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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酒酣情胆(修) 醉玉颓山谁 ...


  •   等到小鱼儿和江玉郎又一次头靠着头、歪在一起睡着时,移花宫主终于也在地上坐了下来。这只不过是一两天之间的事,但在她们感觉中,却如同十年。
      无论一个人有多么高贵,多么骄傲,有时也会变得和最卑贱的人一样,感觉到饥饿,寒冷,疲倦。因为这些事对任何人都是一律平等的。
      这也许就是人类最大的悲哀!
      就在这时,屋顶上忽然露出个饭碗般大小的洞。有样东西自洞里落了下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那东西落地的声响惊醒了江玉郎。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又像只猫似的伸了个懒腰。
      在他瞧清楚那落在地上的东西后,他的一切动作突然全都停止。

      那竟是个黄澄澄的柚子。

      江玉郎目光发直,赶紧推醒了小鱼儿。
      若是换了别的食物,也许还不会如此令人动心,但一个又坚实,又多汁,又可以解渴,又可以充饥的柚子,却实在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
      移花宫主姊妹的目光,都盯在那柚子上。怜星宫主已缓缓站起了身。
      突听小鱼儿大笑道:“魏无牙呀魏无牙,你将柚子就这样随随便便丢在地下,你难道以为不可一世的移花宫主会捡地上掉的东西吃么?”
      怜星宫主身子忽然僵住,指尖已在发抖。
      江玉郎却是心领神会,立刻附和着道:“古人有云,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这被人扔在地上的东西,二位宫主自然不肯屈而受之,让人耻笑。”
      怜星宫主连脸上的肌肉都颤抖起来,心里显然正在痛苦地挣扎着。
      但她终于还是闭起眼晴,坐了下去。
      小鱼儿目光闪动,望了江玉郎一眼。
      江玉郎眼珠子一转,道:“小人既非圣贤,也无操行,这东西就算被人踩过两脚,我也是敢吃的。二位宫主若有心相让,不妨就让我来消受了吧。”
      他果然大摇大摆将那柚子捡了回来。刚刚掰开柚子,就被小鱼儿夺过去一半。
      这本就是他提前授意的,是以江玉郎也没有和他抢。他只顾着将自己那半边柚子捧在手里,就像捧着个黄金所铸的小碗似的,屏息凝神地瞧了半晌,慢慢剥起了柚子皮。
      小鱼儿却在这时站了起来。他直直走到了移花宫主姐妹面前,笑嘻嘻道:“你们就算不看我,也可以闻得到这香味的,是么?”
      移花宫主拧转头不望他。
      小鱼儿忽然将半边柚子递到她们面前,道:“现在你们已可以看了,这一半已是你们的。”
      邀月宫主面色煞白,嗄声道:“拿走,我不要你……你……”
      小鱼儿截口笑道:“我知道你们绝不肯吃别人丢掉的东西,但这半个柚子却是我恭恭敬敬送来的,你们已可放心吃了。”
      移花宫主面面相觑,竟都怔住。
      江玉郎剥柚子的动作顿了顿。他瞧了小鱼儿一眼,又低下了头,继续认认真真剥他的柚子。
      怜星宫主忍不住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鱼儿默然半晌,缓缓道:“一个人在快要死的时候,还能保持自己的身份,不肯丢人,这种人连我也很佩服的。”
      只见他脸上既没有得意之色,也没什么难受,就好像他刚吃过一百个柚子,才将吃不下的半个送给别人似的。
      他走了回去,向江玉郎伸出一只手。
      江玉郎叹了口气。他只好把手中这瓣柚子又掰成两半,将那稍大的一半放进他手里,道:“鱼兄是能将良心当饭吃的么?”
      小鱼儿笑道:“我若是没有良心,你也活不到现在了,是么?”
      江玉郎脸色变了变,不再说话。他低头用力地咬着柚子肉,就好像那是小鱼儿的肉似的。
      小鱼儿瞧了他半晌,忽又一笑,道:“我自然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多少年前咱们困在地洞里,我吃的喝的都是你的粮食,论理也该赔你一些……”
      他想了想,将柚子递了过去,道:“你要是不够吃,就把我的吃两口吧。”
      江玉郎又惊又奇,睁大了眼睛瞧着他。
      他实在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说出句人话来?
      也许这只因他还不够了解小鱼儿。十万个人中,能了解小鱼儿的,只怕连一个都没有。
      十万个人中,能了解江玉郎的恐怕也并不多。以小鱼儿对他的了解,他本以为他会立刻在他的柚子上咬一大口的。
      谁知他竟只是瞧了他手上的柚子一眼,便将头转了过去。
      只听他轻哼一声,道:“我不要。”

