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意难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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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真的年龄在同班同学里算是非常小的，她读书比别人早一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她真正八九岁的时候感觉都还没开窍，学习乱七八糟，一切都懵懵懂懂。
9岁多的时候同龄人都还是四年级，她已经五年级了，似乎也是在那一年，真正的她才开始开窍。
在她30年的人生里，想到开窍，一般都是在那个年纪开始真正的能记住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当时的情感，对事物的理解也不再死板，而是会去试图找寻事物背后的意义。而她真正开窍，就是在她小学4年纪的假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一年自己的父母离婚而导致。
但现在，她9岁的壳子里放着的可是30岁的灵魂，别说开窍了，她的行为处事甚至比新来的年轻班主任还成熟三分。当然，那是内里，外表表现中只是比之前冷静沉着些，扮小孩什么的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刘真是很乐在其中的。
而五年级这年，刘真开始真正的记事，背后原因除了父母离异之外，大概就是因为这年里，她的班级里来了一个名叫陶勃的转学生。
在刘真后续的几十年生命中，陶勃扮演了她情窦初开的对象，最初还只是小孩子过家家式的喜欢，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份喜欢也变成了深深的爱恋。
但他们一直就没有任何结果，刘真是陶勃众多暗恋者中的一个，唯一有点不同的是她的喜欢非常坚定。
而也是她二十多岁那年，最后一次和陶勃表白仍然被拒，她才大彻大悟，有些人就是无法喜欢你，不论你怎么努力怎么改变怎么付出都不能。感觉这种事，真的勉强不来。她也曾被人追求过，她也试着接受，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论怎么强迫自己去找对方的优点，无法心动就是无法心动。所以那之后的十年青春里，陶勃从刘真的心里彻底淡出，到她三十岁时再和陶勃聊天什么的，心态已是毫无波澜。
现在，刘真带着这种毫无波澜的心回到了自己的小学五年级，那是第一次和陶勃的见面，比起彻底无视对方，看到陶勃秀气又羞赧的脸她还是忍不住有了一丝波动。
这可能是一种难以忘却的初心吧。
不过波动也仅仅是那一下，刘真多看了陶勃两眼后就索然无味了，她知道他们不会有任何未来。
嗯，她也知道，陶勃会成为自己的新同桌。
她记得自己曾经跟陶勃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叫刘真，以后班里有什么不懂的你都可以来问我。”
现在，看着陶勃内向又羞赧地走到自己身旁坐下，刘真只抽了抽嘴角，什么都没跟他说。
新学期开始，老师照常检查了大家的暑假作业，照常夸奖了一番几个学习好的同学（当然有刘真），然后提出在一周后将评选班干部。刘真没当回事，她的小学人才济济，她曾经只混了个小队长，中队长的两道杠和大队长的三道杠在她小时候可羡慕了，现在就只是想翻白眼。
“那个……”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时，陶勃怯生生地叫住了上厕所回来的刘真。“我的课本还没到……我们可以一起看吗？”
刘真皱眉。
她记忆中没有发生过这件事，陶勃跟她当同桌之后一直对她爱答不理，而且她不记得开学第一天俩人就凑在一起看同一本课本，如果发生过她肯定记忆犹新。
不过她没说什么，只冷淡地点点头。
陶勃从小到大的脸其实变化不大，浓眉大眼，酒窝很深，笑起来非常迷人，声音温柔，害羞腼腆的性格也很让女生喜欢。是那种虽然不是班草级别可是稍微观察相处一下就忍不住会心动的男生。小时候的刘真心动了，一动动了10多年，为他做了不少傻事，都说爱之深恨之切，她这会儿再看陶勃，往事历历在目，却也称不上多恨。可能真是一点感觉都没了才会这样平静无波澜吧。
