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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永不言弃(修) 风过重峦人 ...

  •   移花宫主虽背对着两个少年,但以她们的耳力,当然也听得出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听见小鱼儿先是一声惊呼,江玉郎就没了声息,心中正在奇怪,小鱼儿却已来到了她们眼前。
      他面上神色竟郑重得很。只见他微一躬身,抱拳道:“但求两位宫主赐药救人。”
      怜星宫主道:“你想要什么?”
      小鱼儿道:“素女丹。”
      素女丹乃是移花宫独门灵药,可解世间万毒。移花宫中人都会随身携带此药,以防中毒遇险。
      怜星宫主瞧了邀月宫主一眼,邀月宫主冷冷转过了脸。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还是走吧。不是我不愿给你,但……”
      小鱼儿忽然道:“二位宫主可见过死人么?”
      怜星宫主皱了皱眉,道:“当然见过。你问这些做什么?”
      小鱼儿笑道:“我只是想说,那小子作恶多端,死了也嫌便宜了他,你们不愿相救,倒也没什么。只不过他若是死在此时,死在此地,那场面可就不大好看了。”
      他故意瞧了邀月宫主一眼,道:“咱们刚被关进这里,还不知要花多久才能逃出去,半天、几天、甚至几个月都是有可能的。活人等得了,死人却等不了。”
      怜星宫主脸色变了。小鱼儿一心救人,说得又急又快,她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只听他悠悠接着道:“江玉郎毒发死了,我又舍不得他一个人被孤零零停放在别处,必定是要他陪在我身边的。何况这小子最会骗人,也说不定是在装死,我定要亲眼看着他烂成了一堆臭肉才算放心。我是被李大嘴养大的,这些自然算不得什么,但是两位宫主的鼻子眼睛,恐怕都要受些苦了。”
      移花宫主虽未说话,苍白的脸却已变得发青。
      世人皆知移花宫鲜花成海,四季如春,两位宫主生性爱洁,连花丛间铺设的石板路都要侍女们日日擦拭,以保持纤尘不染。进入“天外天”以来,她们绝没有让自己全身上下除了鞋底之外的地方沾着这山洞。和一具腐烂的死尸共处一室,又岂是她们所能忍受的?
      邀月宫主狠狠瞪了他一眼,袍袖一甩,身形已在两丈开外。
      怜星宫主也跟了过去。只见她长袖飘飘,无风自动,衣袂翻飞间掠过了空气,就像是一片皎白的云雾游过了清空。
      她衣角过处,果然留下了一只小瓶。小鱼儿拾起那瓶子,对她二人背影郑重一拜,道一声谢,便折身回到江玉郎身旁。

