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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永不言弃(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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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花宫主虽背对着两个少年,但以她们的耳目,当然也听得出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听见小鱼儿突地一声惊呼,江玉郎就没了声息,心中正在奇怪,小鱼儿却已掠到了两人身前。
他面上神色竟郑重得很。他微一躬身,抱拳道:“但求两位宫主赐药救人。”
怜星宫主道:“你想要什么?”
小鱼儿道:“素女丹。”
素女丹乃是移花宫独门灵药,可解世间万毒。移花宫中人都会随身携带此药,以防中毒遇险。
怜星宫主瞧了邀月宫主一眼,邀月宫主冷冷转过了脸。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还是走吧。不是我不愿给你,但……”
小鱼儿忽然道:“二位宫主可见过死人么?”
邀月宫主皱了皱眉。怜星宫主也不觉蹙起了眉头,淡淡道:“当然见过。你问这些做什么?”
小鱼儿笑道:“我只是想说,这小子作恶多端,你们不愿救他,倒也没什么。只不过他若是死在这里,那场面可就不大好看了。”
他故意瞧了邀月宫主一眼,道:“咱们刚被关进这里,还不知道要被关多久,被关上半天、几天、甚至几个月都是有可能的。活人等得了,死人却等不了。”
怜星宫主脸色微变。小鱼儿一心救人,说得又急又快,她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只听他悠悠接着道:“江玉郎毒发死了,我又不舍得他一个人被孤零零停放在别处,必定是要留他在我身边的。何况这小子最会装假,我定要亲眼看着他烂成了飞灰才算放心。我是恶人谷的人,又是被李大嘴养大的,这些自然算不得什么,但是两位宫主的鼻子眼睛,恐怕都要受些苦了。”
他说得颇为露骨,移花宫主苍白的脸俱都隐隐透出了铁青之色。世人皆知移花宫鲜花成海,四季如春,两位宫主深患洁癖,惯穿白衣,宫中一切陈设俱被侍女们擦得纤尘不染。进入“天外天”以来,她们的手都未曾探出过袖子。和一具腐烂的死尸共处一室,又岂是她们所能忍受的?
邀月宫主狠狠瞪了他一眼,袍袖一甩,身形已在两丈开外。怜星宫主也跟了过去,雪白繁纹的衣摆滑过了空气,犹如一片皎白的云雾游过了清空。
她衣摆过处,果然留下了一只粉玉小瓶。小鱼儿拾起那瓶子,对她二人背影郑重一拜,道一声谢,便折身回到了江玉郎身旁。
他先喂他服下了两丸素女丹,又掀起他衣衫,露出那中针之处来。他方才已及时替他拔了针,那针刺之处却仍是一片青紫,衬着腰侧柔白的肌肤,看来尤为可怖。
小鱼儿皱了皱眉,抬手按上了江玉郎的后心,向他体内渡入了一缕真气。他稍加探试之下,只觉得他体内真气竟在经脉中四处乱撞,五内紊乱不堪。气血翻涌间,江玉郎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殷红的血珠溅在前襟那不属于他的血迹上,犹如红花上点出了血蕊,凄艳已极。
小鱼儿席地而坐,双掌按于他后背,为他渡气调息。江玉郎虽服下了灵丹妙药,但毕竟毒素入体,需有外力相助,方可调息平顺。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已是汗出如浆。
突听怜星宫主唤道:“江小鱼,你过来。”
小鱼儿道:“我正帮他疗伤,怎么方便过去?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吧。”
怜星宫主道:“我们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这里并没有恶婆草。你是什么时候中毒的?”
小鱼儿瞑目片刻,专心致志地冲击着最后一处被毒性扰乱的经脉。待那淤塞之处豁然贯通,他才长出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笑道:“我根本没有中毒。”他额间黑发已被汗水湿透,双眼却是亮如明星。
邀月宫主霍然转过身来,厉声道:“你……你说的是真的?”