午间放学时，刘真把暑假欠许静怡的“工资”用信封装好塞给了她，许静怡拿到工资高兴得要死，扬言要请她吃饭，刘真因为中午寄宿在学校而笑着拒绝了，顺便叮嘱许静怡不许把这事跟任何人说，她不想惹麻烦。
看许静怡开开心心回家的背影，刘真心里也觉得有种暖暖的感觉。她想，如果她以后还有什么简单的赚零花钱的路子，许静怡是个不错的帮手，就当做是偿还那些自己利用她的那份愧疚吧。
“那个……”
刘真正准备和其他同学一起去食堂，被这微弱的声音叫住，回头，陶勃有点害羞地叫住她，眼睛仍不敢看她。
年轻时的刘真很喜欢陶勃这幅害羞的样子，让她觉得很可爱，现在么，刘真双手抱臂表情冷漠连声音都不想发出一个地看着陶勃等他下文。
“请问厕所在哪里……”
刘真不禁嘴角抽搐：“你……不会一上午都没……”
陶勃低下头，耳朵红了。
刘真琢磨这简直是个小丫头啊，自己怎么不记得当初有这件事？还是那会儿放学就跟许静怡风风吼吼地跑去寄宿的宿舍玩所以错过了？她在教室内环视一圈，发现只有于婷还在座位上整理书包，这才恍然大悟——重生前的记忆是陶勃在上课期间受了于婷的帮助，于是问这些琐事也自然的向学习好长得又漂亮的于婷求助了吧。
“……教室前门出去左拐走到头的楼梯下去再左拐经过办公室以后再右拐走到头靠里面的那间是男厕所。”刘真说着放下防御姿态的抱臂，略有同情地加了一句：“要带你去吗？”
陶勃看起来很犹豫，刘真便不易察觉地轻笑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的时候，刘真瞥了一眼背起书包要离开教室的于婷，她甚至没看他们一眼。
带陶勃去厕所的路上，刘真心里有些混乱。
成熟和理智告诉她，她跟陶勃没有未来，以后不要再多跟他说话，随便他怎样都不关自己的事，重生是千载难逢的，这次不能走错任何一步。而幼稚和感性的那部分则异常幸灾乐祸：承认吧！你就是意难平！你就是想让他喜欢你！这么多年哪怕你和廖之杰已经打算结婚生子，但陶勃是你终其一生都忘不了的人！
刘真矛盾了。
她承认自己的确是多少有一点意难平，但不至于贼心不死，她是真的认清了现实，陶勃不会和她在一起，不会喜欢她。
但把陶勃带进厕所自己在门口洗手池处照镜子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有些想入非非。
很客观的说，刘真不算美女。从小到大的鹅蛋脸，眉毛寡淡稀疏，所幸单眼皮的眼睛不算小，但也看着没什么精神。小小一个蒜头鼻，嘴巴跟鼻子一边宽，说好听点是樱桃小口，难听点就是脸大嘴小不协调。但这些是成年后的样子，没错，她从小到大的脸都没什么变化，因为她始终不曾瘦下来。
可现在？
她在重生的大半年里有意识的减着肥，每天放学跑步，吃很少的饭，不吃零食，早睡早起，虽然这个年龄的孩子没有什么清晰的美丑观念，但这样认真对着镜子的时候，刘真还是忍不住窃喜：老娘就知道老娘瘦下来是个小美女。
这么想完她马上又羞耻打脸，美人是不算的，看起来可可爱爱是真的。脸小了一大圈，剩下的真的就是可爱的婴儿肥和樱桃小口了，抿嘴一笑，牙齿有些参差不齐……
“……！”刘真这才认真观察自己的牙齿，她想起来自己上高中的时候戴了三年牙套，但那时候戴牙套加上学习压力其实是不划算的。她把大钱给了妈妈，自己私心留了6000多，也许现在戴牙套才是最划算的时候？！
“你在干嘛？”陶勃出来洗手就看到刘真对着镜子龇牙，不禁露出点笑容。
刘真从镜子里瞥见陶勃嘴边的酒窝就忍不住想皱眉，自己后来迷恋酒窝男就是因为这个家伙吧。
“没什么。”刘真摇头，“还记得怎么回教室吗？”
陶勃犹豫了一下：“我中午寄宿在学校，要去食堂，你……”
对，陶勃的确是寄宿生，她六年级时脱离午间寄宿，而五年级时还没觉醒自己在喜欢对方所以也没怎么注意他，只隐约知道陶勃跟自己一样午间是在学校的。
“我也是，那一起去食堂吧。”刘真摆摆手示意陶勃跟在她后面，“不过我要先上楼拿一下登记卡，你有登记卡吗？”见陶勃一脸茫然，刘真便道：“那一会儿跟寄宿的老师说一下就好了，没事的，走吧。”
学校的食堂和宿舍要穿过操场走很远一段路，刘真的理智最终压过了内心的幼稚，她决定只要陶勃不主动搭话，那她也不会多说任何一句话。
然后两人就一路无话。
