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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休戚与共(修) 日落狐狸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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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郎醒来时,只觉得周围静悄悄的鸦雀无声。
他立刻发觉自己的眼皮并不沉重,身子也舒服极了,像是正躺在春天的田野上。
唯一让他不太舒服的是,身后这“田野”是一个人——他仍然躺在小鱼儿怀里。
他偷偷将眼睛睁开了一线。于是他就发现了第二件令他不舒服的事——魏无牙竟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他确信自己用匕首刺中了他,他如今看起来却似毫发无损。江玉郎心中暗恨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小鱼儿双臂紧抱着他,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他身上。他正在和魏无牙大声说着话。
只听小鱼儿笑道:“你费尽心思将我们困在这里,就是想瞧瞧我们临死前的丑态,是么?”
魏无牙咯咯笑道:“你们是丑态,别人却是美态。我知道你们这四个人还都是童男童女,到了快死的时候,说不定会想尝尝那件事是何滋味……移花宫主,好香的两个大美人,可就便宜你们两个毛头小子了。”
小鱼儿笑嘻嘻道:“这你却算错了。我怀里这小子早就勾上了一个移花宫的小侍女,若不是这场飞来横祸,只怕他此刻还在安安稳稳地跟人家耳鬓厮磨哩。”
江玉郎感觉得出魏无牙的目光移向了他。那目光就像是条阴惨惨的毒蛇,吐着血信子,冷而黏地舐着他的脸,竟盯得他心里直发毛。
魏无牙哑声笑道:“好艳福……好艳福……”
他嘴里说话,眼睛却在瞧着一旁气得发抖的移花宫主,目中满是淫猥之意。
小鱼儿手掌轻挥,似在温柔耐心地拍抚江玉郎入睡,道:“你为什么不想试试这艳福呢?”
他目光闪动,盯着魏无牙轮椅上两条萎缩的腿,突然大笑道:“原来你早就不行了,所以才会被逼成一个疯子。我本觉得你可恨,现在才发觉你原来可怜得很。”
魏无牙狂吼一声,向他扑了过去。小鱼儿身形急转,手掌一送,将江玉郎妥善地轻轻放在青石椅上,才来纵身迎敌。
之前他独闯龟山时和魏无牙动手,魏无牙有意试探他武功路数,因此只出了七分力气。此时他恼羞成怒,竟使出了浑身解数,铁了心要致他于死地。
只见他矮小的身子滴溜溜打起了转,一辆轮车竟围着他兜起了圈子。
刹那间,小鱼儿只觉自己前后左右,都是魏无牙的人影,竟比那威震天下的“八卦游身掌”还要厉害三分。
这轮车建造得本就精巧无比,魏无牙终年坐在上面,更似已和这轮车化为一身,操纵得如臂使指,自在如意。
小鱼儿非但要同时注意着他的人,他的轮车,还要注意着那轮车中随时可能射出来的飞刀暗箭。他先时还能勉强抵挡一二,过了不到二十招,已是左支右绌,头昏眼花。
他忽然长啸一声,身形冲天而起。
这一招正是昆仑派的镇山绝技飞龙大八式,普天之下,唯有飞龙大八式能破解魏无牙这种功夫,除此之外,纵是武当少林的掌门大师,也难免要被魏无牙困死。
谁知他身形方自凌空飞起,魏无牙竟又迎面扑了过来,十根闪闪发着乌光的指甲,又划到他咽喉。
小鱼儿竟连变招都已不及,猝然间竟使出了少林的千斤坠。
他身子还未落下,忽听“叮”的一声,魏无牙竟突然收了势,身子一缩一弹,落回了那辆远远滑开的轮车里。数道银星飘然擦过他衣袂,转瞬钉入身后石壁之内。
江玉郎竟已完全清醒过来!这漫天银雨,便是出自他手。
魏无牙全部心力都倾注在小鱼儿身上,却不记得几尺外还有一个人。他坐在轮车上兜圈子的时候,已不知不觉背对了青玉石椅。江玉郎看准他自轮车上扑出袭人的瞬间,发出了满把银针。
他知道魏无牙离了轮车,正如一只蜗牛离了蜗壳,他在这样脆弱的时候为暗器所袭,必定会以自保为先,小鱼儿也可就此脱身,喘一口气了。
魏无牙狞笑着道:“你居然没有死……想不到你比你爹爹还要命大。”
江玉郎侧身倚在石椅上,微微喘着气。他毕竟刚中过毒,身子还虚弱得很。
他幽深如一池黑水的眼睛里闪着霜雪般的光,笑道:“蒙魏老前辈不弃,赏了晚辈一根寒蜂针。晚辈还不知如何报答如此厚礼,又怎敢先你老人家一步而去?”他虽在笑着,目中恨毒之意却令人胆寒。
小鱼儿几乎要笑了出来。江玉郎生得白净俊秀如女子,又惯会装乖弄巧,暴露本性的时候倒是比平常生动得多,也熟悉得多,正如同聊斋志异中的鬼魅脱去了美人画皮,露出了白骨骷髅一般有趣。
他咳嗽了一声,问道:“你腰不疼了?”