小鱼儿笑道:“这只能怪你们是一群笨蛋。我在恶人谷长大,那里的奇人怪人技艺如何,你总该知道吧?我在嘴里藏个大鸭蛋都不费吹灰之力,区区一株寸许来长的菌菇,我也自然能装作吃了进去的。”
邀月宫主怒道:“你也串通了他为你说谎!”
这时,小鱼儿已收回了双掌,将身前的人揽入怀中。江玉郎双目紧阖,黑发如绵,眉眼淡如墨痕,越发显得那张苍白而尖俏的脸全无血色。他静静靠在他怀里,毫不设防地露出了一截白玉似的脖颈,脉络如青蛇般游弋其上,胸口又残留着大片鲜烈如火的血渍,有如蛇攀玉树,雪上流火,平白多了几分幽秘而慑人的丽色。
小鱼儿低头若有所思地瞧着他,微笑道:“他也是个笨蛋……他一心想要杀我,我怎能不让他自认得逞,开心一次?”
怜星宫主怔了怔,道:“莫非是他给你下的毒?”
小鱼儿拊掌笑道:“好极了,二宫主果然比大宫主聪明些。”
怜星宫主道:“那你为何还要救他?”
小鱼儿道:“我为什么不能救他?”
怜星宫主皱眉道:“这小子满口鬼话,满腹阴谋,还对你起了杀机,死了也是活该。你救醒了他,不怕被反咬一口么?”
小鱼儿笑道:“他给我下了毒,但也帮我在你们面前遮饰过去,反倒是误打误撞地为我拖延了决斗。他既然想杀我,又屡屡失败,我何不把他留在身边,瞧瞧他究竟会用什么有趣的法子杀死我?”
这一番话在常人耳中听来虽是狗屁不通,但从这精灵古怪的小鱼儿嘴里说出来,却似合情合理得多。
怜星宫主冷冷道:“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小鱼儿笑嘻嘻道:“我本来就是天下第一的聪明人,不然,我还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么?”
怜星宫主瞧了江玉郎一眼,道:“聪明人做事,又怎会留下如此后患?”
小鱼儿大笑道:“我若是杀了他,那才算是个蠢人哩!我好不容易找到个配得上我的对手,怎么舍得让他死?恐怕他一死,我也要寂寞得发疯了。”
他对着怜星宫主又是一笑,道:“高处不胜寒的滋味,你们想来已尝过太多了,是么?”
怜星宫主神色变了变,不再说话。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你们想要问我的话,我都答完了,我倒也想问问你们。魏无牙和你们又有何仇恨,他为何不惜一切也要将你们困进这里?”
邀月宫主脸色微微一变。有意无意间,她似乎冷冷瞥了怜星宫主一眼。
怜星宫主自然是一句话也不敢说的。
小鱼儿见她们不说话,便接着笑道:“要杀人自然有几个原因,一是嫉妒,二是仇恨,还有自己若是做了些不大光彩的事,也是会想要杀人灭口的。”
这番话乃是江玉郎在镖银案中与铁无双、赵香灵对辩时说出的原话。小鱼儿言语出口,才猛地想起此事。
他也不知自己怎会将江玉郎的话暗暗记了下来。
邀月宫主骤然变色,小鱼儿却一笑接道:“方才你们见到魏无牙时,你们武功强胜于他,本不该害怕,却在不由自主躲避着他的目光……那魏无牙虽在对我们说话,眼睛也在瞧着你们二人。之前我见到你们的脸,便觉得熟悉得很,直到我方才瞧见魏无牙的眼神,才突然发现你们竟与苏樱长得那般相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邀月宫主嘴唇刚动了动,怜星宫主却已脱口而出,怒道:“不错,我们和魏无牙的确仇深似海!二十多年前,他来移花宫求娶我和大姊,要我们做他的妻妾。我们瞧见他那恬不知耻的样子,就打断了他一双腿,赶走了他。”
她恨声接道:“怎料这畜生竟这样阴险,在这里埋伏着我们……”
小鱼儿拊掌道:“妙极妙极,他不敢与你们硬拼,而是用埋伏这种功夫,可见他武功仍旧不如你们,是为‘嫉妒’;你们拒绝他求亲在先,打断他双腿在后,他自是辗转反侧、愤恨难当,是为‘仇恨’;他堂堂‘子鼠’却被两个女子打断了腿,逼回了深山老林做窝发霉,是为‘恼羞成怒’。”
他摇头一笑,道:“这三者加起来,只怕他不单单是要你们死了……他想要你们生不如死。”
邀月宫主终于开口了,道:“你……”
她本想说“你看我们该怎样”,最终却只淡淡道:“你接下来要怎样?”
