子的,到时候只怕你一双手都戴不过来,加这一只可更累赘。”
      “老太君这是在点我,别把礼物准备寒酸了,叫大家看笑话。”
      沈夫人的话让大家都笑起来,程夕也笑了,面对这位一定要来见见她的长辈时,心里好似多了几分柔软。
      此刻吉时快到,可却迟迟不见许燃,沈夫人着急,却不好显在面上。正想叫人去催,许燃正好一个大步跨进了花厅,额角细密的汗说明了他是匆匆赶来的。
      “见过老太君,见过各位夫人。”
      “你这混账,明知今日有大事,还叫诸位长辈等你,好大的架子。”
      沈夫人自然没给许燃好脸色,有夫人劝道:“世子职在东宫,本就忙碌,想必今日也是太子那边有事,这才耽搁了一些,好在没误时辰,侯夫人就别怪他了。”
      “他这孽子,若是误了时辰,我非叫侯爷好好教训他不可。”
      沈夫人哼了一声,也不再拖延,马上按照一早安排好的开始认亲仪式的流程。
      程夕今天备足了耐心,在整个认亲仪式上是谨言慎行,一举一动都规矩得体得不得了。这自然又为她加了几分各位夫人们的好感度。待到午宴结束,众夫人一时半会还不会回去,要接着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程夕认命地撑起一个微笑,在心里疯狂鼓励自己要苟到最后。
      “母亲,三弟该去午睡,二弟也快到要回国子监的时辰了,不若让他们先回去罢。”
      众人要从花厅挪去后院花园继续喝茶,许燃适时地提出建议。
      “是了,让管事妈妈带他们回去吧。”
      许夫人点了头。
      程夕望着许氏兄弟离开的背影,一边羡慕他们能早退,一边又觉得有点意思,没想到许世子还是个如此细心的人。
      到了花园,夫人们准备坐在凉亭里歇息,就在程夕思考一会她应该坐在哪里的时候,许燃又说话了:“母亲,你们聊些内宅主母之间的话题,我在旁不便多听。干脆让我和程妹妹去那边坐坐,离你们不远,说话又互不打扰。我今日才第二次见程妹妹,该多了解她一些,才方便以后给她置办礼物。”
      “说得也是,那你们去吧,别走远了。”
      许燃这么一说,许夫人也觉一直把程夕囿在自己身边恐怕她会觉得无趣,又恐自己与其他夫人说起话来,对程夕照顾不周,就同意了许燃的提议。
      “侯夫人,你瞧瞧,世子这就对程姑娘这新认的妹妹如此上心了,往后你儿女双全,若再添了儿媳和外孙,那可真真是再圆满不过的了。”
      有夫人这样打趣道。
      “我们侯夫人一向是有福的,从当年……”
      程夕有心想多听两句八卦,却不得不跟着许燃离开,走到凉亭侧方十几米开外的小溪对岸。
      这里临水,背后又有一大棵樟树投下浓密的树影,今日难得有阳光,水波泛起的金光和树荫缝隙漏下投在地面上不时晃动的金斑撞得程夕心里也渐渐亮堂起来。
      早有仆从摆好了桌椅和茶具,虽是晴天,还是放了个火炉在旁边,程夕一坐下,只觉全身上下俱是暖洋洋热乎乎的,从内到外都浸泡在温暖里。
      大概是因为心情好吧。
      程夕这样想。
      “兄长叫我来,可是有话要说?”
      程夕早猜到许燃的用意,为了避免尴尬,干脆直奔主题。
      “你怎知我是有话想跟你说?”
      许燃好奇。
      “兄长两次送我礼物,都送到了我心坎上,想必兄长已不必再为下次送礼筹谋,故而是想找我说些别的事。”
      程夕半真半假地开玩笑回应道。
      “这理由倒有几分特别。”
      许燃没想到程夕会这样说,一时觉得有趣。
      “上次见你时觉得你颇为娴静,今日认亲仪式上也是安静异常,怎么这会子,突然活泼起来了?”