江玉郎怔了怔,目中神采立即消失不见。
他缩回了石椅上,道:“我……我还疼得很,鱼兄若要我晕过去,我立刻就会晕过去的。”
小鱼儿“嗤”地一笑,道:“我关心你而已,你怕什么?”
魏无牙瞧着他两人,突然笑道:“想不到你们二人竟会变得如此亲热,不知江枫泉下有知,作何感想……”
他一提起江枫之事,江玉郎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偷偷瞟了小鱼儿一眼,小鱼儿面色却似毫无改变,笑道:“我爹爹若是知道我和你这老妖怪打架,定要夸我为他大大地争了一口气。”
说话间,突听“叮”地一响。这声音似乎是山洞外传来的,但回音却震动了整个山窟。
小鱼儿一惊,又一喜。江玉郎眼睛一亮,更兴奋得说不出话来。
那清脆的“叮咚”之声不停地传入洞中,就连怜星宫主目中也忍不住露出了喜色。
魏无牙道:“你们食水断绝,最多也只不过能维持七天。等到外面的人进来时,恐怕尸身都烂了。”
江玉郎微笑道:“魏老前辈放心,你一定死得比我们早的。”
魏无牙笑道:“你还想杀我?你们杀得了我么?”
小鱼儿面色突变,身子向前扑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魏无牙轮车下的地面竟忽然现出了个黑黝黝的洞口。他连人带车稳稳落了下去,洞口立刻合起,地面又变得平滑如镜。
小鱼儿只好站住。他在那处地面上着力跺了两脚,石地却是纹丝不动,连方才那洞口的形状都看不出了。
他曾听苏樱说过,魏无牙在龟山隐居多年,这诡秘奇绝的山中宫殿,俱是由他亲自设计督建。他的人几乎已和这石窟化为一体,洞中的每寸石壁,都像是他的皮肤手足一样。他们被困进这山腹,简直就和被关进了魏无牙的肚子里毫无分别。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他已经逃入了这洞中的机关密道,想必正从秘密的洞眼里监视着咱们的一举一动。现在咱们就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只好耍把戏给他看了。”
移花宫主忽地回身走开了。她们身上衣衫,还是洁白如雪,她们的脸色看来却像是这洞窟中青惨惨的山壁。
小鱼儿又坐回了那张巨大的石椅上。他虽然也已几乎绝望,但还是懂得留下一些力气为好。
那石椅被一劈两半,一半足够坐下一个人,另一半却只够坐下一只猫。
江玉郎已为他让出了大的那一半。他尽力蜷缩着身子,坐在那小半张裂椅上,果然就像只可怜巴巴的流浪猫。
小鱼儿道:“你躲什么?坐过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江玉郎只得向他身边靠了靠。
小鱼儿手掌一翻,轻轻捏住了他的手腕。他心中本在奇怪,谁知他五指一紧,其中两指竟稳稳搭上了他脉门。
江玉郎绝没有料到这一着。他骇极脱口道:“你……”
小鱼儿指腹按在他腕上,过了半晌才道:“毒性差不多全散了,你自己好生运气调养,想必会好得更快些。”
他居然只是为了给他把脉。
江玉郎茫然瞧着他,脑中似有一片阴云重重,却瞧不清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他忍不住道:“那么你……你的毒怎么样了?”
小鱼儿愣了一愣,突然露出了满面痛苦之色。
他一手还握着他手腕,另一只手却捂上了肚子,弯腰蜷曲着呼痛道:“哎哟,那毒药果然发作起来了,它竟是听你话的……你小子莫非在毒蘑菇里下了蛊么?”