      就在这时,那天花板上的小洞竟又露了出来,洞里又抛下了一样东西。
      小鱼儿赶紧跃过去接在手里。这次落下的,却是个酒瓶。
      只听魏无牙笑道:“想不到你们四人居然这样相亲相爱,我简直都要瞧得流眼泪了……既是如此,我也不妨再送你们几瓶酒助助兴吧。人们一旦喝醉了,连敌人都能变作情人,仇人也能化作知己的。一个人临死之前能喝到这样的好酒,你们死了也该瞑目了。”
      话声中,酒瓶一个接着一个落了下来。片刻间,小鱼儿怀里已抱了十二瓶酒,瓶子还都不小。
      江玉郎在旁瞧着,脸上却没有丝毫欢喜之色。
      酒能解渴,亦能乱性,这道理自然谁都没有他清楚。他们已被困了很久,连高高在上的移花宫主,都忍不住要去捡一个掉在地上的柚子,显见她们也已渐渐失了常性。魏无牙在此时丢下了这么多瓶烈酒,其背后用心,简直昭然若揭。
      小鱼儿已将六瓶酒放在了移花宫主身边,道:“还是老规矩,一人一半。魏无牙说得不错,一个人若是死之前还不知道酒的滋味,到地下也是个冤死鬼。”
      他一面说着,一面拔开了一只酒瓶的木塞。江玉郎却挡住了他。
      小鱼儿道:“你不吃我的柚子,难道还不准我喝酒?”
      江玉郎低声道:“酒乃发物,你身上有伤,还是避忌些为好。”
      小鱼儿笑道:“呀,你是在关心我么?”
      江玉郎面上毫无表情,道:“小弟只是担心,倘若这酒里有什么门道,我们岂非要全军覆没?”
      小鱼儿却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你以为不喝这酒,魏无牙就没法子再害咱们了么?”
      话未说完,他半瓶酒已经下了肚。
      江玉郎怔了怔,终于不再说话。他将剩下几瓶酒码得整整齐齐,放在两人身后,像是一只准备冬眠的小熊在搜罗食物似的。
      他还是没有动那酒瓶,却拿过了自己那瓣柚子,慢慢地吮咬着最后一块果肉,唯恐那仅剩的甜汁飞溅出来。
      小鱼儿也不去管他。他片刻间已喝下了两瓶酒,用力敲起了酒瓶,引吭高歌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这正是李白的千年绝唱《将进酒》,移花宫主曾经念过,江玉郎也曾念过。在诗文之上,他素来偏嗜那些清艳之词,虽觉得此诗颇具豪情,但未免太过狂荡。此刻经由这同样豪情狂荡的少年的口中念出,却听得人热血沸腾,感慨暗生,纵然不饮,也醉了三分。他忍不住想要相和,脱口而出的却非歌吟,而是长叹:“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小鱼儿喝得愈多,眼睛愈亮。在这阴森幽暗的山洞中看来,更亮得有如霜天的星斗一般。
      此刻他便用这双闪烁如星的眼睛盯着他,喝道:“江玉郎,我最瞧不起你这副样子,你说朝如青丝暮成雪,我偏说千金散尽还复来!”
      江玉郎心头一震,冰冷的掌心,竟在此刻泌出了潮湿的热汗。
      他尚未说出话来,小鱼儿已将一瓶酒塞到他手里,道:“来,把这个喝了,你就没功夫发愁了。咱们斗了这么些年,最后还是要死而同穴,你总该陪着我喝一杯才是。”
      江玉郎竟不由自主地接了过来。直到那甘苦的酒液浸润了唇瓣,他才如梦初醒地停了手。
      他怎会突然间变得如此奇怪?
      他怎会乖乖地听从了这小子的指示,迷迷糊糊地接过了他的酒——又碰到了他的手?
      小鱼儿此刻仿佛也奇怪得很。他的眼睛亮得像是燃烧着的火焰,他拿酒时接触到他手掌,也像是握住了一团火。
      不对劲。江玉郎暗暗忖道。他自己的身子怎地也渐渐热了起来?
      这并不是生发于自身的温暖,更像是——更像是——
      从小鱼儿那畔传过来的。

