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你的骨头给我吗》封霜

5、第 5 章

　　白初回去后给医院里的领导打了电话请假，说是亲戚出事了，现在家里就剩下一个孩子，要留下帮忙操办丧事。
　　梅香的丧事已经办完，哪怕没办也轮不到他，这当然只是个借口，实际上他要陪尹晓彤守完头七才能回去上班。
　　夜里又下起了雨，白初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他从温暖的被窝中不情不愿的钻了出来，关上小屋的窗户，想了想又拿起床头的外套穿上，下床走过堂屋敲响了尹晓彤的房门。
　　“晓彤，醒醒，外边下雨了，记得把窗户关上。”他在门外等着尹晓彤应声，可过了大约一分钟左右里面却依然没有动静。
　　白初还以为她是睡得太熟没有听见，又重复了几次，里面依旧没有回应，他这才觉得不对，用力推搡了几下门，这种老式房门都是从里面用木头插上的，他使了大力气，没几下就把里面的插头摇掉了。随木头掉到地上的闷响声白初推门而入……
　　“晓彤，我进来了啊。”
　　尹晓彤的屋子比他住的小屋大了一倍，零星散布着几件老旧的家具，就住了这么个小姑娘愈发显得空旷。
　　白初进来后第一眼便是向靠近窗边的床上看去，屋子里的灯是关着的，他看着床上鼓起的模糊轮廓，犹豫了一下拉下了灯线。
　　村里除了尹大伯家那样的新房，灯安装的是按压开关，尹晓彤家的这种以前的老房子都是拉线开关。
　　随着一声轻脆，并不太刺目的暖黄色灯泡亮了起来，白初看着纹丝未动的被子变了脸色。
　　尹晓彤——居然又不见了！
　　……
　　和白初回来后尹晓彤一直没有睡着，春芬大娘的话让她想到了爸爸去世的那天，按常理说三岁的孩子记忆并不深刻，可她却清晰的记得当时发生的事。
　　那天是个大晴天，正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午后她和大伯家的哥哥一起去河边玩，不光是他们，村里好多小孩都聚集在河边。
　　水边的大柳树为他们遮挡了大部分阳光，河水清澈又凉爽，里面还有许多一指长的小鱼在石头下钻来游去，他们在水下抓鱼、趟水、打水仗，玩的不亦乐乎。
　　太阳渐渐西下，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出青烟，河边也飘来阵阵饭香。
　　“晓丽、晓丽，回家吃饭了。”
　　“晓刚、快点家去吃饭！”
　　“二小子……”
　　“三丫……”
　　河里玩耍的孩子越来越少，终于——大伯母也脸色铁青的找过来了，“晓天！妈不是不让你上河里玩吗？是不是晓彤拉你来的。”
　　尹晓天乖乖的上岸，喏喏的站到大伯母身后不敢辩解。
　　大伯母冷冰冰的对尹晓彤说：“晓彤，你妈叫你回家，跟我一起回去吧。”
　　尹大伯和尹晓彤的爸爸是亲兄弟，当时尹晓彤的爷爷还算本事，为两个儿子都起了新房，比邻而居。
　　可惜老头子命薄，没享受几天好日子就去了。尹晓彤奶奶倒是跟着大儿子住了二十多年，尹大伯死了老婆后老太太也跟着着急上火，床上躺了两月，也就那么去了。
　　如今的大伯母是离异后被亲戚介绍给尹大伯的，尹晓天是两人重组家庭后孕育的孩子，这时两人都已经四十多岁，也算是老来得子，宠爱是一定的，但这份爱也令人窒息。
　　村里的孩子多是放养，他家却盯得过分紧张，几乎不让尹晓天与别的小孩玩耍。
　　今天一早有陌生人找上梅香，说她家在外打工的男人出了事，梅香自是惊慌，但尹晓彤才三岁，肯定不能带去城里，只能拜托大伯母照看，她和尹晓彤大伯一起去城里看望尹晓彤爸爸。
　　他们本来还在家里老老实实的玩耍，但听见同村的孩子路过门口传来嘻嘻哈哈的打闹声，尹晓天就坐不住了。小孩子本来就没什么自制力，男孩又比女孩淘气一些，尹晓天想出去玩，又怕母亲干完活回来堂妹会告状，干脆就拉着堂妹一起出去了。
　　尹伯母拉着脸带着两个孩子直奔尹晓彤家，梅香还没回来，但尹大伯已经打电话到村长家里，他弟弟不是受伤那么简单，外建筑墙上十几米的高空直坠，当时人就不行了，连句遗言都没交代人就去了。
　　他和弟媳紧赶慢赶甚至都没见上对方最后一面。
　　如今他打电话回来就是让大伯母提前张罗丧事，这时候天气热，人不能就这么停着，拉回家就得直接下葬。
　　大伯母想到这大热的天气，家里还两个孩子，她要一个人跑前跑后的张罗丧事，不免有些烦燥。
　　“你们俩就在家里待着，再敢偷跑出去，看我不给你们松松皮！”她将手扬起老高，作势要打，俩孩子果然被吓得一哆嗦。
　　尹伯母颇为满意，她缓了脸色对儿子道：“晓天，饿了没有？妈给你做了炖肉，到里屋吃去。”
　　“晓彤，你也进去，不许抢哥哥肉吃知道吗！”
　　尹晓彤乖乖的和堂哥一起进屋，吃过了饭突然发现家里来了好多亲戚邻里，她太小，只觉得懵懵懂懂，尹晓天倒是比她大了两岁，隐约从大人的交谈中明白了什么。
　　他内心没有丝毫恶意，却不知道自己即将说出的会对这个小姑娘带来多大伤害。