他兴致勃勃地表演了半天,抬头一看,江玉郎的脸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
他冷冷盯着他,那目光也和方才魏无牙的目光一样,像是一条肉翼怒张的毒蛇。
“鱼兄是在嘲讽小弟愚钝无知么?”
他知道这不是女儿红毒发时的症状,小鱼儿自然也知道他心里清楚。
他笑嘻嘻地直起了身子,道:“反正你只是想看我难受罢了,我亲自演给你看,你还敢嫌弃?”
江玉郎淡淡道:“鱼兄妙手空空的本事着实不小,竟能假装服毒、骗过众人眼目,小弟当真佩服得紧。”
小鱼儿笑道:“你一心盼着我毒发而死,又怎么不想想,我若死了,你还能活么?”
江玉郎冷笑道:“鱼兄怎知我想要你毒发?我问起你的毒,难道就不能是关心你么?”
他语声出口,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再想改口,却已来不及。
小鱼儿微微一怔。此刻他才突然发现,江玉郎的手腕一直都留在他手里,任由他拿捏着他的脉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轻而弱的脉搏,像是一只温柔地颤栗着的蝴蝶,采蜜般啄吻着他的指腹。
他猛地缩回了手,像是被一只毒蜂蜇伤了。
两人并肩而坐,默然无言,侧耳倾听着开山的声响。
他们坐得很近,双手却都抱在胸前,不肯再碰对方一下。
江玉郎忽然道:“若是我的判断没错,外面应该有四……五……六个人在开山。依鱼兄看来,开山的人会是谁呢?”
开凿之声虽有轻有重,时断时续,但那些开山之人的功力高低不一,所用器具也不尽相同,心细之人凝神静听,便能数出人数来。
小鱼儿道:“不知道。”
江玉郎皱眉瞧了他一眼。小鱼儿笑了笑,道:“你以为我在骗你?这龟山地方虽不大,人却太多了。也许是花无缺和铁心兰发现了咱们的处境,叫了帮手来开山,也许是燕大侠突发奇想,折了回来……也可能是恶人谷那老几位动起了手。他们以为这老鼠洞里藏着一笔宝藏,一定会想方设法进来瞧瞧的。”
江玉郎喃喃道:“我真希望是燕南天到了。”
若是魏无牙所言不虚,如今的燕南天功力强猛,犹胜从前。有他来亲自开山,也许还能在他们饥困而死之前凿通这厚厚的山壁。
小鱼儿扭头盯着他,半晌才道:“你放心,咱们死不了的。”
江玉郎苦笑道:“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戏弄我?”
小鱼儿道:“你信是不信?”
此时他们已然身陷绝境,这句求生的许诺可谓是毫无依据,他却说得自信而镇定。江玉郎想要对他冷嘲热讽一番,话到嘴边,也说不出口了。
若说江玉郎的外表如玉一般晶莹柔润,他的心肠便是冷硬如石。尤其是在江小鱼这样讨厌的人面前,他原本是不会动摇的。
然而这两天来,他委实已变了许多。
譬如此刻,听见小鱼儿充满信心的语气,他竟会有一点点心软。
直到小鱼儿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江玉郎却幽幽道:“我知道鱼兄是从来都待我很好的。”
他语声微顿,歉然又道:“只恨小弟先前年幼无知,到了如今,方且觉得浮生若梦,生死一瞬。眼下死局已成,明日种种,尚不可期,你我往日种种……鱼兄若是愿意一笑而泯,小弟纵要埋骨于此,死前也觉得安乐了。”
他婉转含蓄地说了许多,其实也不过只有一种用意而已。
小鱼儿悠悠道:“你不必担心,江别鹤曾经做的脏事与你全无瓜葛,我绝不会怪到你身上来。”
他忽然一笑,道:“你现在怎么又不想着死了?”
方才江玉郎心灰意冷,认定了自己必死无疑,也无心再纠结这桩前仇旧怨。此刻他旧话重提,恰可证明他又生出了求生之志。
江玉郎正色道:“只因鱼兄说得实在太恳切,小弟委实不能不信。更何况你已经将我从阎王那里抢回了一次,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难道就不能再带着我脱身一回么?”
