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有情人难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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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弟……”傅云之有些语塞。
他提出要娶程夕的确是从想要保全程家富贵的角度出发，完全没想到程夕竟会有科举入仕的打算，更没想过会被她如此干脆地拒绝。
“云之啊，”傅云笙坐回龙椅上，“皇兄劝你一句，感情之事，搀不得假。”
“我知你仰慕亭山，想为他做点什么。若能让他外孙女有个好归宿，锦衣玉食，富贵无忧，教他安心些，也算报答多年的恩情。”
“可很多事不是你想的这般简单”，傅云笙凝视着手上的扳指，神情莫测，“程家的女儿缺过吃穿吗？她们从不在意什么泼天富贵，所求不过一心安宁。”
傅云之抬头，意识到傅云笙说的是“她们”而不是“她”，知他话里有话。
“程夕她啊，堪为开明人家的宗妇，却偏偏不适合嫁进天家。”
“哪怕我们最是位高权重，看似无人敢违逆，实则有着太多桎梏。”
傅云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哀伤，“坐了这皇位也就罢了，为君者，江山二字常常都得放在前头。可你不一样。”
傅云笙站起身，“自你小时候起，你要做什么我从不拘着你。而今你回答皇兄，你想要什么？”
“我……”傅云之刚起了个头，又被傅云笙打断，“先别急着说什么山河社稷，民生百姓。你虽生在皇宫，却也没人按着你的头要你做个劳什子贤王良臣。再说了，往后太子继位，你若仍想捏着实权在六部行走，一点都不会轻松。”
“明启那孩子，不似我，倒是颇像父皇。”傅云笙笑叹了一声，“功高盖主，对谁都是一样。你与太子身上流的都是傅家的血，将来他第一个要防着的就会是你。”
“云之啊，皇兄问你，你想做皇帝吗？
傅云之一凛，当即跪下，“臣弟绝无此心！”
“不必紧张，我就是想问问你”，傅云之走过来伸手将他扶起，“你皇嫂去后，我本属意你为太子，将来继承大统……”
“皇兄！”
“原本打算等你年纪大些再行册封，可有一天我来上书房看你，听见亭山在与你讲《水经注》。‘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日……’，你当时问亭山，为何宁安城不见此景。亭山说，大宁十二道七十二州，东临海，中有湖泊，南盖群山，地大物博。然大宁之外，还有北胡，西戎，南蜀，四时美景风物又与大宁各有不同。天地浩浩，不是只有宁安城这么大。”
“于是你说将来也要像亭山一样遍历河山，去看许多地方。我就想啊，原来还是该由你自己来选。即便那时你是童言无忌，可若做了皇帝，这一辈子，真就有大半时间会被困在小小的四方天底下了，你愿意吗？”
傅云之早已不记得还有这样的往事，他在心里默念着傅云笙问他的问题。
他愿意吗？
“皇兄，臣弟不愿。”
“臣弟惟愿替皇兄分忧。皇位臣弟不敢肖想，也难担此大任。”
“不愿么。”傅云笙拨弄着扳指，盯着傅云之看了许久，“从前琳琅和我讲，‘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那时我不懂，后来明白了，鱼和熊掌难兼得的道理。”
“这样也好”，傅云笙点头，像是在肯定傅云之的回答，又像是在宽慰自己，喃喃重复了一遍，“这样也好。”
“离了这万人之巅的位置，便也不必承受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傅云笙闭了闭眼，“作为兄长，我真心希望你能得一人白首。若是未能一见钟情，也可夫妇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但你要选程家姑娘做正妃，其实我并不赞同，你可知为何？”
“臣弟不知。”
“那姑娘年纪虽轻，心里主意却大。不是她看中的人，绝不愿意委曲求全。”傅云笙勾了一下嘴角，“有时我真觉得，她与你皇嫂简直一模一样。”
“她有自己想做的事，不把嫁人当作人生目标，更不会因为皇命就虚与委蛇。若要强行把你们凑在一起，只怕会成为一对怨侣。”
“而今我也帮你问过了，亭山与程家姑娘都不同意，这门亲事便就作罢。”
“是，我听皇兄的。”
傅云之要行礼，被傅云笙拉住，“太嫔那里有我替你挡着，你是要继续等着能令你心动的姑娘出现，还是另寻了京中旁的人家娶了正妃，你自己做打算。”
“唯有一点，”傅云笙推了推傅云之的胳膊，让他与自己对视，“皇兄愿你健康顺遂，安乐无忧，这点从未变过。”
“皇兄……”傅云之喉咙有些发哽，“臣弟，记住了。”
“去吧，把你这东西也带回去。”傅云笙拍了拍一个放在桌上雕着繁复花纹的紫檀盒子。
“此物臣弟既已决定赠与程姑娘，便没有收回的道理。只是她不愿嫁我，此物还请皇兄代为转交更稳妥。”
