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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竟死鸳鸯 “白莲花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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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莲花精?”
颜花流有些呆呆地眨了眨眼睛,随即抬头思索了一会儿。见陈应诩一脸严肃,便茫然地问道:
“为什么是白莲花……?”
陈应诩轻叹,看着颜花流迷茫无辜的眼神无可奈何地编了一段说辞:
“白莲花,就是说你,嗯……《爱莲说》嘛!你背过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白呢,就说你不是一般的莲花,是莲中之莲!清纯!高洁!善良!”
“简直是贯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三好青年啊!”
颜花流听得云里雾里的,但看陈应诩手舞足蹈的样子,加上他口中一大堆抑扬顿挫的语句,觉得陈应诩把自己夸得特别高大,一时竟脸红了起来。
颜花流抿了抿唇,用指肚摸了摸微红的脸颊,不好意思地支吾道:
“陈,陈道长谬赞了。”
太好骗了。
“那个…”
“那陈道长也应是朵白莲花了。”
颜花流这么一句把自己的问话给堵了回去,陈应诩一啧声,后悔地拍了拍脸。
看来不能乱教。
但又只能忍着,遂弯了弯嘴角继续道:
“不敢当,不敢当。”
“……颜道长方才与村民交谈的时候,”
陈应诩顿了顿,抬眸看向颜花流,眼中似是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应该不止是拿礼道谢吧?”
颜花流微微一愣,双手抄袖思索着。
“是。”
“……你问了他们什么?”陈应诩直截了当地道出所想。
二人话止,颜花流忽地与他四目相对,轻声问道:
“陈道长觉得我应当问了什么呢?”
陈应诩用指节摩挲着下巴,眯起眼睛细细回想。
他脑子转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将昨夜不寻常处与来时路上的点点细节过了一遍,除去村民不可及的鬼怪之事,便是这看似寻常的村落……
“……于园田居,应当有什么?”陈应诩想着想着倒反问起他。
“于园田居——当是百姓和睦,有男女往来种作,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不错——男女往来种作。最先那妇人吆喝孩子归家吃饭,我还没在意到什么讶异之处。可方才那些村民见到你跑出来时,一家子里,有出来一个妇人的、一个姑娘的、一个老头子的……可就是没有夫妻。一个发生有缘由,两个发生是巧合,可巧合多了……”
陈应诩突然抬头冲他眯眼笑了一下。
“便是有意而为之。”
颜花流轻笑着颔首一礼,心下不得赞叹几分陈应诩思维的机敏,随即眼神示意他边走边说。这边陈应诩激动地握了握拳,因为先前游戏更新的公告栏中有新主线的任务提醒,于是陈应诩为直播做准备便多看了几眼,其中第一条便涉及到了婚嫁夫妻喜事此类主题,据文案内容,再结合以往的经验,他便也大抵知道自己应当怎样思考行动,没想到方才真被自己猜中了。
竟死鸳鸯……
陈应诩当时看着这标题自然不解,直到颜花流勾唇笑了笑,缓缓答他。
“不错……陈道长思维敏甚,在下实在佩服。但,村中不是没有夫妻,而是不敢有夫妻。”
“这怎么说?”
“陈道长,我们相遇的第一日,你有遇到什么么?”颜花流突然一转话题问到。
“……你指,兰花谷前那成千上万个嵬鬼?”
“嗯。”颜花流点点头,抬手抵住了唇,目光再度落在了陈应诩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人。
他修为并不高,怎么躲得过那么多嵬鬼的?
兰花谷……或许是因为那碑上的咒?
