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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中) ...

  •   4
      晚饭的时候,似乎就连爸爸妈妈都没有感受到晓鹤的不妥。曾经那样子活泼的一个人,突然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觉得“嗯,这是一件好事”。
      窗外面,柳绦像飘动的女鬼的头发。郊区的星光很好,我走到屋外,坐在荷塘边的藤椅上。
      房子里人很多,都是各家来的亲戚。吵吵闹闹,熙熙攘攘,和乐融融。美妙而喜悦的夜晚。
      可惜,我融不进去。
      与这个家里的人们生活了二十多年,接受着家庭的关心和疼爱,我却无法融入他们。小时候,有个叔房的阿姨开玩笑,说这个孩子的目光怎么这样子淡,说不定有佛家的慧根,送去修行吧。
      爸爸答,这样也好,有佛性的人,都会安然度过这一辈子。
      那是两岁时的事情,正常的小孩子,都不会记得,可我不是正常的人。
      记得的时间,忘了的时间,加起来,有好几百年吧。
      所以,在这具年轻的身体里,装着的是一颗老了的心。

      抬头望着天空中的星辉,我找不到银河。

      5
      “小荼?”
      回过神,看见晓鹤站在我的旁边。
      “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有察觉到。”我让开一点位置,好让晓鹤同我并排坐下。
      只是,晓鹤的眼睛里是不可置信,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了,咦,什么时候将旗袍换下来了?”
      “小荼!”晓鹤扑过来抱住我,我一摸,她的脸上竟然是湿的。也好,总比伪装成温婉的大家闺秀强。
      “这是怎么了,又哭了?”
      “小荼……你肯理我!”
      “我为什么要不理你?”我抽出纸巾,擦去她的眼泪。
      晓鹤抬起头来,灵动的眼睛看着我,“家里的人都不肯离理我!我知道是我不好,可是,我真的不要嫁给除他以外的人!”
      “别哭,可你已经答应了呀。”我安慰她,虽然明白她对林炼的情感,可是人死了,总不能守着墓上的青草过一辈子。“对方的家世和人品,不是说都是顶好的吗?”
      “我哪有答应!”她哽咽,“不然,爷爷和妈妈怎么会这样对我,连保姆都不理我。”
      这话怎么说?
      “昨天林炼还说,想带我走。可我真的舍不得爷爷和妈妈。”
      昨天?
      我记得,妈妈告诉过我,林炼死了一个月有余了。
      “晓鹤,你仔细跟我讲一讲,家里人是什么时候不理你的?”
      她低着头想了很久,然后开口:“大概有一个多月了。那时候,说是送来了一位相亲者的照片,姓沈,八字什么的都很契合,所以家里面就开始商量婚事。我是坚决不答应的。没过几天,林炼就回国了。他来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想带我回老家。我一直犹豫着,其实说严重一点,这就相当于私奔了。我想跟妈妈和爷爷告别,可是,大家没有理我,他们就当看不见我一样。”
      说实话,也许,三爷爷、晓鹤妈妈、保姆阿姨还有其他的亲戚们,是真的看不见晓鹤的。
      “我这样子,很不孝吧……”
      “你知道家里面,最近在做什么事吗?”
      晓鹤说:“知道,是在办谁的婚事吧,我远远地看见过那个女孩子,不太认识她,还好奇呢,谁家的女儿在我的家里举行婚礼。”
      我轻轻地抱住她,有着真实情感的晓鹤。
      ——只有我看得到她。
      既然,这一个月以来,这一个晓鹤被所有人忽略了,那么那个在下午和我说过话,一起同大家吃晚餐的人,是谁呢?

      6
      我想要看看林炼。
      摩挲着手上的沙漏,记忆里林炼的面孔又渐渐浮上来。干净、坚毅的男人的脸。那张面孔上面,很少见到笑容,从来都是漠然的,冰冷的。除了对晓鹤,才在目光里显现出温柔。
      这一张脸庞的主人曾经对我说:“什么时候透彻了,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是林炼,但林炼的皮囊源自他。

      晓鹤打断我的思绪:“前几天听帮工私下说,哪家的亲戚在国外出了车祸?”
      “还这么八卦,先管好那你自己吧。”我笑她。

      ——这样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卷入这种事件中呢。

      抬起头,无意间向远处看了一眼,发现有个熟悉的影子:“林炼?”
      他站在荷塘旁,静静地看着这边。
      “小炼你过来!”晓鹤顺着我的目光,招呼他。
      林炼走过来,一切如同平常的样子,连散发出的冰冷的气场都没有什么改变。
      “好久不见。”我对他笑笑。
      他看了我一眼,点头示意,两个人算是心照不宣。