      他先喂他服下了两丸素女丹,又掀起他衣衫,露出那中针之处来。他虽及时为他起出了毒针,那针刺之处却仍是一滴血都未流出,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颜色,衬着腰侧柔白的肌肤,看来尤为可怖。
      小鱼儿皱了皱眉,抬手按上了江玉郎的后心,试探着传入了一股真力。他稍加探测之下,只觉得他体内真气竟在经脉中四处乱撞,五内紊乱不堪。
      也许是被他掌力所激,江玉郎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咳出了血。殷红的血珠溅在前襟那不属于他的血迹上,犹如红花上点出了血蕊,凄艳已极。
      那血液却还是鲜红颜色,小鱼儿瞧在眼里,也松了口气。他席地而坐,双掌按于他后背,为他渡气调息。
      江玉郎虽服下了灵丹妙药,毒素却已透入血脉,需有外力相助,方可调息平顺。过了小半个时辰不到,两人已是汗出如浆。
      突听怜星宫主唤道:“江小鱼,你过来。”
      小鱼儿道:“我正帮他疗伤,怎么方便过去?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吧。”
      怜星宫主道:“我们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这里并没有恶婆草。你是什么时候中毒的?”
      小鱼儿闭目不语,专心冲击着最后一处被毒性扰乱的经脉。待那淤塞之处豁然贯通,他才长长吐出口气,张开眼睛笑道:“我根本没有中毒。”
      他额间黑发已被汗水湿透,双眼却是亮如明星。
      邀月宫主霍然转过身来,厉声道:“你……你说的是真的?”
      小鱼儿笑道:“这只能怪你们是一群呆子,竟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我在恶人谷长大,那里的奇人怪人技艺如何,你总该知道吧?我在嘴里藏个大鸭蛋都不费吹灰之力,区区一株寸许来长的菌菇,我自然也能装作吃了进去的。”
      邀月宫主怒道:“你也串通了江玉郎为你说谎!”
      这时,小鱼儿已收回了双掌。江玉郎昏迷未醒,自然而然偎进了他怀中。
      只见他双目紧阖,黑发如缎子般披落,眉眼淡如墨痕,越发显得那张苍白而尖俏的脸上全无血色。他静静偎在他怀里,毫不设防地露出了一段白玉似的脖颈,脉络如青蛇般蜿蜒其上,胸口又残留着大片浓艳如火的血渍,犹如蛇攀玉树,雪上流火,平白生出种幽秘而慑人的丽色。
      小鱼儿低头若有所思地瞧着他,微笑道:“他也是个呆子……他一心想要杀我,也不知试了多少回了,我怎能不让他得逞一次?”
      怜星宫主怔了怔,道:“莫非是他给你下的毒?”
      小鱼儿笑道:“好极了,二宫主果然比大宫主聪明些。”
      怜星宫主道:“那你为何还要救他?”
      小鱼儿道:“我为何不能救他?”
      怜星宫主皱眉道:“这小子满口鬼话,还对你起了杀心,死了也是活该。你救醒了他,不怕被反咬一口么?”
      小鱼儿笑道:“他给我下了毒,但也帮我在你们面前遮饰过去,反倒是误打误撞地为我拖延了决斗。他一次次想杀我,却是屡战屡败,越挫越勇,反正我也是闲来无事,何不把他留在身边,瞧瞧他究竟会想出什么有趣的法子杀死我?”
      这一番话在常人耳中听来虽是狗屁不通,但从这机巧诡变的小鱼儿嘴里说出来,却似合情合理得多。
      怜星宫主道:“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小鱼儿大笑道:“我若是杀了他,那才算是个蠢人哩!我好不容易找到个配得上我的对手,怎么舍得让他死?恐怕他一死,我也要寂寞得发疯了。”
      他对着怜星宫主一笑,道:“高处不胜寒的滋味,你们想来已尝过太多了,是么?”
      怜星宫主神色变了变,不再说话。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你们想要问我的话,我都答完了,我倒也想问问你们。魏无牙和你们又有何仇恨,他为何不惜一切,也要将你们困进这里?”
      邀月宫主脸色微微一变,有意无意间,似乎冷冷地盯了她妹妹一眼。
      怜星宫主自然是一句话也不敢说的。
      小鱼儿见她们不说话,便接着笑道:“要杀人自然有几个原因,一是嫉妒,二是仇恨,还有自己若是做了些不大光彩的事被人发觉,想要杀人灭口,也再正常不过了。”
      这番话乃是江玉郎在镖银案中与铁无双、赵香灵对辩时说出的原话。他也不知自己怎会将江玉郎的话暗暗记了下来,记的还是这样清楚,这样自然。
      邀月宫主勃然变色,小鱼儿却一笑接道:“你们武功强胜于魏无牙,方才见到他时,本不该害怕,你们却在不由自主躲避着他的目光……那魏无牙虽在对我们说话,眼睛也在瞧着你们二人。之前我见到你们的脸,便觉得熟悉得很,直到我瞧见魏无牙的眼神,才突然发现你们竟与苏樱长得那般相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邀月宫主嘴唇刚动了动,怜星宫主却已脱口而出,怒道:“不错,我们和魏无牙的确仇深似海!二十多年前,他来移花宫求娶我和大姊,要我们做他的妻妾。我们瞧见他那恬不知耻的样子,就打断了他一双腿,赶走了他。”
      她恨声接道:“怎料这畜生竟这样阴险,在这里埋伏着我们……”
      小鱼儿拊掌笑道:“妙极妙极,他不敢与你们硬拼,而是用埋伏这种阴毒功夫,可见他武功仍旧不如你们,是为‘嫉妒’;你们拒绝他求亲在先,打断他双腿在后,他自是辗转反侧,愤恨难当,是为‘仇恨’;他堂堂‘十二星相’之首却被两个女子打断了腿,逼回了深山老林做窝发霉,是为‘恼羞成怒’。”
      他摇头一笑,道:“这三者加起来,只怕他不单单是要你们死了……他要你们生不如死。”
      邀月宫主终于开口了,道:“你……”
      她本想说“你看我们该怎样”,最终却只淡淡道:“你接下来要怎样?”
      小鱼儿轻轻拍着怀里江玉郎的肩,像是在哄他入眠,悠悠道:“只有等……将我们困住显然只是魏无牙的第一步,我倒想瞧瞧,他还耍得出什么花样。论起玩花样,天下还没有一个人玩得过我。”
      他突然一笑,道:“你们莫忘了,只要他跟我们拖延的时间愈长,做的事愈多,露出的马脚便也愈多。”