　　“晓彤，你知不知道大姑二姑她们是来干什么的？”
　　尹晓彤坐在床上来回溜着妈妈给她用碎步缝的沙包，一脸天真的说“我不知道。”
　　尹晓天说：“小叔死啦。”
　　尹晓彤懵了一下，“小叔？”
　　她想了小会儿才反应过来，用手指向自己问：“我爸？”
　　她好像没听人说过“死”这个词，可朦胧中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便有些心慌的问：“晓天哥哥，爸爸不是在打工吗，为什么会死啊？”
　　尹晓天也解释不清楚，含含糊糊的说：“就是死了，从好高好高的地方掉下来，就死了。”
　　尹晓彤捂住自己心口，觉得有点堵堵的，她也不想再玩了，自己拽过了小枕头，安安静静的躺在上面，没一会儿功夫就有小串小串的眼泪从脸颊上滑进枕头里。
　　尹晓天自己玩了会觉得没意思，再去叫她，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尹晓彤到现在都记得小时候那个梦，那个关于爸爸的梦，三岁的小小的尹晓彤独自走在村外水库的大坝上，那个大坝修得很陡，几乎就是一面竖起的巨墙，她在墙上小心的走，到最后几乎是一点点的挪。
　　太窄了，那墙头越走越窄，几乎只能放下她小小的脚并排着，左边的水库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层朦胧的雾气，右边是离地有几十米高的乱石堆。
　　她看着走不到头的前路，害怕的蹲在墙头上不敢动了。
　　“回头吧，回去吧，在往前走一定会掉下去的！”她对自己说。
　　终于她下定决心，缓缓站直身体，哆嗦着将左脚拐了个弯向后迈去——啊，不行，她抖得太厉害了，根本控制不住身体平衡，就这样单脚触地，依靠着右脚左右摇晃了两下身子就要向乱石堆里跌去。
　　她害怕的闭上眼睛，连现实中的身体都猛烈的抖动了两下，却并没有醒来，失重感没有传来，她跌入了一个有些僵硬的怀抱里。
　　“爸爸？”
　　尹晓彤的爸爸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大坝上，他将女儿安放在坝上，对女儿笑笑，并没有说话。
　　然后，他不等尹晓彤再开口，就像刚刚的尹晓彤一样，在狭隘的大坝上摇晃了两下身子，直直的坠入右边云雾下的深渊里。
　　“呜呜呜，爸爸……爸爸……”
　　发现尹晓彤失踪，白初正要出门寻找，院子里就传来了微弱的响动。
　　他匆匆跑到外面，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爸爸……爸爸……”
　　“晓彤，你在哪儿？”白初压着声音呼喊道。
　　“爸爸……唔……咕噜噜……”
　　“晓彤！”白初终于知道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了。
　　尹晓彤家的院里有一口大水缸，是用陶土做的，缸身庞大又厚重。以前挑水喝的时候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两三口水缸，后来村里通了电话，安装了自来水，这些水缸就被挪出屋子，放到不占地方的院子里去。
　　现在，尹晓彤家院子里的水缸就在微微颤动，里面还有幽幽的喃呢声传出。
　　那声音传出了一会儿，就开始变得闷闷的，就像是隔着水面在向外传达，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白初冲到那口大缸前，眼睁睁的看着尹晓彤在那大半缸积水里憋的脸色发青。
　　他二话没说紧忙从水缸里抓住尹晓彤双肩，想将她从里面提出来，但这口水缸着实高大，白初大概一米八左右，居然到他脖子的地方。
　　他好歹先将她上半身捞出，剩下的还要费些力气。刚开始还算顺利，没想到拖到一半的时候，尹晓彤身子突然变得十分沉重，白初猝不及防之下被这股巨力坠的松开了手，尹晓彤便又跌回了缸底。
　　“晓彤！”白初大惊失色，急忙再去拉尹晓彤只觉得有千金之重。
　　“不能再拖了!”
　　白初站在院子里左右看了一圈，从一旁的草棚里抗出一根扁长的扁担，将扁担一头塞进缸底使劲一別……
　　“当！！！”的一声悠长的闷响，大水缸猛地被他掀翻了，里面的水淌了一地，尹晓彤也半跌出来。
　　白初忙上前扶起她，让她半伏在自己左腿上，屈起手猛烈拍打她后背。
　　“咳、咳咳咳……”
　　片刻后尹晓彤终于有了反应，她咳了几声，双目混沌、身子微微颤抖，脸色也一片煞白。
　　夜间更深露重，白初压下一肚子心事，先将尹晓彤半抱半扶的扶进屋内。
　　缸里的雨水终于都流干净了，一道粘稠的黑水就着最后一泓手指细的水流淌出去，越流越远……它无声的融汇进路旁沟渠的溪流中，最后消失在村子的河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