      “为什么要来这里呢?”有默契地支走晓鹤,我先开了口。
      林炼答:“那个时候,只是想要回来看一眼她。”
      “这一眼看得多好,连魂都勾出来了。”我承忍不住调侃他,虽然说起来和他并不熟,“你是知道家里面那一个的吧。”
      “怎么会不知道。”男人的声音有些落寞,“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不要以为是我的缘故。应该是逼婚逼得太紧,让她想逃,可又担心家里的爷爷和妈妈,于是魂与身体脱离了,留下一个傀儡照着她期望的方式活下去。她到现在还不自觉呢,心里面,多少也埋怨大家突然变得冷漠。”
      “所以你想带她躲起来?”我叹了口气,“死了的人,如果不回冥河,是会很惨的。我不想看着她和你烟消云散。”
      他的目光有些诧异,在这二十几年里我和他的交集并不多。
      “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在帮你。”
      林炼是他的一缕魂,是在我入世时陪着我,我不想因为我而让他受损。
      “事实上,应该是所有人都看不见我们的。为什么你例外?”
      “这就好比人们说的阴阳眼咯。”
      “别骗我。”即便是身为鬼魂,林炼还是一个强势的人。
      “那么,我说我不是人,你信吗?”
      “信。”
      我笑:“但现在,我是一个真真实实的人。”

      7,
      话题开了头,就算突然停住,思绪也拉不回来了。
      现在的我,有一具和普通人无异的身体,然而生命却刻下了几生几世的痕迹,不管走过几次奈何桥,孟婆都没有将汤端给我。
      看着身旁的人离愁别恨,生死契阔,只会感觉到可笑与怜悯,人的一生啊,不过是天上的浮云,风一吹就散了。
      哪里来这么多爱与恨呢?
      ——就像他说过的,看得多了,心会老,老了之后,就成佛了。

      我淡淡的讲:“我在很久很久以前,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不太记得家里做什么生意的,总之,还算富足的样子。
      “长到大概十六岁的时候,托人与京城的一位世家公子定下了亲事,算是我们家高攀了,父母很高兴,诚惶诚恐。谁知道送亲送到半途,却被人劫了。还没到晚上,那些人就围到我身边,当着夫家家仆的面,轮流强要了我。
      “夫家当然不会再要我,给了我银子,打发我回家。可是那些人不干净,我身体又弱,就病死在城外。
      “尸体都烂掉了,却没人埋。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就成了骨女,魂魄附着在自己的白骨之上,夜晚的时候,就乘着月光出来。由于身份低微,连郊外的狐女都可以任意地践踏。
      “那时候的容貌最为艳丽,迎着月光从树荫后踏出来一双赤足,踩在枯叶上,路人们谁不动心呢?
      “我给了他们快乐,他们用血液温暖我冰冷的身体。当早晨太阳升起时,却发现夜晚伴在身边的女人变成了白骨,而自己也血流殆尽,那样的恐慌与懊悔,却不会激起别人的怜悯。
      “想想……我真的是一个不干净的人呢。”
      “那么后来呢?”林炼低低地问。
      “后来,有一名狐妓接待了夫家的家仆,她跟我说,如果没有发生那种事情,也难完婚。因为那一家的公子不好女色,是习佛的人,一直都拒绝着婚事。那件事倒是成了好的借口。”
      对方家的公子,容貌俊朗,是名动一时的美人,却是生人勿近的冷淡性子。
      可我不知道,巴巴地过来,化作了鬼物。
      “再后来,有一位佛者常常在那条路上诵经,焚着香渡我。我答应他进入人世,修习佛理。”

      这一位佛者,我后来才知道,他就是我没有完婚的夫君。
      家中的长辈偷偷应下的婚事,他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佛理不是说要清修的吗,为什么要入世?”
      “有一些道理,不是在山中数着念珠就可以了悟的,看尽人生,当常人的情感不能打动你的时候,才算透彻了。”
      林炼的目光飘在远处:“你呢,如何?”
      我明白他意中所指:“能放下许多东西,不过有一丝念头,却舍不得。”
      舍不得忘掉那个人。
      那个人啊,明明知道我的想法,却还是推我进入人世,历尽红尘。可是又为什么,放了这一缕魂,不远不近地陪着我。
      这世界上最难猜测的,还是人心。
      夏天的夜晚有些凉,林炼再没有说话。道理上,我们是应该讨论晓鹤的事如何解决的。两个人却无端沉默着——各自都有心事。

      “如果可以的话,让她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吧。”
      过了很久,林炼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

      8,
      第二天的早上,妈妈开始忙了起来,虽说请了帮工,但有些事还是自己亲手做比较好。我呆在晓鹤的房间里,她在学插花——她只是一具晓鹤的躯壳,真正的灵魂向往自由,早就不自觉地游离了。
      当真正的晓鹤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如果坚持不回到自己的身体,那么就相当于游魂了。不再有来生,孤独地飘荡在天地间,或许现在是有林炼陪的,但当那个人收回林炼的魂时,她便将一辈子面对寂寞。
      长久的孤独,没有谁可以忍受。

