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浮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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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份的时候，家里收到了本家三爷爷的电话。说是邀请全家人七夕的时候过去，晓鹤要嫁人了。
晓鹤是三爷爷的孙女，小时候常常同我一块玩，是个爱笑的人。我与她大约还是年前见过一次，那时候，三爷爷家里人发现了她和林炼的恋情，结果同林家的关系也尴尬了。
林炼是晓鹤妈妈的侄子，林妈妈也就是晓鹤妈妈的姐姐，只不过林炼是小时候抱养回来的。不是血亲间的表兄妹相恋，算不上□□，但是两家人本身都很难接受这样子的情感，于是林家将林炼送到国外，将晓鹤留在国内。
早些时候也受到过拜托，说是请我看一看周围有没有优秀的男生，家世如何也不管了，只要性子好，懂礼知孝，面孔还过得去的，都做个介绍吧。
晓鹤不愿意，偷着给我打电话，轻轻地哭着。
仔细想一想，时间过得并不久，可是为什么忽然又要嫁人了？
我问妈妈，她笑说：“是晓鹤自愿的，对方家里面从政，又是一个俊雅的人，很能托付。”
我道：“如果遇到这样的人，你和爸爸是不是也要把我嫁过去？”
妈妈将削好的水果递给我，说：“如果你们相爱那是再好不过，要是你不愿意，我也并不会强求什么。”
“但是，为什么她会答应呢？”我还是想不通，晓鹤虽然开朗，但也倔强得要命，“林炼知道吗？”
“林炼？你不知道吗？”妈妈奇怪地看的看着我，“林炼上个月都去世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没有人跟我说过。
“说起来，林炼那孩子也真是可怜，高速路上出的车祸，面目都认不清了。他妈妈看了一眼就晕了过去。他们家只运了骨灰回来，埋在老家的墓园里。”
原来是林炼死了，晓鹤才嫁了人。
这人生啊，有谁能说得准呢。
七夕前几天，妈妈就开始收拾行李：“我们要早一点去，他们家女眷少，多一个人在，都会安心许多。”
我从小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沙漏，拇指长短，里面是白色的海砂。
放在手心里，砂子便簌簌、簌簌地往下落，一小会就完了。砂子们堆在底层，好像一个小山包。
把沙漏又倒过来，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是看得到的声音。
“这个东西，怕是有些年代了吧？”爸爸走过来，问我。
我笑答：“还是十二岁时的事情。你还记得我考上中学时大家送的礼物吗？”
“哦，这么说倒想起来了。是林炼送的沙漏。”
“林炼那家伙买的是个劣质沙漏，砂子全漏在了礼品盒子里，是后来晓鹤陪他去海边找来的白砂，才装了进去。”
“想带去吗？”
“想。”我抬起头，“参加婚礼后，我想去看看林炼。”
人死了，想带着东西在身边。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心里面会好受一点。
2
三爷爷家在乡下有几栋房子，离城不远，于是将新娘接过去，准备从这边嫁给夫家。那是位于柳树林中很安静的几丛二层小楼，旁边是一方不大不小的荷塘，正是夏天的时候，望过去，就是绿色的一大片，荷花高过叶子，风一过，荷摇柳绦也摇。
保姆阿姨认识妈妈，从玄关经过石子径，碎碎地跑过来给我们开大门。从我手中接过行李，她侧身引我们进屋。
“阿姨是新来的吗？”我问。
“是，才过来做两个星期。”保姆阿姨笑答，“来的亲戚都认不全呢。”
原来呆在三爷爷家里的保姆做事很熨帖，很得大家的心。
“原来的苏阿姨怎么不做了呢？”我问。
“说是自愿辞掉的，走之前的样子，你没有看见，像撞了邪一样。”
走到玄关口，晓鹤妈妈和三爷爷已经等在这里。
“快进来吧，都等了你们一天了。”晓鹤妈妈笑意盈盈，气氛融融。
坐在客厅里，保姆阿姨泡来了花茶：“女孩子大都爱喝菊花茶，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喝下去，确实很舒坦。”
“中医说，菊花平肝明目，像小荼这样子整天对着电脑的，应该多喝呢。”
妈妈笑说：“她倒对这个一般，不爱茶也不爱咖啡，一杯白开水就打发她了。”
亲戚们都笑，话题又转到了“作为传统的中国人，实在是对咖啡提不起兴致来”之类的。
我转过头去，目光穿过落地窗，停在外面的荷塘上。
因为处在郊区，所以还听得到知了的叫声，悠悠地、不间断地鸣叫着，好像一个昏昏的梦境。
闭上眼睛，抿了一口花茶。
——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尝过的味道。
刚才，妈妈说的话，有一处是错了的，我不是不爱喝茶，只是我好的那一种，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也许，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尝到了。
“怎么没见到晓鹤呢？”爸爸开口问。
“楼上的卧房里。”三爷爷的语气很舒坦，“到底是要成婚的人了，最近规矩了不少。安安静静地，还像是大家庭出来的女儿。”
“晓鹤不知道我来了吗？”我问。
晓鹤在姐妹中，算是最自来熟的一个人，平时一见面都会扑过来抱你。只是林炼，相处这么多年，还是对谁都冷冷淡淡的样子。
“你们一到，我就上去告诉晓鹤了。”保姆阿姨说。
“我上去看看吧。”我起身，总是因为感觉到周围太和谐太顺利而不安，这个习惯什么时候可以改掉？
3
“晓鹤，你在吗？”轻轻敲敲门，问。
隔了一会，里面的人回答：“请进。”
推开雕着兰花的木门，看见挽着高髻的女孩子端正地跪坐在地毯上，面前的暗色矮几上搁着花束与藤篮。马蹄莲，红掌，小苍兰……零零碎碎地散到了地毯上，几前的少女抬起头来对我微微颔首，便又低头专注着挑花材。
“最近爱上插花了？”我走近，随意地屈膝在地毯上，笑问。
“是。”晓鹤轻声答道，好像橱窗里优雅易碎的瓷娃娃。
可是，这声音安静、娴雅，不像从前晓鹤的语气。
她在有礼貌地与我生疏着。
“晓鹤？”我试探着。
晓鹤低着头，优雅地剪去百合的一段茎，将余下的花朵，插入藤编篮里绿色的花泥中。然后再拿起一支，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完美的，典雅的，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插花的呢，晓鹤？”我挑出一枝干净百合，无声无息地把玩。
晓鹤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语气温和地说：“好像喜欢很久了，也许，这是出生时就带着的喜好。”
“这样哦。我们好久不见了呢，要去游泳吗？你们家这边，是有游泳池的吧。”
“是有的。”晓鹤从淡盐水中取出白色的水仙花，整理花型，“在与荷塘相对的的那一边。我不想去。”
不想去。
是从这个夏天开始的吗，不喜欢游泳了？
我继续陪了她一会儿，然而两个人都安静无话。
起身离开，合门之前又看了晓鹤一眼。
——完美的，典雅的，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
果然，是有什么不一样的了。
我不会游泳，晓鹤曾骚扰我三个星期，说要教我游泳，她对游泳的喜爱不亚于小猫对毛线球的执着。
并且，三爷爷在晓鹤十七岁的时候送她去学插花，她却躲在我家里，一直没有去。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就好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浮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