      石室内又寂静下来。移花宫主两人远踞一角,飘然而立,似在密语交谈。小鱼儿不愿偷听她们说话,索性站起身来,去拾起了那柄于乱战中被打飞的匕首。
      在灯光下看来,刀尖上依稀沾着些微血渍。小鱼儿暗道:“看来魏无牙还是被刺中了,那小子也不算是白忙活一场。”
      他擦净了匕首,依旧贴衣收好,又撕下半片衣角,简单包扎了肩头的伤口。他方才一心落在江玉郎身上,竟忘了为自己疗伤。
      做完这一切之后,小鱼儿又抱起了江玉郎,重新坐回那被一劈两半的青玉石椅上。他低着头瞧了他半晌,忽然扭转过头,拼了命地忍住不去看他。
      他当真忍得住么?

      苏樱拉着铁萍姑的手,快步走入了林间的小路。直到走得再也看不见移花宫主、花无缺和铁心兰的影子,她才终于停了下来。
      铁萍姑道:“苏姑娘,你……你怎么样?”
      苏樱身无武功,一阵疾行过后,额角已泌出了露水般晶莹的细汗。她自袖中抽出张雪白的丝巾,一面擦汗,一面苦笑着道:“你们那两位宫主,果然是两个硬钉子。”
      想起移花宫主,想起自己那死在邀月手上的妹妹,铁萍姑不禁又轻轻颤抖起来。她咬紧了牙关,勉强止住了战栗,道:“大宫主……她……她简直不是人,她……”
      苏樱道:“大宫主怎么了?”
      铁萍姑没有说下去。她摇了摇头,道:“大宫主脾气不好,但小宫主的心肠却不坏。我幼时家道中落,四处流亡,是小宫主将我捡回了移花宫。”
      苏樱道:“我听她说,你在那里的名字叫做青萍,是么?”
      铁萍姑点头道:“那里的女孩子多以植物花草的用字命名,和我同期的女孩子里便有叫作‘碧荷’‘赤蕊’‘白萼’的……苏姑娘不妨也以‘青萍’称呼我。”
      苏樱道:“你既已逃出了那里,我再用你在宫里的名字唤你,岂不教你难过?我叫你萍姑,或者像江玉郎一样叫你萍儿,你说好不好?”
      这少女一双明亮得像是春夜星辰的眼睛,竟真的瞧透了她的心事。
      铁萍姑心中感激,道:“这……这当然再好不过了,多谢。”
      她语声顿了顿,又迟疑着道:“不知苏姑娘现在作何打算?小鱼儿和江玉郎还在宫主手上,我恐怕……”

      话未说完,她喉头一塞,竟再也说不下去。
      在生死攸关的刹那,江玉郎如冰雕般立在一旁。他不曾为她求一求情,甚至不曾缠绵凄楚地望她一眼。
      铁萍姑几乎在一瞬间滴下泪来。
      她仍是爱着他的。她甘愿为他舍弃尊严,舍弃性命,舍弃一切,他却对她如此绝情,竟忍心弃她于死地。
      也许她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若是个好人,又怎会趁她酒醉,强占了她?但她又实在忘不了那些时光,那些夜里,那些比花开更温柔的抚摸,比月落更朦胧的眼神。
      这样的人,她怎能放得下?这样的爱,她又怎能不害怕?

