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你的骨头给我吗》封霜

4、第 4 章

　　于此同时梅香下葬也遇到了阻隔。
　　西山算是尹庄的专属坟场，东一块西一块或高或低都是堆成尖顶的土坟。
　　当年改革开放村里统一分地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西山留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这也是当时的村长和队长默认的。
　　而之所以村民都执着于西山，皆因此山的土质是村中稀缺的黄土地。
　　龙山县土质肥沃，辖区内的村落大多都是黑土地，尹庄其他的山也不是没有一点黄土，可都是这一片那儿一片方寸之地，埋一个两个人还算勉强，更多就不用想了。
　　黄土埋人是老祖宗传下的习俗，好在西山的面积大，海拔高，倒也不想乱葬岗那么夸张，那些高大的坟冢也不是一座座紧挨着的。
　　一群送葬的队伍渐渐向山上走去，打头的是捧着母亲遗照的尹晓彤，尹大伯留在最后，时不时向来路回头看上两眼，神态焦急。
　　队伍靠后有小辈歪头问他，“大爷，刘先生怎么还没来啊？”
　　尹大伯眉头紧锁，沉声道：“已经让晓东去请了，可能路上有事耽搁了吧。”
　　梅香是横死，十里八乡的阴阳先生有些忌讳，尹大伯这几日请遍了附近村落的先生，却无一人答应来为梅香操持下葬选址。
　　他们村里本来也有个先生，算是个半吊子，但是村里有人嫁娶请他算个日子却没问题。他碍于同族情面为梅香算了一卦，之后便闭门不出，也不管同族不同族了，任尹大伯找人轮番相劝那老太太都不愿出山。
　　尹大伯无法，花重金说动离村子稍远的宝德村刘先生，可眼看着梅香就快下葬了，这刘先生却还没到。
　　尹大伯心里暗骂：刘先生的婆娘收了我大几千，信誓旦旦的说一定让刘先生准时过来，却到现在还没动静，不是那刘家人反悔了吧？
　　他在一边心疼自己打水漂的钱，琢磨着这事过去非得带人上刘家讨个说法。
　　眼见着太阳就快出来，队伍里的其他人也都躁动起来。
　　“尹大，可等不起刘先生了，要怎么办你快拿个主意。”
　　“是啊，大老远的咱们也不能把梅香再抬下山，没有这个说头。”
　　尹大伯最后朝山下忘了一眼，咬了咬牙槽，狠心道：“另起个地把梅香埋了，不能让她葬到我爹娘和老二旁边去。”
　　梅香死的这么邪性，如今还没有先生帮忙主持，要是葬到他家祖地，霍乱了他家后代，那可才是大大的罪过。反正西山他家还有块小地方，就把梅香埋到那儿去，谁也没话说。
　　果然，他话音落地，别人并无异议，反正他们顶多算是远亲，一个姓而已，既然尹大伯有了决断，梅香家的事也轮不到他们插嘴。
　　尹晓彤懵懵懂懂的听着他们说话，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出声，她能听懂大伯的意思，却不知道那些话代表着什么，就算她提出质疑，恐怕也没人会听她的，她现在一心只想尽快安葬母亲，回到白初哥哥身边。
　　七八个青壮年挖坑速度极快，毕竟都是干惯了农活的，十多分钟过去一个不到两米深的大坑就挖好了。
　　梅香就这样被匆匆下葬，尹晓彤给母亲添上最后一捧黄土，直愣愣的跪在坟头。
　　她身后的妇人们开始痛哭，那声音撕心裂肺，仿佛死去的是她们至亲至近之人，丝毫看不出一点往日与她妈妈之间的疏离漠视。
　　尹晓彤身后的姑姑看她木讷的样子狠狠拧了她胳膊一把，尹晓彤捂住被掐的胳膊不知所措的回头看她。
　　姑姑冲她掀了个白眼，更用力的又掐了她一把。
　　尹晓彤默默缩回了胳膊。
　　尹姑姑见她真是丁点眼泪都挤不出来，无可奈何的抹抹自己快流到嘴边的泪水，再不想管她。
　　又哭了一阵，随送葬的队伍一起下山了。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扶着，尹晓彤只能听着前方杂乱的脚步声，微微屈起膝盖，拽着路边的荆棘野草，试探着跌跌撞撞的往山下走去。