      他似乎将他引燃了。

      这酒若是十分辛辣,移花宫主姐妹也许还能忍得住不去喝它,但这酒却偏偏是上好的竹叶青,清香芳洌,教人嗅着都舒服,碧沉沉的酒色,更教人看着顺眼。
      怜星宫主瞧了邀月宫主一眼,终于忍不住开了酒瓶,浅浅啜了一口,但觉一股暖意直下丹田,却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接着,她全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眼睛也亮了——这一口不喝也还罢了,一口喝下去,哪里还能忍得住不喝第二口?
      小鱼儿仍在唱着《将进酒》,等到一曲终了时,怜星宫主竟突然推杯站了起来。
      江玉郎吓了一跳,却发现她竟已是热泪盈眶。原来她不知不觉间,已将一瓶酒都喝了下去。
      怜星宫主喃喃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来,江小鱼我敬你一杯,与你共消这万古愁吧。”
      邀月宫主虽也喝了两口,但见她第二瓶酒又喝下去一半,不禁皱眉去夺她酒瓶,道:“你已经醉了,放下酒瓶来。”
      怜星宫主忽然叫了起来,道:“我不要你管,我偏要喝!你已经管了我一辈子,现在我已经快死了,你还要管我?”
      邀月宫主又惊又怒,但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又不禁长长叹息了一声,也喝了口酒,黯然道:“不错,我自己反正也已离死不远,何必再来管你!”
      小鱼儿却笑道:“移花宫的怜星宫主,无论才学武功,都在万人之上,你又是哪里来的万古愁呢?”
      怜星宫主眼波流动,道:“你真的想知道么?”
      她素来酒不沾唇,初次放怀痛饮,难免会醉得比常人更快。她身子软绵绵地倚着石壁,就像是只娇慵无力的白猫,长长的尾巴却已勾住了人的足踝。
      她转脸向小鱼儿一笑,柔声道:“来,可爱的孩子,你过来……让我细细地说给你听吧,你敢不敢?”
      小鱼儿竟真的向她一步步走了过去。
      邀月宫主早已瞧得脸色铁青,怒道:“你疯了!”飞身掠了过来,一把拉起了她。
      怜星宫主却甩脱了她的手,大声道:“我疯了么?我疯了么?我告诉你,我一生都没有这么开心过,就算是发疯,我也要这么样活一回。”
      说到最后,她的人已到了小鱼儿怀里。
      江玉郎一直在旁瞧着,心跳得越来越快,却不是因为兴奋。
      他和小鱼儿同行的日子里,也曾不知天高地厚地跟他拼过几次酒。他自然清楚小鱼儿的酒量,莫说是三瓶竹叶青,就算是三坛子陈酿的老白干,也决计灌不倒他。
      他故意作出这副糊涂样子来,和怜星宫主打情骂俏,必定是用来迷惑魏无牙的。魏无牙苦恋移花宫主不得,眼看着心上人要被人染指,他还忍得住不现身么?

      果不其然,就在这瞬息之间,这石洞里的灯火已俱被打灭。
      小鱼儿绝没有这样高明的功夫。江玉郎不必思索,已明白这必定是他串通了邀月宫主的杰作。
      四下里立刻陷入一片黑暗,静寂如死的黑暗。这石室有四个人,其中两个还喝醉了,本不该这么安静的。
      江玉郎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并不是个怕黑的人。他唯一害怕的东西,就是无知。
      而此时此刻,黑暗便意味着无知。
      在这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某个人的名字有如星芒般猝然闪过了他心头。
      连江玉郎自己也不信,但这人偏偏就是小鱼儿。
      突听一阵极轻微的衣袂翻动声响,某种极特殊的气息已经来到他身旁。
      他们相识已久,又曾同床共枕,彼此间身体之熟悉,恐怕要胜过世上许多的至亲好友。江玉郎自然辨认得出,这是小鱼儿的气息。
      他心中一喜,不禁向黑暗里伸出手去。

      小鱼儿却迟迟都没有握住他的手。
      他隐约听得了一阵急促的呼吸声。以小鱼儿的武功,他的吐纳本不该如此粗重。莫非他肩头的伤又已崩裂?
      江玉郎不禁有些担心,却忽然觉得右臂一沉。
      一只炙热有力的手死死钳住了他手臂。惊呼声尚未出口,这只手已将他拖入了一个同样炙热的怀抱里,他想叫也叫不出了。
      只因他的嘴已被堵住。
      被另一张暖热的嘴堵住。