      苏樱只听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眼中也透出了种极深切的痛苦之意。
      她自然也知道这痴情而糊涂的少女心里在想着谁了。她暗中叹气,脸上却作出一副全未觉察的模样,笑道:“你何必见外,叫我苏樱就是。小鱼儿他们一时还不足担心,我知道那‘天外天’洞内的埋伏最多,足以让移花宫主头疼些时候。她们既然想要小鱼儿和花无缺决斗,就一定不会在决斗前让小鱼儿有半点闪失。只要他不死,江玉郎也就不会死。”
      说到这里,她又重新挽上了铁萍姑的手,道:“我不会武功,只怕要劳烦你用轻功捎我一程,咱们赶快回到我的住处去。那里有一条近道到达‘天外天’,只望能及时追上他们……”
      铁萍姑赶紧点了点头,道:“你放心。”
      两人虽手拉着手,但仅以这一臂之力,还是带不起一个大活人来的。
      苏樱想了想,道:“不如你抱起我,我给你指路,咱们很快就到。幸好我还不太胖,不知你撑不撑得住?”
      她果然并不胖。铁萍姑抱起了她,犹疑了半晌,还是沉声说道:“不必,我……我知道路程。”
      苏樱怔了怔,笑道:“呀,不错,我想起来了,我们见过面的!就在山谷外面的小亭里,是么?”
      铁萍姑只觉得脸上发烧,咬着嘴唇道:“是……”
      那时她和江玉郎跟随白山君夫妇来到了苏樱的幽谷,等待她送出移花接玉的功法。她本已等得不耐烦了,忽见一人在沉醉的暮风里款款行来,霓裳飞霞,星眸流波,身边伴着仙鹤雪羽,仿佛玄女谪世,步步生莲。她虽是个女子,也看得痴了。
      苏樱自然也明白她在想什么,微笑道:“你不必自责……以前的事,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自愿的,何况你对我并无歹意,要怪也只能怪那姓白的两夫妇从中挑唆。”
      铁萍姑展颜道:“谢谢你。”

      她怀里抱着苏樱,掠过一重又一重的林木。两人还未到达那幽谷之外,突听风吹木叶之声骤变尖锐,碧森森的树海里,竟猝然打出了一道劲风。
      铁萍姑大惊之下,凌空侧翻而出。她脚尖在树干上一点,怀抱着苏樱的身形直直飘出三丈,足底触地的时候,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定了定神,低喝道:“你还好么?”
      苏樱竟似冷静得很。她挣扎着翻身站起,道:“我没事。”
      一条人影缓缓自浓荫深处走了出来。阳光照在他面目上,只见他面色蜡黄,鹰鼻高颧,一身麻布衣衫,正是苏樱与小鱼儿先前所见的“无常索命”魏麻衣无疑。
      苏樱目光闪动,道:“是你?”
      魏麻衣冷冷道:“是我,你很惊讶么?”
      苏樱嫣然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有法子逃出来的。”
      魏麻衣冷笑道:“你知道?……哼哼……只怕你巴不得我死在他们手里。”
      铁萍姑本来一直在默然旁观,此刻忍不住流云轻袖一振,护在苏樱身前,冷然道:“阁下是谁?对无辜女子口出不逊,是否太野蛮了些。”
      魏麻衣刀锋般盯了她一眼,冷笑道:“移花宫何时竟有见义勇为的人了?”
      铁萍姑怔了怔,很快明白过来,他必定是通过移花宫独成一派的轻功认出了她的师承。
      她心里虽然也在打鼓,面上神色却丝毫未变,道:“江湖中人,路遇不平,自当出手相助,与何门何派又有何干?”
      苏樱忍不住笑了。她拉了拉她的衣袖,悄声道:“我认得这人,他不敢伤我的。你莫要紧张,且看我怎么样对付他。”
      铁萍姑只好暂时退了回去,一双眼睛却仍在瞪着魏麻衣。
      魏麻衣瞧了苏樱一眼,深深吸了口气,道:“也罢,我不管你这移花宫朋友是哪里来的,总之今时今日,你非得随我走不可。”
      苏樱道:“哦?”
      魏麻衣道:“你莫非还不知道?老头子昨日遭了大劫,我先前暗中瞧见一个佩剑的莽汉杀死许多人后闯进洞去,过不多时,又见那些同门抱着珠宝逃出来。你在这里住不得了,若是还想活命,就跟我走吧。”
      苏樱皱了皱眉,道:“既是如此,我更要去瞧瞧义父了。”
      魏麻衣冷笑道:“你不想活了?那些身负武艺的弟子都全被杀死,你连一点武功都不会,若是贸然进洞,不过是枉自送命而已。”
      苏樱笑道:“我便去送命,你待如何?”
      魏麻衣嘶声道:“你……你这死性不改的臭丫头,你疯了么!”
      苏樱敛去笑容,淡淡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十一岁那年的事?”
      魏麻衣怔了怔,目中竟挣扎着透出了几分温柔之意。
      苏樱不等他说话,便接着道:“那一年你受了重伤,我为了救你,整整不眠不休地忙了一天一夜。我刚为你缝好最后一针,就晕倒在病床前。自那时开始,我就已是这样的性子,我要做的事,没有一件做不成的,你莫非还不知道?”
      她嫣然一笑,道:“你若想强行将我带走,尽可试上一试。只要你沾了我一片衣袂,我衣下机关便要发动。”
      魏麻衣瞪眼瞧着她,瞧了很久很久,就像是瞧见了个自地底下突然冒出来的鬼魂似的。
      他跺了跺脚,嗄声道:“很好,很好,我喜欢的这人竟是个不识好歹的疯子……既是如此,你我就此别过!”
      他身子一挺,箭一般窜向树梢。只见树海森森,波痕微动,那麻衣人影转眼间已消失在一片浓绿之中。
      铁萍姑仰天望去,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她从两人的只言片语中已察觉了魏麻衣对苏樱的情意,暗道:“此人看来虽凶悍可怖,却能不忘情深,也算是个男人。”
      她自然想起了江玉郎。江玉郎自然不能算是个很好的男人——没有一个男人会眼睁睁瞧着他朝夕相对的爱人去死。
      铁萍姑心头一颤。
      若是他从未将她当作过爱人、情人,他抛下她时自然不会有任何歉疚。
      而她明明什么都了解,却始终不敢揭开这谜底。她宁愿麻木,宁愿无知,也不愿再独自一人面对那似无尽时的长夜,面对这永无尽时的孤独了。
      直到方才那一刻,江玉郎动也未动,却已狠心撕开了她的伤痂。
      于是她的痛苦又像鲜血般涌出。这一次,她又该如何收场,如何结疤?