实在想不出来个所以然,颜花流放弃思考继续道:
“嵬鬼嘶鸣凄厉,怨念汇聚皆因死因非常。我不常出山走动,陋室周围又满布结界,所以昨晚我遇上那群嵬鬼时也奇怪了一阵儿。村民不懂这鬼怪实情,我只问了夫妻之事。”
“刘屠夫道,早些日子在不远的断归谷来了个邪月老,那邪神初来时,是七月半的子时。黑暗沉寂之中忽闻银铃声响,有人胆子大跑出来看,恰遇到远远一个冥婚轿子,抬轿子敲锣鼓的竟都是些诡异的纸人。风吹红帘,里面坐着个新娘子,细细看去,是脸色惨淡的人儿早已断气翻出了眼白。敲锣声响,那为首的鬼童便唱起了曲儿——”
佳人执手羞怯怯啊
新郎官喂笑颊绯红饮喜汤咯
双人挽臂奈何桥呀
新娘子喂娇面皙白交杯酒啦
幽冥司里情意长黄泉之下好缠绵
执子之手却凡尘再无生离与死别
红线牵锁阴阳路生生世世好姻缘
陈应诩听他描述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抱着胳膊求饶似地看向颜花流。
“……我不行,我怕鬼。”
颜花流递去一个眼神姑且算做安慰。眼见两旁房屋人烟渐渐多了起来,颜花流慢下脚步,离陈应诩近了一步继续道:
“这邪月老每月半要两对新婚夫妻入地府冥婚,须得在人间喝口红汤,再到阴曹地府携手走过三生桥饮碗白酒,礼成后往两人手上系上红线,便入鸳鸯棺白首不离。”
……原来这“娇面皙白”是死人脸。
“那嵬鬼又是……?”陈应诩疑惑到。
“七月半时,邪月老命地下亡魂现身告知其来上坟的家人供奉此事,第一月自然没人信以为真。于是……”
颜花流像是回想起了不忍追忆的画面,轻咽了口唾沫这才继续道:
“一夜流血漂橹,那鬼邪屠了多少白首夫妻。那日,我似是见过,黑云遮天,愣是叫冤魂在凉州铺盖住了白日烈阳。”
“此后每月便无人敢懈怠,可凉州百姓也不知道该如何供奉,山中村民便更不知朝堂怎么处理,只是惧怕了那鬼怪屠戮的路数,从此便夫妻破镜分居两地,成了山南山北两座鸳鸯村。”
听罢,陈应诩猛地回想起了那晚自己身后洪水猛兽般的嵬鬼如山,缓缓倒吸了口凉气。
狰狞之态、尖厉鬼嚎,果应泛着苦酸凄诉。
许久,两人皆沉默。陈应诩已陷入了思考之际,走着路竟冷不防地和一个行人撞个正着。陈应诩差点扑倒只趔趄一下稳住脚步,他直身时抬头看去,许久不见的系统尽职地在空中显示了【凉州城】三字,而两人竟已行至烟火盛旺处。
青衫缓步履,窄腰赢弱柳。市朝卖叫,楼台绕曲,一晌贪欢,醉倒几城烟雨。
欲把西湖比西子,凉州便如西子映水,朦胧好美人,踏入其中却怕搅了一池春水,失散花容色。
所以陈应诩只能作为个外人,看不够似地去瞧瞧各种各样的新鲜东西——虽然对于一个穿越人员来说什么都新鲜。
颜花流看着陈应诩满街跑来跑去,只得不作声紧盯着他,生怕给走丢了。
“你等等啊,我找找……”
“不急不急哈。”
“诶诶,啊!”
突闻不远处一个糖画摊前陈应诩扯了一嗓子,颜花流赶忙迈步过去,只见陈应诩委屈地拿着手里的一个锦鲤糖画,另一手四处摸着衣服。未果后耷拉着耳朵难过地看向颜花流道:
“我的钱袋好像被刚刚撞我的那个人顺走了?”