小鱼儿轻轻拍着怀里江玉郎的肩,像是在哄他入眠,悠悠道:“只有等……将我们困住显然只是魏无牙计谋的第一步,我倒想瞧瞧,他还耍得出什么花样。论起耍花样,天下还没有一个人玩得过我。”
他突然一笑,道:“你们莫忘了,只要他做的事愈多,跟我们拖延的时间愈长,露出的马脚便也愈多。”
石室内又静默下来。移花宫主两人远踞一角,飘然而立,似在密语交谈。小鱼儿不愿偷听她们说话,索性站起身来,先去拾起了那柄被打飞的匕首。
在灯光下看来,刀尖上依稀沾着些微血渍。小鱼儿暗道:“看来魏无牙还是被刺中了,那小子也不算是白忙活一趟。”
他擦净了匕首,依旧贴衣收好,又撕下半片衣角,简单包扎了肩头的伤口。他方才一心落在江玉郎身上,竟忘了为自己疗伤。
做完这一切之后,小鱼儿又抱起了江玉郎,重新坐回青玉石椅上。他低下头呆呆瞧了他半晌,长叹一声,扭转过头,拼了命地忍住不去看他。
他当真忍得住么?
苏樱挽着铁萍姑的手,疾步走入了林间的小路。直到走得看不见移花宫主、花无缺和铁心兰的影子,她才停了下来。
铁萍姑道:“苏姑娘,你怎么样?”
苏樱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她方才一阵疾走,额角已泌出了露水般晶莹的细汗。她从袖中抽出一张雪白的丝巾,一面擦汗,一面苦笑着道:“你们那两位宫主,果然是两个硬钉子。”
想起移花宫主,铁萍姑不禁又轻轻颤抖起来。她咬紧了牙关,勉强止住了浑身的战栗,道:“大宫主……她……她简直不是人,她……”
她念起死在邀月宫主手中的妹妹,气血一阵激荡。苏樱敏锐地察觉出她的愤怒之意,试探着道:“大宫主怎么了?”
铁萍姑没有说下去。她摇了摇头,道:“大宫主脾性虽不好,小宫主的心肠倒还不坏。我当年家道中落,四处流亡,是小宫主将我捡回了移花宫养大。”
苏樱道:“我听她说,你在‘那里’的名字叫青萍,是么?”
铁萍姑点头道:“那里的女孩子多以植物花草一类的用字命名,和我同期的女孩子里便有叫作‘碧荷’‘赤蕊’‘白萼’的……苏姑娘不妨也以‘青萍’称呼我。”
苏樱立即发觉了铁萍姑的黯然之色。她莞尔一笑,柔声道:“你既已立志逃出了那里,我再以你在宫里的名字唤你,你岂不难过?我叫你萍姑,或者像江玉郎一样叫你萍儿,好不好?”