　　山上虽然有路但是不算平坦，一路上有许多土坑和蔓延到路上的植物茎蔓，她就算再小心，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也不免有些焦急，仓促中便被一根长茎绊倒，狠狠的摔在路旁半黄不黄的草堆里。
　　她挣扎了两下，无果后狠狠的将手边的野草连根拔除，气呼呼的扔到远处，然后自暴自弃的躺在草堆里，双眼无神的看着一片模糊的天空……
　　今天天气很好，蔚蓝的天、雪白的云，但是在她的眼里蓝天白云就像是团揉在一起的脏面团，混沌又沉重，压的她眼皮都掀不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一点点拉扯下缠在腿上的野草，慢吞吞的爬起来，继续摸索着下山……

　　白初这边已经开始把准备好的凉菜挨个摆放在桌上，他正和一群大婶忙活，大门外突然闯进一批人，他第一反应是尹大伯他们送葬回来了，可看了两眼发现其中并没有尹家人，和他一起忙活的村里人显然也不认识他们。
　　“你们找谁？”白初身边一位四十多岁，围着灰色围裙的大婶问道。
　　她是尹大伯的老婆，留下来张罗众人的午饭，尹大伯不在，这里就是她主事。
　　门口的人群里走出一名三十左右的男子，他红着眼睛，嗓音沙哑，语气凶狠的嚷道：“尹大呢？”
　　尹伯母分不清来者的意图，有些防备的说：“他去给我弟媳送葬了，有什么事等我家丧事办完再说。”
　　男子冷笑两声，“你家丧事？如今你们害的我家也出了丧事，马上把尹大给我找回来，要不然我闹得你们不得安宁！”
　　他说完顺手掀了离他最近的桌子，桌上的凉菜酒水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白初隔着看惊慌的人群看那男子，总觉得有些眼熟，但他确定在龙山县并没有相熟的人，甚至他是第一次来这个村子。
　　尹伯母被这阵仗吓得脸色一白，可她也算是个泼辣人，马山便缓过神来，插起腰张口怒骂道：“你到这儿和老娘耍啥威风，你们家出了丧事是你自己做损，关我们尹家屁事！”
　　那男人听她骂的难听，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眼睛一瞪就要动手，这时人群后又窜出来一个穿着黑衣腰上围着白布的年轻人。
　　年轻人哭丧着脸跑到尹伯母面前，“大伯母，你可别骂了，这是刘家人。”
　　尹伯母眉头一挑，“刘家人怎么了，我们请刘先生可是花了钱的，人都下葬了他到现在都不来，我还没问刘家讨个说法，他们倒是主动送上门来了。”
　　年轻人吓得不敢看后边刘家人脸色，忙冲尹伯母摆手道：“大伯母，你快别说了，人家刘先生昨天往咱们村里赶了，结果人在半路上没了，连眼睛都不知道叫啥东西给掏了，全尸都没有……”他越说声音越小。
　　尹伯母一怔，显然没想到刘先生没来竟然是半路死了，这可就难办了，毁约没来事小，出了人命可是大事！
　　她有点束手无策，好在这时真正的送葬人终于回来了。
　　“咋了？出啥事了？晓东，让你去请刘先生，你怎么自己跑回来了。”尹大伯明显感觉院里的氛围不对。
　　“当家的，你过来。”尹伯母迅速将尹大伯拉过去耳语。
　　尹大伯听过前因后果后也十分惊讶，他沉吟片刻，客气的将刘家人请去堂屋说话，又交代大伯母多备出三桌席面出来。
　　白初对他们之间的对话十分好奇，但又不好过去打探，本来尹大伯就已经很不待见他和尹晓彤了。
　　对了，晓彤呢？
　　送葬的人们都在院子里坐着休息，白初放眼望去其中并没有那个沉默的小姑娘。
　　他找了个还算眼熟的妇人询问：“阿姨，晓彤呢？她没和大家一起回来？”
　　妇人敷衍道：“就快来了，后边跟着呢？”
　　后边跟着呢？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异。
　　送葬回来的队伍自发坐了两桌，白初暗自数了数，没错，除了尹晓彤一人未少。