哪怕吃饭时陶勃有意识地坐在她旁边，午睡选择床铺时有意识地排在她背后两人变成隔壁床一翻身就能看到对方的关系，他们也没什么话要讲。
刘真是不想跟陶勃有瓜葛，后者则可能是因为认生害羞。
躺在硬板床上，刘真强迫自己入睡，好的睡眠才能让下午精神抖擞。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上午一些乱七八糟的在她计划外的事，她用了比别人多一会儿的时间才睡过去，醒得却比别人早。没有手表的时候她一般会偷看宿舍门口老师的动向来推测时间。现在那老师已经起来整理被子了，那意味着约莫10分钟后老师就会叫大家起床。
刘真翻了个身想再闭会儿眼睛让自己更沉静，这就看到隔壁床的陶勃也翻了个身面朝她，眼睛也是睁开的。
刘真马上闭眼装睡，这也太尴尬了。但忍不住眯缝眼偷看，发现对方也眯着眼睛，但比她还不自然，估计是看不清的缘故，干脆挤着左眼睁着右眼在偷看自己。
刘真忍不住笑，干脆把眼睛睁开看着对方，这下轮到陶勃笑了，露出深深的酒窝。
幼稚死了。
两人静静对视了一会儿，就好像在玩谁先移开视线谁就输的游戏一样，刘真忍不住好奇，中午之前陶勃还那么害羞的样子，怎么这会儿又敢大着胆子跟自己对视了？
她觉得可能是陶勃把她当成朋友了吧。
然后就马上想到，两人高中时代的聚会，甚至大学毕业后的聚会，陶勃跟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说的永远是一程不变：刘真是我以前的同学。
这种礼貌客气的生分在某种程度上是伤了她的心的。
刘真想着，笑容一下就淡了许多，她转开视线翻过身子不再看他。
之前二十多年里，陶勃从没有这样注视过自己，现在这样，已经够了，满足了。
她有更多事要做，重生的机会不是浪费在这些方面的。
她还要利用这次机会重新考个大学，重新选择好工作，让自己的妈妈和未来遇到的廖之杰幸福快乐。
现在这样，就好像内心不受控制地出轨一样，哪怕在这个年龄段这个年份她还没遇到廖之杰。
她其实也想过，可能是因为自己起点低达到的高处也高不到哪里去才会把廖之杰那样的矮丑穷当个宝。但实际上矮丑穷都是外在的因素，是廖之杰不能决定的，而且也真的不算丑，就是头比较大……抛开这些外在因素，廖之杰的内心是踏实可靠有责任有孝心的，而且为人老实得厉害，情商虽然低吧但是真实。她刘真在廖之杰面前一分假都不用装，廖之杰对她也是如此，只为这一点她觉得廖之杰值得。
但她不敢赌，如果两人都境遇不错的话，廖之杰是否还能保持那一分质朴……这都是后话了。
思虑间，老师拉开窗帘叫大家起床，刘真一骨碌便爬了起来，重新绑头发，穿鞋子，刚要离开床位就看到陶勃已经叠好被子站在一边了。刘真还在诧异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这个人在等自己，但又想应该不会吧，这么犹豫着叠了被子要走的时候，陶勃却跟了上来跟她并肩。
这时的陶勃10岁，跟刘真一边高，六年级时还没刘真高，但初中之后就突然蹿到了178，高中时已经184了。
要是这人的基因长在廖之杰身上该多好啊。
接下来一个多月里，刘真依然保持努力奋发的状态，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学习，除了许静怡之外也不怎么跟别人有太多跟学习无关的事交流。反倒是陶勃，尽管害羞，却总是想跟她说课外话，不论上下课简直风雨无阻，老师批评了他好几次都没变化。当然大部分时间刘真都不理会陶勃，上课说多了她还会直接举手告老师，完全化身成一个冷漠的学习机器。她以为这样能杜绝大部分无意义的社交，可事实是，同学们好像比以前更愿意和她说话，不管是学习还是其他。以前压根不怎么搭理她的那些班长副班长现在天天跟她一起放学，下课了也要来找她聊学习聊功课，她始终保持一副冷漠而礼貌的早熟模样，弄得大家都有点敬畏她。
嘿，看她用了什么词儿？敬畏？
是了。她单元考试依然科科满分，甚至体育美术音乐都很优秀，曾经她长大后在母亲的单位自学了钢琴，平常无事也愿意随便画点速写，虽然连优秀的业余水平都达不到，但糊弄糊弄小孩是完全够格的。在这近乎“神童”的光环加持下，刘真还有幸混了个学习委员来当，这在她小时候是望尘莫及的“官职”。本来老师要让她当大队长，她赶紧拒绝了，比起大队长一堆官职的事，她真的比较想用所有的时间好好的彻底的稳固一下自己的基础知识，要知道成年后这些知识才是最常用的。
而连带感到欣慰的，就是她妈妈姜芸升了。
