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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浮生(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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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林炼去看晓鹤,现在的晓鹤就算醒了也看不见他,并且会有一段新的记忆代替这一个月来的经历。
我和宁之瑶坐在莲池边,两者间的气氛,有些冷淡。
“我走之后,你会收回林炼的魂魄吗?”无话找话。
“会。”
“哦。”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记得初次见面时吗?”很久之后,宁之瑶问。
“是,记得。你在路边设了坛,为我超度。”我那时不知深浅,还妄图引诱他。
“不,不是那一次。”
“嗯?”
“那是你站在尚书府的门外,你的侍女撑着伞。”宁之瑶喃喃地说,“透过雨幕,我还能看见你在安静地流泪。
“我让人送了银子、马车和信,送你们回家,可是后来却收到了你家中的来信,说是你并没有回去。
“我想到了城中传言的出现不久的鬼物,才去了郊外。
“我后来知道是仆人食言了。……我罪孽深重。”
我问:“带我在身边,是在赎罪吗?”
“是。”
“可是,我其实很感谢,因为这样,我们的命运交集了几百年。”我摸摸脸上,竟然湿了。
“能不能让林炼活着,我……”
宁之瑶答:“好,只要荼儿快乐。”
我笑,有些苦涩:“送我去冥河吧,陪我走完最后一段路。”
12,
同我一起上路的,还有林炼。
宁之瑶用莲花的精魂为他塑造了一个完整的魂魄,此次轮回以后,他将是独立的个体。
接我们的鬼使提灯走在前面,黢黑的幽冥路,让人凉到了心里。宁之瑶解衣披在我的身上,蹙眉信手变幻出一个小手炉。
这些都违反了冥界的规矩,鬼使向后看了几眼,迫于宁之瑶的地位,隐忍下去了。我心中好笑宁之瑶明目张胆地欺负鬼使,低声说:“哪有你这样的?”
宁之瑶答:“荼儿常年在人世,又怎么知道我是怎样的?”
“……”
“所以说,要是来生遇到我了,不要再用看圣人的目光看我。”
我默然。
上了渡船,挥手同他告别,我竟然没有悲伤或者喜悦的情绪。
“荼儿,好好地生活。记住我的名字。”
“是,我不会忘。”我冲他一笑,“谢谢你,谢谢。”
不会忘吗,人真的是自欺欺人的动物。
启程之后,我看到鬼使那盏昏黄的灯,在河畔停了很久很久,一直到我的视线模糊。
摆渡人一边撑篙,一边问我:“这是怎么了,这回倒是尊者亲自来送您?”
我摇摇头,答道:“下次你见我时,恐怕我已经不认得你了。”
摆渡人惊呼:“什么?不轮回了么?”
“不是,是重新做人。”
他叹了口气,道:“说起来,您和尊者之间……唉,若是上面知道了,又怎么会不答应呢?”
我转过头去,林炼就坐在我的右手边。船上理应很多人,但由于宁之瑶的关系,我们受到了特别的优待。
“原来你和他,果然是这样的关系。”林炼看着我,低声说。
“我和他是师徒。”
“怎么可能,”林炼淡笑,“其他人不知道,我却清楚。那天见到他,才发现一直以来的许多谜团有了解答。”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你一直都是知道的,我是替代品吧,代替他活在这个人世?”
我摇头,宁之瑶从没有讲过,让林炼陪着我的原因,但是只要一想,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希望有你在,可以保护我,你的身上有分担一些他的能力,我见过。他害怕我再被人……他想要赎罪。”
所以林炼不是代替品,是武器。
“错了,”林炼开口:“自我小时候起,就常常梦见一个女人,她时而清雅,卧在木舟上,漠然地看着莲花;有时候是在野外,她妖异从树阴后走出来,诡美而魅人。我不知道那是谁,我的周围没有那样的人。直到你渐渐长大,才发现你越来越像那个女人,但气质却不一样。人们都说,小荼太冷淡。那时梦里的心境,是求而不得的难过。”
“有这样子的法术,令人不断梦到某个人。”我答,“他在向你灌输保护我的意思。”
事实上,我活过好几百年了,非人的生物均忌惮宁之瑶,还有谁能轻易伤到我呢。林炼的出现,实在有些过头了。
“保护,男人为什么要保护女人?不要跟我说是师徒之情。”林炼说着,“如果是师徒,一定会希望你受到风雨的磨砺,又怎么会给你构筑一个完美无缺的蛋壳?”