这少女一双明若春星的美眸,竟真的瞧透了她的心事。铁萍姑心中一阵感激,道:“这……这当然再好不过了,多谢。”
她语声一顿,迟疑半晌,才道:“不知苏姑娘有什么打算?小鱼儿和江玉郎还在宫主手上,我恐怕……”
她方才听见苏樱提起江玉郎,心里也不免生出些复杂的情愫来。
在生死攸关的刹那,江玉郎如冰雕般立在一旁。他不曾为她求一求情,甚至未曾泪光闪烁地望她一眼。
铁萍姑几乎在一瞬间滴下泪来。
她仍是挂念着他的。她甘愿为他付出性命,他却漠然于她的生死,将她视若玩物,弃若敝屣。铁萍姑实在不知,在这段由露水情缘而起的深情之中,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苏樱道:“你何必见外,叫我苏樱就是。小鱼儿和江玉郎倒是一时不足担心,我知道那‘天外天’洞内的埋伏最多,足以让移花宫主头疼些时候。她们既然想要小鱼儿和花无缺决斗,就一定不会在决斗前让小鱼儿有分毫损失。只要他不死,江玉郎也就不会死。”
她心念一动,重新挽上了铁萍姑的手,肃容道:“我不会武功,现在要劳烦你用轻功捎我一程,咱们回到我的住处去。那里有一条近道到达‘天外天’,只望能追上他们……”
铁萍姑连忙点了点头,道:“你且放心。”
苏樱与铁萍姑皆为身形纤瘦的少女,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因此铁萍姑自是不便以单手揽着苏樱运起轻功。
苏樱看似娇弱,行事倒是爽快得很,道:“不如你抱起我,我刚好给你指路,咱们很快就到。”
铁萍姑依言抱起了她。她犹疑半晌,还是沉声说道:“不必,我……我知道路程。”
苏樱怔了怔,眼珠子一转,笑道:“呀,不错,我想起来了,我们之前见过!就在山谷外面的树下,是么?”
铁萍姑只觉得脸上发烧,咬着嘴唇道:“是……”
那时她和江玉郎跟随白山君夫妇来到了苏樱的幽谷,等待她送出移花接玉的功法。她本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忽见一人在沉醉的暮风里款款行来,霓裳飞舞,眼波轻流,身边伴着仙鹤雪羽,仿佛神女谪世,步步生莲。她虽是个女子,也看得痴了。
苏樱自然也明白她在想些什么,微笑道:“你不必自责……以前的事,我当然知道是白山君夫妇威胁逼迫你,江玉郎勾引诱惑你的,何况你并未伤害过我。”
铁萍姑展颜道:“谢谢你。”
铁萍姑抱着苏樱,掠过重重林木。两人尚未到达那幽谷之中,突听风吹木叶之声陡然一锐,一道劲风猝然打了过来。
铁萍姑大惊之下,凌空侧翻而出。她足下轻蹬树干,怀抱着苏樱的身形直直跃出三丈,堪堪落了地。
她定了定心神,低喝道:“你还好么?”
苏樱竟似冷静得很,挣扎着从她怀中翻身站起,道:“我没事。”
一条人影缓缓自浓荫深处走了出来。阳光照在他面目身材上,只见他一身麻布衣衫,镶珠紧系的高冠,面色蜡黄,鹰鼻高颧,正是苏樱与小鱼儿先前所见的“无常索命”魏麻衣无疑。
苏樱目光闪动,道:“是你?”
魏麻衣冷冷道:“是我,你很惊讶么?”
苏樱嫣然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有法子逃出来的。”
魏麻衣冷笑道:“你知道?……哼哼……只怕你巴不得我死在他们手里。”
铁萍姑本来一直在默然旁观,此刻忍不住流云轻袖一振,护在苏樱身前,冷然道:“阁下是谁?对一名女子口出不逊,是否太野蛮了些。”
魏麻衣目光如刀锋般盯了她一眼,冷笑道:“移花宫何时竟有见义勇为的人了?”
铁萍姑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他必定是通过移花宫独成一派的轻功飞掠之姿认出了她的师承。
她神色不改,淡淡道:“移花宫规,本门弟子凡见对女子出言不逊者,出手帮助乃是分内之事。”她虽已脱离移花宫,但心中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信念是永远不会变的。
苏樱静静地望着铁萍姑,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活了十六年来,竟是第一次被一个认识不久的女孩子挺身保护。
她轻轻拉了拉铁萍姑的衣袖。铁萍姑原本浑身紧绷得一触即发,此刻只好暂时收势,一双秋水般的大眼睛仍在瞪着魏麻衣。
魏麻衣瞧了苏樱一眼,深深吸了口气,道:“也罢,我不管你这移花宫朋友是哪里来的,总之今时今日,你定要随我走不可。”
苏樱道:“哦?”