颜花流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陈应诩准备把糖画插回筒里的那只手腕,随即从外袍里娴熟地摸了几片金错刀放到了那老板手里,对他拱手作礼道:
“抱歉……在下现今身上没有带着铜板细银。这些您都拿着吧,白日摆摊辛苦,回去好好和家人吃顿好的,叫小孩子好好读书成才。”
糖画老板目瞪口呆,陈应诩目瞪口呆。
陈应诩目瞪口呆着在老板牌“多谢”复读机的运作下扯着颜花流迅速走开了。
……并且对颜花流先生狠狠加重了“白莲花精”这个印象。
颜花流还一脸茫然,看到陈应诩拽着自己走这么快,忙关切地问怎么了。
陈应诩抽动着嘴角松开了扯着颜花流袖子的手,道:
“……没事,没事。做好事不留名,我害怕他突然跪下来要叫你爸爸,以便从此加入颜氏祖籍继承亿万家产,哈哈。”
白莲花仰天思索良久,不解,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继续了白莲花生活。
·
不久,颜花流带着陈应诩走到了一朱红酒楼前。这楼内楼外人头攒动,但往来的客人中,楼外及大厅又与那楼阁上的各个小间又划分成了两种。前者多为些平民百姓和不拘小节的剑客侠士,而后者要么是谈吐非凡的富家子弟,要么就是那仙风道骨像是掌门或关山弟子的存在。再仰头看,酒楼层檐上的乌木匾额还镶着雕花金边,刻着“云湘楼”三个端庄秀丽的大字。这么一比,颜花流屋檐下那块“寻常”木匾,也只能强说其“低调、奢华、有内涵”了。
来往吆喝地都是些曼妙女子或麻利勤快的店小二。闻到里面缓缓飘出的饭香,陈应诩的肚子不争气地叫唤了几声。
“哈。”颜花流掩嘴偷笑。
陈应诩哼哼唧唧地没理他,颜花流这才收敛了下表情,抄袖带他步入其中。跨过门槛时偏头又看了眼陈应诩的肚子笑了笑道:
“走,我带你吃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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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三楼,楼下人们的吵闹声已淡了几分。颜花流转进里侧一内间,轻推门后,有一窈窕歌女莺嗓拨弦慢曲,檀木香迎风便扑了个满怀,抬眼便见一抹惹眼朱红——
严世早在里面等了。
只见他放下手中的茶,掀起眼皮看了陈应诩一眼。
这人虽极放松地坐着,给人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可全身上下从发冠到裤脚都又一丝不苟的,尤其那书生般面容上的略显锋利的眼角眉梢,混着他半阖着钩子似的眼瞳,让人不禁浑身一凛,神色都毕恭毕敬起来。
陈应诩被看得发毛,忙把颜花流推了出来,自己藏在他后面只探双大眼睛眨着。
“槐安……陈道长一路和我过来受行路之苦,又空腹许久,你好生招待他,这次来的事,他或许可以帮上忙。”
严世先是笑盈盈地起身拉着颜花流让他坐了下来,又偏头剜了陈应诩一眼,随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那当然不会亏待。”
白莲花精自然感受不到身旁的水深火热,开心地道谢了。
陈应诩害怕,陈应诩委屈,陈应诩不说,陈应诩只等着好吃的。
严世待小二上完茶水饭菜下楼后,又回首去欣赏颜花流给那歌女一盘子金错刀时天使般的微笑。
那歌女哭花了红妆,忙跪拜道恩不肯直收,颜花流只道不可冤屈青春女子于这儿赔笑卖曲,那女子与他又言说许久,最后终是接受了,收泪拂袖坐回原位,要弹够九曲以表肺腑谢言,颜花流便点点头回来坐好了。严世审视了那女子一眼,心想所论之事也不用避讳,便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陈应诩探头去看,只见那是一封邀请函。
内容大致写着:西家长女西霜儿与谢家次子谢幺要成亲举办酒宴,望收到信邀请的各位能于百忙中拨冗出席,时间为今日亥时,地点在西府大院。
陈应诩“咦”了一声,奇怪到:
“怎么后半夜结婚?”
严世抬眸瞥了眼陈应诩,指尖无意地轻轻敲着那歌女弹唱的节奏,解释到:
“卿之应该同你讲了那邪月老一事,因为那个大人物,全城人心惶惶,每月都是煎熬,夫妻不敢同居。当今圣上起先也请了许多法力高强自告奋勇的仙家道人,结果无一逃过殒命奈何桥的结局……”
“为什么没找我去?”
