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染》染尽

2、压抑 夜晚的城市

　　“小染啊，你来这里半年了，这工作你总该去找才是……”

　　“你看，这份工作就很适合你呀，辛苦是辛苦了一点，但是现在那么难找工作，只要你努力，总是可以的……”

　　“是啊，你不能要求那么高，你的学历……”

　　回家路上，林染反复想着生日宴上的对话场景，她的心情就像此时自己站着的公车一样，明明已经满座，那些讨厌的，带着汗臭味的东西仍旧争先恐后地要挤进来。说不出的难受，却无可奈何，司机可以在公车满载的时候关上车门。

　　而她没有能力这么做。

　　好难过啊，林染被困在人墙中间，她甚至连逃出去的能力都没有。

　　或许她已经不想逃了，看啊，她好不容易从那个羞辱坑中爬出，进入的又是密不透风的牢笼。身边的乘客越来越多，林染扯紧自己的包，尽量给自己争取一个能够腾出手来用手机的空间。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接着又关上，眼睛毫无支点地望着前方。她能对谁说今晚遇到的事？难道要和那些工作顺利生活无忧的人说来自取其辱？算了吧，生日宴上那些亲戚有心粉饰蔑视的话语和无法掩盖的无奈神情难道还不够吗？

　　不知不觉，公车的人越来越少，林染得以看到之前被一个个重叠的肩膀遮住的窗外。夜晚的城市照亮了夜晚的天空，她再不能像以前一样，看着这样的场景安慰自己，说什么苦尽甘来，总会见得光亮。

　　黑夜就是黑夜，无论打开多少盏灯，那仍旧还是黑夜。

　　带着一种比疲惫更加复杂深厚的情绪回到家，林染一句话没说，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好友周雅静看了她一眼，问：“怎么样啊？”

　　“就那样”林染回了句，她心情糟糕，雅静习惯用的那种懒散语气让她更觉得烦躁。

　　“哦”雅静应了一声，又问：“老人家还好吧？”

　　“嗯”林染换上拖鞋，把包放在一边。

　　“你怎么啦？还好吗？”

　　“还好”

　　“他们给你介绍工作了吗？”

　　林染拿着杯子准备喝水的动作一顿，转身看了眼雅静：“没，你今天出去找了吗？”

　　林染只觉得有股火气从心底里积累的那些东西中升腾起来：“为什么？”

　　“因为你出去了”雅静没事人一样说完又拿着手机玩。

　　“什么意思？我不在的时候你就不去？”林染的语气开始加重。

　　“我找了，没找到嘛”

　　雅静不耐烦的敷衍回答让林染忍不住咬住牙关，她砰一声把杯子怼在桌上，瞪着雅静：“你就是没去找！我不去你就也不去是吧？快半年了！我们俩还是什么都没做！你不着急吗？你除了舒舒服服地躺着玩手机享受你还能做什么？”

　　“你干嘛啊！”雅静做起来：“我说了没找到合适的啊，你又不在，我休息一天怎么了？”

　　“为什么我不在我不动的时候你就要跟着一起什么都不做？我说了各自找工作你没听到吗？我不想再和你找同一个公司打工好吗！”

　　“那你就不要管我啊！你不要我和你找一样的，那你管我那么多干嘛？是是是，我配不上你的标准，我会拖累你，对吧！”

　　“对你就是！”林染终于没忍住，几乎是低吼：“上一份工作都是因为你！不是你娇生惯养把自己当公主，我们会变成这样吗！”她越看雅静的样子越是狂躁，到了某个顶点后转变成咬牙切齿的嘲讽。

　　“还记得吧？啊？你都做了什么？上班时间放着客户不管，在玩游戏，被主管说了你就哭，你有病吧？老板娘看我份上找你谈话，你呢？你他妈直接中途哭着跑出去了”林染狂笑两声：“跑出去了，亏你有脸做得出来，我他妈还要在大晚上追着你出去哄你回来，哦还有次是在中午，要不是我拉住你，你差点被车撞到，你以为你是演傻逼言情剧是吧？我要是老板娘我早把你炒了！”

　　林染盛怒之下的嘲讽让雅静泪眼朦胧，她试图打断林染：“对，都是我的错”

　　没想到一听到这句话，燃烧着的林染像是被浇了一桶汽油一样哄地炸起来：“又来了是吧？啊？对！都是你的错！一出业绩统计你还好意思在那跟我比，跟我说你怎么提成少那么多，你不看看你每天都在做什么！还想拿高提成，你想得美！都是你！还有脸跟我说这个！”

　　雅静干脆哭出了声音，起身快速走进房，大力关上了房门。

　　被怒气冲地两眼发红的林染冲过去推开门，她瞪着躺在床上背对自己的好友，满腔的压抑在刚才找到了发泄口，最初的怒火散去后，其余的情绪让她红红的眼眶里掉下两颗泪珠。

　　“你知道我爸一直要我去找那些亲戚帮忙找工作，我不肯，但是半年快过去了我还是什么都没有，我实在没办法了。可是你知道他们想要我去做什么吗？服务员啊！”她胸口不住起伏，重重地呼吸着空气，声音也带着浓重粘腻的鼻音。

　　想到今晚遭遇的事情，泪水在林染悲伤的脸上就更加放肆地漫延开来，那是她本不想表达出来的委屈和本不愿承认的无能：“看不起我，都看不起我，他们觉得我做什么都不行！连做个服务员都要再三教导我，搞笑吗？啊？我问你搞不搞笑啊”

　　雅静仍旧只在那里哭，林染恨死了她这样的逃避方式，她多么希望雅静能够接住自己，站起来和她争锋相对好好吵一架，但是她除了把一切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之外，就是像现在这样如同死人一样回避着，只会一味流眼泪。

　　这只让林染感到生气，惹不起她半点的心软。

　　“你就这样吧！”

　　最后，林染一拳砸在房门上，怒气冲冲地收了两套衣服穿上鞋子，把门一摔，离开了她俩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