　　白初看着他们已经打开桌上的酒水开喝，却没一人提起尹晓彤，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当下又忧又怒，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那妇人有些心虚，狡辩道：“又不是真瞎了，我看也能自己走啊。”
　　白初没空跟她理论，他急着出门去寻孩子。
　　他走的很急，出门后冷不丁在拐角的巷口处撞上了人，白初听清熟悉的轻呼声后，忙扶住被他带的歪倒的尹晓彤。
　　“晓彤，你怎么样？”白初忙问道。
　　“没事。”尹晓彤低垂着头。
　　白初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沉着脸问道：“他们把你自己丢在山上？”
　　尹晓彤没有吭声。
　　白初看着她乱糟糟的短发有些心疼道：“你脚上的水草怎么回事？是踩到河里了吗？”
　　尹晓彤一愣，“水草？没有啊？”
　　她弯腰摸上小腿一直没有挣开的“草茎。”
　　“我只是在山脚下摔了一跤，腿上缠着的是路边的野草吧？”
　　早上山上露水多，送葬的人回来裤脚都是湿的，尹晓彤看不真切，只当是草上的露水。
　　白初默不作声的将她腿上潮湿粘腻的水草剥下，上面绿色的青苔粘了他一手，他一面替尹晓彤清理一面若有所思。
　　尹大伯在屋里不知道和刘家人说了什么，大约过来一个小时的后，两拨人客客气气的从屋里出来，尹大伯居然真的安抚住了他们，刘家人甚至还留下来吃了顿席面。
　　吃过饭后白初和尹晓彤又回到了尹晓彤家，花圈纸人都在早上被带到了山上，屋子这下终于宽敞了不少，连昨夜诡异的气氛也都一扫而空。
　　白初多少松了口气，他本也不是脸皮厚的人，能不麻烦尹大伯还是不麻烦的比较好。
　　下午他就和尹晓彤将堂屋和院子收拾干净，准确的说是他干活，尹晓彤陪在一边和他说两句说打发时间。
　　将那些四处乱飞的纸钱都打扫好，散乱的东西归回原位，这个小家终于有了些人味。
　　尹晓彤家还剩些米面油粮，晚上白初下了个面条，两人简单的兑付完晚餐，看天色还早，白初便打算带尹晓彤在村子里转转，消消食再回去睡觉。
　　有这个想法的人明显不少，村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在聊天，里面还有几个是早上给梅香送葬的人。
　　这群人说起八卦来十分专注，搬着自家的小马扎坐的里三层外三层，白初就停在巷口的拐角处听他们吹嘘，村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多的事，最近最引人关注的还是死去的梅香和刘先生。
　　“跟你们说，不光是咱们村的尹太奶，十里八乡的先生尹大没少找，可人家都不来。”这位显然是尹晓彤本家人，和尹大伯关系匪浅才知道这么多内幕。
　　“刘先生刚开始也不愿意，都是他那败家的婆娘见钱眼开，非要他来，这不，就出事了吧。”
　　大家都一阵唏嘘，几千块钱和命比那个重要还用想吗，刘先生媳妇现在指不定多后悔呢。
　　“尹大也真倒霉，先生花钱请了，人没用上还死在半路，这回他肯定又给刘家赔了不少钱吧？”
　　“尹大家这是咋回事啊，这几年他家都死了多少口人了，太玄乎了。”
　　……
　　提到这种有些忌讳的话题，众人不自觉沉默了片刻。
　　这时又有位大婶发言了，她神秘的说道：“他家以前死人我倒是没当回事，但这次梅香死的确实玄乎，那会我就在隔壁晓东家串门呢，王瘸子当时就跟疯子没啥两样，眼睛直愣愣往上吊，都看不见黑眼珠子，我一看就知道是中邪了。”
　　周围人都凑到她身边听着，大婶一看更来劲儿了，她故意压着嗓子，“前几年晓彤她爸死的时候，就有先生说过，这晓彤啊……”
　　白初没有继续留下听完剩下的话，他看着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尹晓彤，叹了口气，又原路返回了。
　　同时心里动摇了想带尹晓彤回丰宁市的想法，这种环境，实在不适合孩子在继续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