颜花流出声打断,像是有点生气地审视着严世,严世一见他这样,忙软下声音给颜花流捏了块桂花糕哄到:
“卿之……你可是圣上的心腹,他怎么舍得让你去呢?”
圣上心腹?这城府够深。
陈应诩咂了咂嘴,打算找时间再去问问系统有关颜花流的事情,这边转头又去搜索东西吃了。
颜花流一言不发,只端坐着去盯一旁的盆景,直至宛转动人的曲子又起,严世无可奈何,这才清清嗓子继续了最初的话题。
“方才说到……那些义愤填膺要斩除邪物的众人都有去无回,圣上遂深知此物不同寻常邪祟。经过一月屠戮,那些个官吏都怕得要死,既想要免于身亡,又试图献媚于上,便指使家中小吏侍女月半成亲去当了那“救世主”,美其名曰“自愿”。可哪个被推上的人不会愤恨地想:‘为什么是我,不是别人。’而哪个安然的人又不会暗自庆幸:‘幸好不是我’?安土之上,岂能再容邪气作祟扰民,让这国不将国,家不将家?眼见月半又至……”
严世有些畏怯地抬眼瞥了眼颜花流,小声道:
“这才……托了卿之你来。”
颜花流仍不语,像是在生闷气。陈应诩便擦了嘴道:
“当今皇上……是胆小鼠辈?为何起初这般不平之事要接受呢?”
陈应诩说罢便有些后悔,只想这话似乎太过冒犯了,便缩了缩肩膀偷偷窥着他们的神色。颜花流听了,缓慢地摇了摇头叹气。严世眼瞳灰暗下来沉思着,片刻才低低地答到:
“……皇帝,惶帝。全被那些个‘望陛下慎思’给锢住了。”
“圣上应当很羡慕你。这万人之上是他、身不由己也是他。两个人的性命,换千家人的性命,你会选什么呢?而云上群仙,又端着清冷不屑凡尘的姿态,常人性命,在他们看似“慈悲为怀”的心中同蝼蚁并无区别,所以万物皆为众生,蝼蚁如人不可杀,人如蝼蚁也可随意抹去。”
“他们高傲极了,自以为人世之上。他们若不渡众生,便就算是真龙天子下跪也不可行。而殒命者太多,卿之与这邪祟比,任何人都不知孰强孰弱。不到万不得已,大梁已不能再失去更能守护这片净土的人了。”
“所以,你选谁?四个平民,一城百姓,还是能守这一城百姓的人?”
“我……”
三人静默一晌。幽曲绕梁时,陈应诩却忽地看向了严世。
“你知道么?薛定谔的盒子是不会被打开的。若是我,我就去做那盒子里的猫,近那毒药,便知生死自定。”
“你这样试过么?”
陈应诩笑了笑,看起来有些坏意。严世闻言一愣,垂首细细揣摩着这话。
“生死自定。”
忽地,他竟像是自嘲地笑了笑:
“哼……无知者无畏!”
陈应诩笑着挑了挑眉梢,心下早分了半精神跑去系统那里感慨了一番:
“什么!为什么严世还知道薛定谔的猫!”
文总幽幽地飘了一句:
“这可是游戏啊……你时装不也买过现代的?还有平时打任务的时候你冲着我们NPC喊的那些‘FUCKING MOTHER SO SO MUCH’呢……?”
“嗳~与时俱进嘛。”
陈应诩混乱中觉得很有道理,被迫接受了这个设定。
转眼那歌女的九曲接近尾声,颜花流忽然开了口:
“陈道长在理,要除邪祟,便要亲自深入鬼地。西家成亲此事不同往常,我们应该只窥见了冰山一角罢。不如今晚先去探一探……槐安?”
“什么?”
“去备一套婚服。”
“那是……?”严世微微扩大了瞳孔。
“我们不是要做猫儿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西家谢家成了一对,可那邪月老……”
颜花流突然看着陈应诩笑了笑,
“可是要两对夫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