      一直到下午,手中把玩的,还是那个沙漏。
      细细的白色海沙,静静堆积着时间。

      我咬破自己的手指,在黄色的符纸上写下了三个字——宁之瑶。
      燃起香,倚在窗口开始等待。
      正是黄昏的时候,夕阳暖暖的不灼人,这情景实在让我昏昏欲睡。
      好在他来的很快。
      “荼儿,遇到困难了么?”那人的语气透着温柔,和传说中冰冷的性子颇有差距。
      我还是看着窗外,背对他:“有人离魂了,能救的吧。”
      有多久没有看到他了?几十年、几百年?我对时间的概念,实在是有些恍惚了。虽然能平静地看着林炼的脸,我对他却还是无法坦然。
      因为心里有鬼。
      “能的,不算是什么难事。”他话中露出笑意,“荼儿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不想再继续了。”
      “不想继续什么?”
      有些话,迟早是要说的。我进入轮回,目的是参透浮生,当发现用尽力气却还无法断了执念时,再继续就是笨蛋了。
      “这辈子我死后,师父就跟孟婆说,给我一碗汤。”
      既然知道人生如浮云,却无法自己拔去那根刺,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重新开始,心无羁绊,坐地成佛。
      隔了很久,他才开口:“是在怪我么,荼儿?”
      ——哪里肯怪你,这样子说,倒是折煞我了。
      记忆的最初,你是出现在那张绘着莲花的婚贴上面,宁之瑶,字泊玉。
      第一次见面,你是以佛者的身份,同我相交,焚香抚琴、剪烛笑谈。三千青丝,一尺素带。额间一枚鲜红的佛印,高洁出尘,美如天人。
      后来,你是我的引导者,我叫你师父。
      再后来,我入世,你高居仙山。
      我始终知道,自己是一只鬼物,因你而成魔,因你入了佛道。我浑身污浊,是你伸手拉我。
      鬼物再无情,也不会怪你的。
      只是我自己,怀了不该有的念头,活该无法超脱。所以,想放弃了。

      9
      我转过头看他。素净的佛衣一如初见之时,只是那俊美的脸上,神态愈发宁和。
      夏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撩起他的发丝。

      “不要自责,全是我自己的原因。”虽然在外人面前说为师徒,但我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师父。
      “荼儿,就不能留在我身边吗?”
      “……我想做的事情您从来没有强求过,给我一个好的记忆吧。”
      不能爱我,就放过我。
      “荼儿……”
      “生为佛者,离别与生死都不会触动您的心。您的包容,是我几世记忆里,最温暖的东西。”
      我缓缓倾身跪拜,目光却无法离开他的双眸——您的叹息,是在说您的无奈。

      放弃修为,重生做人。我已经怀揣着这个念头很久了,只是一直一直犹豫着。现在,终于下定决心。
      所以,请不要用这样的表情动摇我。

      10,

      三个人的碰面,是在午夜的荷塘旁边。
      石桌上有清酒,用白瓷壶盛着。
      宁之瑶的身份很微妙,他习佛,却不是出家人,不受戒律的约束。
      林炼初见他,显然很惊异,但随即又镇定下来,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宁之瑶。
      “如你所见,”宁之瑶一贯地浅笑,看着他,“我们有相同的面孔。”
      只不过一人长发散落,一人短发清爽。
      “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便是我灵魂的一部分。”
      如果突然被人告知,你不完整,你只是某某的一部分,这就等于说你是没有立场单独存在于世界上,只是类似以头发指甲一类的依附。
      林炼的表情暗了下来,然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蹙眉:“我信。既然发生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怎么能不信呢。”
      “林炼……”我不习惯安慰人,只能唤他的名字。
      宁之瑶继续道:“你在这世上,目的是守护荼儿,可惜,这一世你竟然先离开。”
      “守护小荼?”林炼笑,“我替代你守护小荼?呵,为什么不亲自做呢?
      这个问题我都从不敢想,于是打断他:“林炼,我们现在开始吧。”

      “荼儿,焚香。”
      宁之瑶将杯中剩下的清酒洒在石桌周围,口中轻念佛语。晓鹤的魂被林炼按佛家的方法收入扇中,此刻正在沉睡。
      白衣高冠,赤珠折扇,梵音靡靡,暗香袅袅。
      眼前的人,随清和的晚风而动,手到之处,均结印而舞。
      我和林炼按星月的位置站立,他的目光没有被宁之瑶吸引,反而一直停在我身上,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我。
      我垂下眼帘,静立不语。
      我想,如果我不再历世,那么林炼也就没有继续轮回的理由,他的生命,就将终止在这一世。

      等待了许久,终于,有一道白色的光芒破扇而出,向着住处飞去。
      那是晓鹤真正的意识与灵魂。

      宁之瑶收回动作,素手扶额。额上有细密的汗珠。
      “去我的房里休息一下,好么?”我倾身托他的手,问。
      “不,不用休息。”他苦笑,“我怕我休息时,荼儿独自去了冥河。”
      我哑然,他的话正中我心中所想。
      其实,活人是到不了冥河的。但我身边的林炼不一样,宁之瑶很久之前就告诉过鬼使,将林炼当做一般魂魄看待。只要我做一点小法事,就一定会有鬼使过来带走林炼。
      那时候再说我的要求,想来鬼使不会拒绝。
      “荼儿啊。”
      “嗯?”
      宁之瑶望向西天,却不答话,只是一声叹息,在寂空中冷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浮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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