姜芸升有了刘真给她的三万块之后，犹豫了几天还是把钱交了首付而没告诉刘北群，工作中考评职称的事弄得她焦头烂额，家里刘北群一天到晚找事出轨，也就只有刘真能让她露出快乐欣慰的笑容。
每次开家长会，都是姜芸升的高光时刻，女儿成绩最优秀，性格成熟开朗，所有老师都喜欢，所有家长都羡慕，只是别人问她怎么培养的，她却只能笑着语塞。
她是真的不知道刘真怎么好像一夜之间就变得特别厉害成熟，虽然女儿还是那个女儿，可又好像有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壳子里。每次怀疑，犹豫，小女儿就马上变得天真幼稚起来，她不禁反省，这也许就是孩童的成长，何况这样的家境做背景，孩子不早懂事也难。
之前一直对离婚的事摇摆不定，本来假期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后来交了首付之后竟然又有一阵心软，孩子太懂事了，她不想刘真没爸爸。
可是对刘北群的心软劲儿在9月底的一天彻底消失了。
模糊的记忆中，刘真只记得姜芸升在某个周末带着她逃走了，但她一直不确定是哪天，亦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事让母亲最终下定决心。
国庆假期到来之前的那一周，刘真隐约猜测可能时候到了，就格外关注自家情况，结果就给她想起来那几天实际上是地震了。虽然没能造成任何伤害，可从小到大都没经历过自然灾害的她在地震的两天内都和妈妈蜷缩在大街上的临时窝棚里。那是她年幼的记忆，现在她搞清楚了，震级也许只有4-5级，楼也没塌地也没裂，因为震源不在这个城市，大家只是很惶恐。而在母女俩最凄惨最不敢回家最惊慌失措的最饥寒交迫时候，刘北群却在宾馆里跟小三翻云覆雨。在刘北群搂着小三熟睡的时候，姜芸升给他打了无数个传呼，最后还是小三回了电话，问她怎么回事。
这大概就是压垮姜芸升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一天地震时，刘真已经回忆起大部分当时的情况，她们母女俩都不是本地人，在自然灾害较少的内陆出生，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跟随刘北群。姜芸升半夜感觉床榻摇晃已经吓得要死，抱起还在熟睡的刘真就往楼下跑，那时没有电梯，她们钥匙都没拿，整个小区里都挤满了睡眼惺忪却神情警惕的邻居。
地震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谁也不知道楼会不会塌，姜芸升就用毯子裹着自己和小刘真，缩在人头攒动的小区聚集避难处，一整天没吃饭没喝水，没带钥匙也回不了家。
她在小卖店赊账打了无数个传呼给刘北群，对方都毫无反应，而排队打电话的显然不止她一人，她就紧张又无助地在电话旁守着，想说继续赊账给刘真弄点吃食，那老板却怕记不住谁是谁而拒绝了她。
其实刘真是理解的，因为这个年代的人没有手机，使用大哥大的都是有钱人，大家只有传呼BB机可以用来彼此联络，你要说记一个门牌号，这小区的租客又多，万一哪天搬家了呢？让赊账打电话就已经很给面子，毕竟人家也要生活。
姜芸升气自己无能，更气刘北群杳无音讯，刘真却暗自微笑，她知道熬过这个坎，母亲就会得到长久的自由和快乐，所以她不哭不闹，静静等着时间流逝，等着母亲彻底绝望。
实际上，她始终担心会有突然的情况发生，所以存了私房钱的银行卡一直都贴身放在睡衣内里的小兜兜里，平常上放学也都随身携带及时更换地方放，所以姜芸升从来没发现。换句话说，她完全可以避免母女俩的窘境，可她没有。
活了三十年的经历告诉她，人一旦有一点点期待和希望，就不会想对目前的生活做出任何改变。
姜芸升是一个那么传统的女人，又是摇摆不定的性格，不逼急了永远不会彻底下定决心。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虽然这话用在这里不是一回事，但刘真觉得这话最能体现姜芸升的状态。
所以她宁愿让自己和母亲饿着肚子，也要争取到光明的未来，为了这个未来，一切都可以忍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意难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