      江玉郎活了整整十七年,才第一次知道被人非礼的滋味。
      他才知道这滋味原来并不好受。而他所经受的这种感觉,竟比一般人被人强吻还要难受得多。
      只因他身为一个男人,竟然正在被另一个男人非礼。
      被他那天下第一聪明,更是天下第一混账的仇敌非礼。
      江玉郎全身都已僵硬。他突然开始喜欢起这阵动人的黑暗,因为他的脸想必正红得厉害。倘若现在灯火未熄,让小鱼儿瞧见了他这副丑态,他定要将他杀了灭口。
      他身子突地一震,神智也立时清醒过来。不错,这一切都是江小鱼造成的,他要推开他,杀了他,让他再也没法子这样低劣下流地侮辱他——
      他当即伸手去推,正推在小鱼儿肩膀上。
      他之前为了救他,肩头被刀匕所伤,伤口尚未愈合。江玉郎五指曲张成爪,一抓之下,便狠狠掐进他肩头的皮肉。刚结痂的伤口顿时裂了开来,丝丝鲜血浸润了他苍白而细瘦的指节。
      小鱼儿却连动都没有动。鲜血与疼痛不但没有惊退这饱经磨练的少年,反似唤起了他幼时杀狼杀虎所养成的野性,逼得他更兴奋,也更粗暴。
      他舌头一顶,竟不管不顾地闯进了他唇关。
      江玉郎头皮发麻,几乎要晕了过去,想咬他一口,却又不敢。江小鱼本来就是条疯狗,现在又像吃错了药似的,他若激怒了他,焉知他不会把他的舌头咬下来?
      他只得身不由己地伏在他胸膛上,任他抱着吻着。他的手还掐在他肩膀上,仇敌的热血沿着他冰冷的指掌直往下流,一粒血珠如鲜红的甲虫般爬在他手腕上,惹得他酥痒起来,像是被叮了一口。
      江玉郎的心忽然也痒了起来。他放弃反抗之后,小鱼儿抱他的力道便松懈了许多,在寒侵肌骨的石室中,这热力直透肺腑的怀抱,似乎也没有那么惹人讨厌了。他那聪明绝顶的死对头显然并不了解这一路的风流学问,但他的来势却实在太火热,太强烈,江玉郎只觉周身都是那令人憎恶也令人亲切的气息,而这陌生却灼热的吻,却让他的头脑也昏晕起来。
      这感觉就像是幼时偷喝了埋在江南梨树根下的青梅酒,还没有喝上几口,身子已融化在了春梦般销魂的醉梦中。就算醒来后迎接了江别鹤的一顿痛揍,他也忘不了那快活;正如现在,就算以后要杀小鱼儿灭口,他也是忘不了这一刻的。
      他神思恍惚之间,竟不知不觉地放松了抗拒着他的手。
      无论他怎样愤怒,怎样痛恨,只有一件事他绝不能否认:和江小鱼亲吻的滋味不差,甚至比和铁萍姑亲吻的感觉要好——
      “——简直妙极了。”
      他心里正想到此处,小鱼儿却突地放过了他的嘴唇,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小鱼儿的确觉得妙极了。他初入江湖时曾吻过小仙女一次,到了现在的年纪,早已将那个出于报复的轻轻一吻忘到脑后,只记得小仙女嘴上的胭脂有一股浓郁的甜香。
      江玉郎嘴唇上绝没有擦胭脂,却也有种说不出的甜蜜之意,还染着柚子汁水的酸涩。他在他怀里挣扎了片刻,到了后来,连这一点欲迎还拒的挣扎也彻底消失了。
      小鱼儿又是满足,又是得意。连江玉郎这样的花花公子也为他拜服,岂不说明他在这种事上也是个天才?

      江玉郎喃喃道:“你为什么……”
      小鱼儿却用指尖按在他唇上,道:“不准问。你要向我还债,我自然讨什么都可以的。”
      他压在他唇上的手指热得就像是火炭,他自己却似毫无感觉。江玉郎心觉古怪,不由得轻张唇齿,小鱼儿全无防备,指腹竟不慎碰到了他湿软的舌尖。
      这不过是个无意而为的动作,他整个人却都震了一震,闪电般缩回了手,咬牙道:“你……你这该死的……”