      “上回初次相见,自然要留个好印象;方才席间有诸位长辈在,也不好过于跳脱。现下只有我们兄妹二人叙话,不失礼便可,再多端着,那多累啊。”
      “原来如此。”
      许燃失笑,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之前傅明启跟他讲程夕是个生动而有活力的女孩子的时候,许燃还不是很理解,觉得这描述跟他看到的程夕不太符合。
      现在看来,是他还没有看到更深处,只被表象所蒙蔽。
      “如何,大表哥可是后悔了?认了我这么一个话痨妹妹,以后可不得安宁了。”
      “那倒也不会。况且,反悔也晚了,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过了礼记了名帖的,若我敢有一丝悔意,只怕母亲先把我骂个狗血淋头。”
      许燃这样答,程夕也笑起来,感觉氛围松快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么拘谨。
      “我听母亲说,你家中还有个弟弟?”
      “正是。他叫云泽,比我小五岁,今年十一。”
      “今日怎么不见你带他一起来?”
      “我与姨母解释过了,云泽早些年身子不大好,初初入京还未完全适应,平素都鲜少出门。等过段时间得了机会,我再带他来侯府拜访。”
      “好,”许燃点头,“我父亲因为公务在外,这次没能赶上认亲宴,下次你们来,正好也见见我父亲。”
      “那就再好不过了。”
      程夕本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谁知许燃又道:“你说你弟弟才十一,你外祖父常年不在京中,若你往后出嫁了,那你弟弟岂非又要回锡州去?”
      程夕被问懵了,顿了几秒,这才回答道:“就算我出嫁,云泽自然也是跟在我身边的。只是我还从未想过出嫁的事,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
      “也不算早了吧,你已十六,就算不急,婚嫁之事也可以慢慢开始打算了。”
      许燃这样说,程夕很想翻一个白眼,堪堪忍住了,努力好声好气实则有点咬牙切齿地回应道:“多谢兄长关怀,然小妹心中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故而婚嫁只能先往后排。”
      “哦?是什么事?”
      “科举入仕。”
      程夕这话一出,站在不远处一直听着他们交谈的许燃的小厮只觉空气好似都凝固了。半晌没有人说话,一阵凉风吹过,气氛顿时有些诡异。
      “我没听错吧,你说你要考科举,做官?”
      许燃真的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虽然程夕已经中了举人,而且在东宫学堂经常被王少傅表扬的事,他也听傅明启说过,但他只以为这是一种普通的赞扬,老师对优秀学生的肯定和欣赏。而这份优秀只会让她的才名在京中传扬开来,为她的婚事添一份筹码,或者说,让傅明启对她更多一份青睐。
      许燃从未想过,程夕会说出科举入仕这样的话,而且还是如此云淡风轻。
      就好像,她曾经无数次想过要在什么样的场合下说出这样的回答。又或者,她真的已经回答了很多遍像刚才那样的问题,用同样的答案。
      从容淡定,却坚毅得不可动摇。
      “官场里千沟万壑,你进去是要做什么?”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许燃突然就觉得是自己格局小了。
      本来他把程夕单独叫到一边就是想旁敲侧击问一下她对傅明启的看法,以及准备拐弯抹角地替太子殿下说几句好话。
      现在他不想说这些了。
      如果是她这样胆大敢为,不按常理出牌的奇女子,那么太子和定王都被她所吸引,也就不奇怪了。
      许燃端起茶杯,认真道:“那今日我便以茶代酒,祝小妹金榜题名、得偿所愿。”
      “多谢兄长。”
      程夕这次是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展颜之间,好似周遭都亮了几分。
      那边正巧看到这里动静的某位夫人和沈夫人打趣道:“看来世子和程姑娘是真投缘,很快便能聊到一处。若非今日你是认了程姑娘做义女,我倒觉着让她做你儿媳,也是和世子极般配的。”
      “世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他说已有中意的姑娘,我也不好棒打鸳鸯,且看着吧。”
      沈夫人也望过去,正好看到程夕和许燃举杯互敬对饮的场景,心下叹息一声,想起前阵子许燃和许侯爷跟她严肃说了一大堆的话。
      我也想她做我儿媳妇呀。
      沈夫人心里委屈。
      只这姑娘身份贵重,胸有丘壑,我们侯府怕是留不住。
      不顺心的事沈夫人不愿多想,她的快乐秘笈就是健忘,不如意的事转头就忘了那烦恼就追不上她。
      于是沈夫人也只短暂地忧愁了片刻,随后便又继续开心地和她的中年姐妹花们聊起别的话题。
      一日无事,安然度过,宾主尽欢,至晚宴后方才散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新酒慰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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