他话未说完,语声就变作了痛呼。
小鱼儿用力掐住他的脸,狠狠拧了一把,笑道:“我本以为你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脸皮该是厚得要命,不想竟是又软又滑,岂非羞煞世间一众相由心生的说谎专家了么?”
江玉郎的脸被他掐红了半边,看来就像是羞红了脸一样。他好容易才挣脱了他的手,掩脸叹道:“明明是鱼兄要我信你,等我说出真心话时,你却不信我了?”
他并不知道江小鱼在玩什么花样。他若只想要他对他言听计从,又何苦将话说得如此暧昧?
更可怕的是,他自己仿佛也并不讨厌这样暧昧的语气。
他们两人本来就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对头,更不是什么坦坦荡荡的朋友。他们初次见面,小鱼儿就将他按在墙上,逼他带他逃跑;相识还不到两个时辰,他们就在粪坑的地道里滚成了一团,又在这一天结束时睡在了一起。
他们非但不觉得奇怪,还觉得理当如此。这种危险而微妙的语气,这种危险而微妙的关系,自然也只有他们两人自己才能了解,才能消受。
两名少年重振精神,将整个石宫都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他们只好暂时在这洞里安扎下来。
刚开始的时候,江玉郎根本不敢离开小鱼儿身旁一步。尤其是在经过移花宫主身旁的时候,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她们瞧他不顺眼,就要将他杀死在地。
小鱼儿道:“你难道连大小便都要跟着我么?”
江玉郎脸上竟奇迹般地红了红,干咳一声,道:“那我……我在外面等着你。”
小鱼儿大笑。他语声中带着些嘲讽之意,道:“她们讨厌的是我,你在她们眼里简直是透明的,你穷紧张些什么?”
江玉郎没有狡赖,简单明了地答道:“正因为我算不得什么,所以她们若是饿极了,第一个要死的必定是我。”
小鱼儿怔了怔,脊背上突然冒出一股寒气,道:“你是说……”
江玉郎淡淡道:“古有宋人易子而食,今有‘不吃人头’李大嘴烹食妻女。到了饥荒之绝境,同类相食算得了什么?我是做得出来的,移花宫主也未必不可以。”
他瞧见了小鱼儿的表情,便故意开了个玩笑,道:“也许她们还会分鱼兄一杯羹。”
只是这个玩笑开完后,他苍白的脸色也变得更白,仿佛也觉得有些反胃。
小鱼儿神色却已恢复如常,笑道:“你这一身的细皮嫩肉,只怕的确符合她们的口味。你乖乖跟着我也好,等来日我饿得要死时,就赶紧将你吃下肚子,不让她们抢了我的口粮。”
江玉郎根本不怕他,反而笑嘻嘻道:“鱼兄这样风雅之士的五脏庙,自然也是一个好去处。若能以身令兄长一时饱腹,小弟死有何惧?”
小鱼儿大笑道:“我也算得上是风雅么?我这肚子里的东西简直俗气得紧,你若不小心掉了进去,还能跟我昨日吃过的烧鸡问个好哩。”
江玉郎却道:“古来高士,本就不避口腹之欲,俗物到了高人手中杯中,也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机缘。能死在鱼兄腹中,总比死在旁人手下要好得多。”
他这句话竟似有几分真心实意。
小鱼儿咳嗽一声,板起了脸,道:“江玉郎,你难道不知道马屁也会将马拍得烦了么?”
过了一阵子,江玉郎对移花宫主的畏惧有所消减,他就不再时时刻刻地跟着他了。无牙洞里无食无水,他渐渐也懒得和小鱼儿说话。只因每多说一句话,离口渴难当的时候就又近了一分。
一个人若要活着,除了吃饭喝水,就是睡觉。
在无牙洞里睡觉,自然不会有睡在客栈里那么舒服。他们唯有睡在那冰冷而坚硬的石地上。
小鱼儿并不在乎。他习惯了风餐露宿,这石板当然算不得什么。
移花宫主也不在乎。只因她们从未让她们全身上下除了鞋底以外的地方碰到这地板。自走进这片石宫以来,她们几乎连手指都没有探出过衣袖。
江玉郎却不能不在乎。他曾在萧咪咪地宫里过了一段非人的日子,虽然练就了惊人的忍耐力,但也令他在逃走之后变得更加讲究。两人同行同寝的那段时间,他总是要拉着小鱼儿睡在客栈最好的上房里,坐马车的时候,也一定要选那些铺满了精致软垫的车子。回到江家之后,他特地从湖北第一绣坊最出名的绣娘千手娇那里定做了一张缎面丝被,一张织锦枕巾,日日命人熏香清扫,将自己的卧房布置得云堆一般。
他简直不能再继续忍受睡在石板、木板和一切硬得令他腰酸的东西上。尤其是当他对无牙弟子房中那些未及撤走的被褥十分清楚的时候。
于是在这次临睡之前,江玉郎就飞快地窜了出去。回来的时候,他怀里已满满地抱了一床柔软的棉被。
小鱼儿忍不住道:“大少爷,你莫非要睡那些无牙门徒的被子?”