      就在这时,石室里终于亮起了一点灯光。
      灯火洞然,照亮了面寒如冰的邀月宫主,照亮了小鱼儿和江玉郎,自然也照亮了那霍然洞开的石门里,举着个火折子的魏无牙。
      魏无牙果然一直都在外面偷看。他看到怜星宫主扑入小鱼儿怀里时,眼珠子都快凸了出来,全身都紧张得在发抖,掌心也在淌着汗。
      谁知就在这时,灯火竟忽然灭了。石室中骤然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
      魏无牙几乎急得跳了起来。他苦心安排了一切,为的就是等着瞧这一幕,但现在他却偏偏什么也看不到。
      他算定此时邀月宫主必定已被打倒,小鱼儿和怜星宫主也必定没有心思对付别人了。剩下个江玉郎,自然不足为虑。
      他是万万想不到小鱼儿竟会丢开了怜星宫主,反而去找江玉郎的。
      他发疯似的推动着轮车,扳开了门上的枢纽。
      沉重的石门,无声无息地滑了开来。
      于是他便在灯光一亮中,看清了卓然而立的邀月宫主。

      邀月宫主冷冷道:“你现在还敢说这洞被你封死了么?”
      魏无牙只觉得脊背发寒,扭转过头,却发现小鱼儿根本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他正瞬也不瞬地瞧着江玉郎。而那江玉郎掌上竟是鲜血淋漓,另一只干净的手却在半推半就地搂着小鱼儿,从他面上神色看来,也是一头雾水。
      魏无牙咯咯一笑,道:“邀月,你瞧瞧江小鱼,再瞧瞧你的妹妹。”
      邀月宫主霍然回首,但见垂手侍立在她身后的怜星宫主不知何时已深深垂下了头,似乎不愿让她瞧见她的脸。
      她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来。只见怜星宫主苍白的面靥上,竟已泛满了桃花,一双冷静如冰湖的眸子,也化作了两汪春水。
      她似乎连站都站不住了,被邀月宫主轻轻一碰,就跌入了她怀里,挣扎着道:“姐姐,是那魏无牙在酒中捣鬼……莫要管我,你……”
      邀月宫主咬了咬牙,抱起了妹妹的身子。她回头瞧了小鱼儿一眼,不禁更是吃惊。
      这运筹帷幄,临危不乱的少年,此刻也似完全失了常态。只见他面颊充血发红,双目灼灼如火,目光所注之处,正是那一口酒都没有喝,也早已发觉不对的江玉郎。
      最令她心惊的是,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曾喝过两口酒。

      江玉郎扶着小鱼儿,冷冷道:“你在酒里下了药?”
      魏无牙笑道:“江别鹤的儿子,果然少年风流……既然你这么聪明,你可能猜到这是什么药?”
      江玉郎拾起个酒瓶,凑近瓶口嗅了嗅。他又瞧了一眼小鱼儿和怜星宫主发作的症状,面色霎时惨变,失声道:“莫非是……是昔日销魂宫主的销魂秘药?”
      小鱼儿心里暗叫不好,他生在恶人谷,当然也知道那销魂秘药的威力。
      他表面上却还是若无其事,笑道:“你算定我们一定会喝了这酒,又算定这竹叶青在酿造时本来就会添加些紫檀、陈皮、公丁香和雪花糖之物,所以才敢放心把带着甜香气味的销魂秘药放进去。”
      他摇头一叹,道:“我总算知道苏樱那鬼丫头的计谋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魏无牙笑道:“好,好极了,那你们也该知道这药的威力。如若受之,不得发泄,必将七窍流血而死。”
      他目光闪动,瞧着小鱼儿,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本已将这艳福拱手送给了你,谁知你竟如此不识好歹……不折牡丹花,反去攀刺手的罂粟,你倒是和那时的我有几分相像。”
      小鱼儿皱眉道:“别拿我和你比。”
      魏无牙像是并不在意,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发出了一阵精光。他语声也变得说不出的奇特,喃喃笑道:“这也无妨,你们两个男人若不愿施以援手,移花宫主姐妹想必就会互相帮忙了。到了那时,我这洞里的场面必定好看得很……”
      听到这里,邀月宫主再也不能忍受,怒喝着扑向了他。
      她白衣蹁跹飞舞,掌风激荡之间,已将他连人带椅打得飞了出去。
      魏无牙竟连躲都没有躲。
      这是不是因为他早已做好了准备,要死在自己心上人的手下?
      这是不是因为他早已算定,就算他死在了他们前面,他们要想在这魔窟中活下去,也绝不会比死要好过?
      无论他是怎么想的,他们都再也休想知道了。
      魏无牙直挺挺倒了下去,在生命的尽头,终于滚下了那辆几乎已和他融为一体的轮椅。
      他那扭曲的嘴角,仍带着一丝甜蜜而恶毒的微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酒酣情胆(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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