      苏樱眼望着碧空绿树,出了会儿神,才转过头道:“事不宜迟,我们不如快快赶去‘天外天’吧。”
      铁萍姑心中怅然,勉强点了点头。
      于是苏樱又到了她怀里,为她指点起来,道:“由此左转,西行二百步后,瞧见那处巨蛇形状的山岩了么?在那里开始向北行,再走过百步,见到一棵径有半丈的老榕树。自榕树穿过竹林,过了那条青苔小路,直行三百步,就到了洞外山林……到了林子里,我自然能辨认出洞口所在。”

      她们果然来到了无牙洞外的山林。
      但这时的林子已非山林,而是“人林”。
      乍见到满树死尸,苏樱脸已发白。一阵阵腥臭的血气随风飘了过来,铁萍姑也不禁皱起了眉。
      苏樱强忍着反胃之意,从铁萍姑怀中挣了出来,冲向那片山藤虬结的石壁。
      铁萍姑也随她掠了过去,道:“你还记得入口在哪里么?”
      说着,她已伸出一双纤纤玉手,在那苍苔湿泞的石壁上四处摸索起来。
      苏樱道:“记得……我自然记得……”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说不出的奇怪,说不出的恐惧。见到魏麻衣时也未曾颤动一下的语声,这时已变得断断续续。
      铁萍姑立在她身后,只见苏樱洁白纤细的后颈之上,两根青筋已紧绷得浮了出来。
      铁萍姑道:“在哪里?”
      苏樱道:“就在这里。”