江玉郎道:“这床被子看起来没有睡过人。何况到了现在,咱们只有让自己睡得更好,精神才能更好,才更有机会逃出去。”
小鱼儿笑道:“这话倒不错,你连粪坑也能睡,想必更不会在意这些臭老鼠了。”
江玉郎皱了皱眉,却不理他。他找了处平整的石地,铺开了被褥,细致轻捷地布置好一切,就钻进了被窝。
小鱼儿知道他一向都不喜欢他提起地洞里的事。他自然也知道,藏身地道乃是江玉郎用以求生的急智,用一个人被逼入绝境时做出的事来嘲讽他实在算不上风雅,算不上君子,甚至也算不上浪子。
也许他只是想瞧瞧,江玉郎究竟会不会真正对他发怒,想瞧瞧这抱着蜜糖的小狐狸什么时候会收起那些虚情假意的甜言蜜语,对他亮出淬毒的獠牙。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向远处瞧了一眼,偷偷笑了起来。
江玉郎本就容易失眠,此时又心怀忧虑,片刻间哪里睡得着?他只是实在不想理会小鱼儿,在背对着他装睡而已。
他好容易有了一丝睡意,忽然间却觉得背后一凉,一个热烘烘的东西钻了进来。
他大惊之下,翻身而起,反手扣向那人脉门。
那人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笑道:“我瞧了你很久,都瞧不出你到底睡着了没有。我吵醒你了么?”
两人都被蒙在被子里,眼前只瞧得见一片黑暗。江玉郎几乎能感觉到小鱼儿温暖的呼吸。
他只有闭起眼睛,皱眉道:“你做什么?”
小鱼儿笑道:“你和一个男人盖着同一床被子的时候,是想干什么?打架?”
江玉郎道:“你不是嫌……这被子脏么?”
他本来想说“我”的,一经出口,却变成了“这被子”。
小鱼儿道:“你莫非是个呆子?到了现在,咱们只有让自己睡得更好,精神才能更好,才更有机会逃出去。”
他竟将他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反来骂他是个笨蛋。
江玉郎冷冷道:“那么就劳烦鱼兄移步,自己找一床被子来。”
小鱼儿道:“我懒得动。”
江玉郎道:“那你放开我,我再去拿床被子给你。”
小鱼儿道:“我不要,我要和你睡。咱们一起睡过那么久,你现在倒害臊起来了?”
江玉郎恨不得活活嚼碎了他。可他现在只能咬着自己的牙,干笑道:“鱼兄不嫌我之前睡过那腌臜地方了么?”
小鱼儿道:“你睡过,我也睡过。何况我是亲眼瞧着你出来后洗过很多次澡的,洗得浑身香喷喷,简直比大姑娘还干净。”
听到这里,江玉郎的脸竟微微红了起来。
他怎会脸红的?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小鱼儿紧紧压住了被子,自然也紧紧压住了被子底下的人。江玉郎被他压得爬都爬不动,只听见他在他身上道:“我若不守着你,移花宫主半夜把你掘走杀了怎么办?你是要留着给我做屯粮的,我绝不吃这个亏。”
这实在是个非常愚蠢的理由,小鱼儿却把它说得非常正当。
江玉郎果然用看见个傻子似的眼光看着他,失笑道:“小弟怎么不知道我有这般抢手?”
小鱼儿笑道:“这世上眼瞎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少,比如铁萍姑,比如那个姓孙的傻丫头,比如……”
他语声突然顿住,再也说不下去。
江玉郎莫名其妙,道:“你说什么?”
小鱼儿大声道:“没有什么,你快来睡觉!”
他早用被子把自己掩了起来,这时又伸出一只手,将他也拖进了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