我听着篙声,不说话。
“我最开始看着的人,不是晓鹤,是你。但现在我知道,这份无奈的想念不是我的,而是另一个人的。所以我说,我比他自己更明白。”
我看着浮动在河水上的鬼火,突然不想说话。
好想就这样静静地。
记得跟随宁之瑶不久后,我们住在了九宫山,他从西天要来了莲花植在小池子里。夏天的晚上就用莲花煮茶。
记忆里他浅笑的样子,静若白莲。
奈何桥,轮回道。
再多的记忆,也是枉然。
伤叹往事前尘,更可悲可笑。
13,
耳塞里放着《想谭诗》,这是和Van解除婚约后,第一次来岚山。月度桥上走过几个穿和服的女子,挽着高髻,髻边插着手制的樱花。
其实这个季节,要配上枫叶才应景。
进了旅馆,欧巴桑带我去预定的房间,收拾完行李后,就有一个小女孩端来茶点。
这家旅馆的男主人是中国人,娶了欧巴桑后就定居在岚山,后来中年时,得了个小女儿,喜欢的不得了。
“你是由纪吗?”我用中文笑问。
小女孩看了我一会儿,也中文回答说:“是,我是安由纪,姐姐是从中国来的?”
“对啊,不过由纪不记得我了,前年我来的时候,你还圆圆的胖胖的呢。”
由纪歪头想了想,很困惑地摇头。
“唉,”我做出一个失望的表情,“连由纪也不认识我了吗?”
由纪将点心推到我手边,说:“我可以重新认识你啊。”
真是讨喜的小孩子。
我摸摸小女孩的齐刘海,心里感叹着时间。
“姐姐是要去寺庙吗?”
“不是,姐姐是来泡温泉的。”
“唉,最近好多姐姐去寺庙。”由纪嘟着嘴。
“为什么啊?”
由纪说:“从中国来了一个好看的和尚挂单,可又不是和尚。妈妈说可能是居士。”
“啊,那一定对佛法很有研究的人。”
“嗯,是的吧。”
夜里,睡不着。
失眠实在令人无比讨厌。
我起身,披上浴衣,踩进木屐,提着小灯笼去后院消遣。岚山的夜很干净。萤火虫在上边飞来飞去,我靠着秋千,傻傻地随着风向晃动。
Van是个好男人,可我就是不来感。
老实说,单身真是好。
从我的角度远远看去,寺庙里的灯还是亮着的。
和尚会在夜里做什么呢?
我有点莫名其妙的抽风,于是提着灯笼,优哉游哉地走上石子径,这条路通向寺院。
门是掩着的,轻推开,入眼的,是一池枯莲——已经是初秋了啊。
继续往里走,正想着这个时候会不会有沙弥接待我,梵语的吟诵却已经停了。
突然有一点心虚,我不知为什么转身想溜掉。
吱——不知道哪扇门开了。
“怎么,想走吗?”从后面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哈哈,师父,我过来散步的。”
对方站在月影下,长长地头发在晚风中浮动,他没有穿僧袍。
他挑着下巴,眯眼看着我,惬意地像一只在雪地上晒太阳的狐狸。
他说的是中文。
“哈,那个,您是传言中的那位居士吧,太晚了,我就不打扰了,再见,拜拜!”死掉了,我的心咚咚咚跳个不停,不由自主地想多看他一眼,又莫名其妙地想逃离。
他只是微笑着看着我,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乐兮。”
“怎么这辈子取了这么怪异的名字。”他喃喃自语。
我说:“我的名字,是快乐美好的意思!”
“笨。”他走近我,“真是笨蛋。”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似轻叹:“还好找到你了。”
什么跟什么嘛,我认识你吗?
“认错人了吧,光线不太好。”我道。
“傻瓜,记住,我叫宁之瑶。”
他微微笑着,温和的目光安静地停留在我的身上。
有冰冷的东西落下,是夜雨。
我在恍惚间听见了枯萎的莲花重新盛开的声音。
宁之瑶,宁之瑶。
是的,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
你是坏人吧,听见你的名字,我有点想哭了。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让我心疼。”他揽我入怀,下巴抵在我的发间,“不用担心,开心活着就好。”
我懵懵懂懂,有些迷惑。
天空铺满星辉,石阶旁,露水上了草叶。
也许,这是一个美妙的夜晚。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