      她右手一挥,竟揭下了一张足有丈许宽窄的大网。
      这网竟是由壁上植物的枝蔓编织而成,颜色也和真的藤蔓一样青翠欲滴。这片石壁上爬满了这假造的山藤,看来也与四周石壁别无二致,若非苏樱引路,铁萍姑只怕做梦都想不到,这片普普通通的山藤里竟是暗藏天机。
      苏樱却已惊呼起来,失声道:“这……”
      铁萍姑抬起头来,只见这蔓网掩蔽之下的石壁青白光润,与那些粗糙不平的山石截然不同。这显然不是山壁上本来的石质,而更像是在这山壁上挖了个大洞后,又用一块硕大的青石将洞口堵上了!
      苏樱颤声道:“义父竟将这里封死了……”
      铁萍姑失声道:“封死?”
      苏樱面上已没有一丝血色。她手扶着青石,支撑住身子,缓缓道:“宫殿修建之时,义父特意设计了一个隐藏的机关,可以在洞口放下致坚青石,密封整片石宫。据他所说,这是为了防止日后有大敌来袭,以求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之法。这机关连我也不知道在哪里,只有义父知道如何使用。”
      铁萍姑怔了半晌,勉强笑道:“既然是人造的机关,就一定有破解的法子。苏姑娘,你的机关术这样好,一定可以破开它的,是么?”
      苏樱凄然一笑,道:“我也希望我破得开它……可是这封闭洞口的是个单向机关,手柄一经扳下,大石随之沉落,那机关便已寿终正寝了。纵然我有天大的本领,也没法子穿凿入洞去寻那机关,即便能寻着,我也没法子将已经扣死的闸门重新扳回来,将大石抬上去了。”
      铁萍姑终于呆住了。
      她木立在原地,喃喃道:“这个时候……他们想必已经在里面了,是么?”
      苏樱没有回答她。
      她不必回答她。
      只因她们都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铁萍姑忽然动了。
      她踉踉跄跄地奔向了旁边的树林,过了半晌,竟拎着一方看来十分沉重的条石奔了回来。
      苏樱茫然瞧着她,忍不住道:“你要干什么?”
      铁萍姑长长吸了口气,双手紧握条石一端,身子猛然向右一侧,又闪电般转回身来,拼命挥出了手中长石。石头“锵”地一声撞上石壁,青石壁上只出现了一处极为浅淡的擦痕,灰黑色的长石却溅出了几颗粉碎的石星。
      这以石攻石的冲击力颇为强猛,震得铁萍姑虎口都在发麻。她紧咬着牙,反手一抹面上泪痕,再度挥起长石,狠狠击打在石壁之上。
      苏樱道:“你……你想要凿开这山石么?”
      铁萍姑道:“你既然做什么事都能坚持到底,能为了救人熬过一天一夜,能以一己之力爬上数丈高崖……”
      她又用石头在石壁上凿了一下,喘了口气,才接着道:“我想……我也该向你学习些。”
      苏樱明亮的眸子里本来弥漫着雾气,此刻那雾气却渐渐稀薄,渐渐消散。
      她突然跳了起来,拉住她的手,笑道:“对了,你快随我来,咱们回去。”
      铁萍姑凿石凿得手腕酸软,被她一拉,手中的石头登时坠地。
      她不明就里,着急道:“你莫非……”
      苏樱摇了摇头,笑道:“我那山谷里存了许多样工具,总比这石头好用多了。”
      铁萍姑眼睛一亮。她还想用自己微微红肿的双手抱起她,却被苏樱闪了过去,笑道:“你的手不痛么?你若不嫌丢人,不妨就让我趴在你背上,这样该省力些。我紧紧抱住你,你只管向前走就是了。”
      她纤长的手指扣在她腕上,好似一株雪白而娇小的藤蔓,温柔地牵扯着她。
      铁萍姑心头一动,不觉点了点头。
      她蹲下身子,一具温软的身躯很快贴了上来,一阵轻柔而芬芳的呼吸,也到了她的耳畔。
      她依稀似在问着她道:“好些了么?重不重?”
      铁萍姑的耳朵红了。

      空山深林,流萤飞舞。铁萍姑虽已有些疲倦,但身形起落之间,还是那么轻盈美妙,有如燕子抄水,鹭鸶掠波。
      她柔细的发丝被风扬起,柳丝般拂过了她面颊。苏樱伏在她肩膀上,轻轻为她拢着头发,忽然道:“那时我并没有说实话……”
      两人的凌掠之势太急,铁萍姑一时没有听清,道:“什么?”
      苏樱道:“我十一岁时为魏麻衣疗伤,并不是一天一夜,而是三天三夜。配药熬药,破体治伤,皆不曾由旁人经手。我不告诉他实话,只是不想他再感激我而已。”
      她似乎笑了笑,道:“在那之后,我困得整整睡了一天,饿得一连吃了大半只彩椒烤乳猪,但却治好了他的伤势,还将他养得活蹦乱跳的。我义父瞧见之后,简直吃惊得合不拢嘴,他以为魏麻衣必死无疑,还准备用他喂老鼠哩。”
      铁萍姑忍不住一笑,道:“这一次你一定也可以的。”
      苏樱嫣然道:“不……这一次不只是我了。‘我们’一定可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永不言弃(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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