那盒子里正是先前傅云之打算送给程夕的弓箭。从库房里取出时，弓箭表面的朱漆有些灰败了。因着用了南蜀独特的工艺，傅云之派人找了一圈最后才在宫里找到一位老师傅能够修复漆面。一番保养下来，已是这一个月后。今日拿了弓箭带来御书房，原本他想的是若程夕答应了婚事，正好送她做个信物。而今虽被拒绝，傅云之却也不想再收回去了。
“好吧，”傅云笙微微皱了一下眉，打量他片刻，道：“放在我这儿吧，改日寻个由头替你送出去便是。”
“谢皇兄。”
“去吧。”
“臣弟告退。”
傅云之出了御书房，何福进去给傅云笙换茶。
傅云笙望着门外，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何福，朕登基多少年了？”
何福端茶的手滞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回陛下，今年是您登基的第二十二个年头。”
“二十二年了。”
“朕还记得当年云之出生之前，合宫上下已许久没有一件喜庆的事了。他出生那天，父皇收到折子，干了两个月的陇右道下了一场大雨，旱情开始缓解。父皇龙颜大悦，免了陇右道1年赋税。”
“后来……”傅云笙阖目，半晌没有再说话。
何福安静立在一旁，垂头站着，也不搭腔。
后来不久便是血流成河的五王之争。
当今圣上唯有定王一个兄弟并不是因为先帝只有两个子嗣。
先帝共有六子二女，除了当时尚在襁褓中的傅云之，其余四王，并着两位站错队的公主，都在这场纷争中成了败寇。
傅云笙睁开眼，帝王威仪仍在，神情却透出几分怀念，“云之小的时候，最爱悄悄跑来御书房找朕，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没人发现，实则身后跟着一堆人陪他演戏。”
“御书房议事朕常有发脾气的时候，朝臣都怕朕，偏偏这小家伙不怕。有次朕发怒掷了套杯盏，他还从门后跑出来让朕不要生气，仔细气坏了身子。”
“明明是朕把他当幺儿宠着，他倒当起了小大人。”傅云笙的笑里带着欣慰和满足。
“当年多少人劝朕要斩草除根，留下云之朕与他便是隔了杀父弑兄之仇，将来他若有不臣之心，这就可以作为很好的借口。”
“是琳琅力排众议劝朕，‘稚子何辜’。”傅云笙眼里竟有一丝哀戚，“稚子何辜，若朕的父皇当年能这样想，朕与几个兄弟姊妹也不至于走到最后那一步……”
“所以朕素来善待云之，琳琅去后，朕也是真心属意他为太子……”
一直默不作声的何福知道傅云笙这话不假。傅云笙亲笔撰写加盖玉玺的圣旨至今都还放在勤政殿的牌匾后面。
“明启他啊，”傅云笙揉了揉额角，“朕心里有愧……”
这一天勤政殿的宫人做事都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一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出过殿门的皇帝。
下面的小太监忍不住偷偷去问何总管发生了什么事，何总管只道陛下想起了先皇后，要他们管好自己的嘴，专心做事。
程夕这一天同样不太好过，从御书房出来她就直接告假回了家，下午的武课压根没去，就怕见了傅云之尴尬。
可事实上回到府里她也没办法静下心来，陷在躺椅里举着书本，脑子却想着乱七八糟的事。
皇帝为何会突然问起她的婚事，还欲将她许配给定王？
程夕知道自己的家世在京中也算显赫，但这肯定不是皇帝意欲指婚的原因。程夕更不会天真地以为，演武场上仿佛泰山崩于眼前仍能岿然不动的定王殿下，和自己有什么一见倾心的戏码。毕竟这一个月来，定王殿下尽职尽责地做着一位武课师傅，除此以外，程夕从他眼里看不出半点情愫。
恐怕还是由于程家与皇室那千丝万缕的联系，让皇帝动了赐婚的念头。
程夕想。
这一次暂且有惊无险地过去了，那下一次呢？
京中除了定王，还有别的公侯显贵，难说下次又会有谁家因为各种考量和思虑想与程家联姻。
她都能躲得过去吗？
程夕有点脑壳痛。
“长姐。”出神之际，云泽的声音突然响起，程夕抬头，见他不知何时被茯苓领了过来，正站在门口，清澈透底的眼睛眨巴眨巴。养了一月以后身子骨已结实了不少，整个人却仍是显得秀气。
“云泽。”程夕招手示意他走近。
程云泽小跑过去，挨着程夕身边站定，轻轻捏着她的袖子，“长姐在为何事烦心？”
程夕顿了一下，没料到会被这样小的人儿看穿心事，淡淡一笑，柔声道：“在想一些杂事，你不必介怀。”
“是，长姐。”程云泽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程夕被他逗乐了，暂时放下心中所想，拉着云泽仔细询问了一番他的功课，又与他闲聊了些别的。姐弟俩言笑晏晏，相谈至戌时过半，程夕这才让茯苓带了仍旧有些恋恋不舍的程云泽回去休息。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有情人难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