魏麻衣道:“你莫非不知道么?魏老头子今日遭了大劫,我先前暗中瞧着一个佩剑的莽汉杀死许多人后闯进洞去,过不多时,又见那些同门抱着珠宝逃出来。你在这里住不得了,若是还想活命,就跟我走吧。”
苏樱皱了皱眉,道:“既是如此,我更要去瞧瞧义父了。”
魏麻衣冷笑道:“你不想活了么?那些武学甚精的弟子都全被杀死,你连一点武功都不会,若是贸然进洞,不过是枉自送命而已。”
苏樱笑道:“我便去送命,你待怎样?”
魏麻衣紧咬着牙,竟像是对她无可奈何,嘶声道:“你……你这死性不改的臭丫头,你疯了么!”
苏樱敛起了笑容,面色无波,淡淡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十一岁那年的事?”
魏麻衣怔了一怔,目中竟挣扎着透出了几分温柔之意。
苏樱不等他说话,便接着道:“那一年你受了重伤,我为了救你,整整不眠不休地忙了一天一夜。我刚为你缝好最后一针,就晕倒在病床前。从那时开始,我就已是这个性子。我要做的事,没有一件做不成的,你莫非还不懂么?”
她嫣然一笑,道:“你若想将我强行带走,尽可试上一试。只要你沾了我一片衣袂,我衣下机关便要发动。”
魏麻衣瞪大了眼睛,像是瞧见个地面里突然冒出来的鬼魂似的瞧着她。他跺了跺脚,嗄声道:“很好,很好,我喜欢的这人竟是个不识好歹的疯子……既是如此,你我两相别过!”
他身子一挺,炮弹般窜向树梢。只见树海森森,波痕微动,那麻衣人影转眼间已消失在一片浓绿之中。
铁萍姑仰头瞧着他离开。她从两人的只言片语中已察觉了魏麻衣对苏樱的情意,暗忖道:“此人看起来凶悍冷酷,却能不忘情深,也算是个男人。”
她自然想起了江玉郎。江玉郎自然不能算是个很好的男人——没有一个男人会眼睁睁瞧着他深情的爱人去死。
铁萍姑心头一颤。
若是他从未将她当作过爱人、情人,他抛下她时自然不会有任何歉疚。
而她分明是明白的,却始终不敢揭开这谜底。她宁愿麻木,宁愿无知,宁愿在他温柔又毒辣的怀抱中渐渐溃烂,也不愿独自一人地空自垂泪了。直到方才,他扬了扬手,却狠心撕开了她的伤痂。
于是她的痛苦又像鲜血般涌出。这一次,她又该如何收场,如何结疤?
苏樱也长长叹了口气,对着碧空绿树俯身一拜,喃喃道:“……麻衣师兄,苏樱在此谢过。”
到了此时此刻,她才对魏麻衣真心唤出一声师兄。
铁萍姑心中怅然不已,抬头望了望天色,道:“事不宜迟,我们不如快快赶去‘天外天’吧。”
苏樱点了点头,又灵巧地跳到她怀里,转眼已指点起来,道:“由此左转,西行二百三十步后,瞧见那巉凸的一座山岩了么?在那里开始向北行,再走过一百步,见到一棵径有半丈的老榕树。自榕树穿过竹林,一路南行,过了那条青苔小路,直行三百步,就到了洞外山林……到了山林里,我自然能辨认出洞口所在。”
她们果然来到了无牙洞外的山林。
但这时的林子已非山林,而是“人林”。
乍眼瞧见满树死尸,苏樱脸已发白。一股腥甜的血气循风飘了过来,铁萍姑也不禁足下一顿,皱起了眉。
苏樱强忍着反胃之意,从铁萍姑怀中挣了出来,疾步奔向石壁。
铁萍姑也随她掠了过去,道:“你还记得入口在哪里么?”说着,她已伸出一双纤纤玉手,在那苍苔湿泞的古老石壁上四处摸索起来。
苏樱道:“记得……我自然记得……”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说不出的奇怪,说不出的恐惧。连方才见到魏麻衣也未曾颤动一下的语声,这时已变得断断续续。
铁萍姑立在她身后,只见苏樱洁白纤细的后颈之上,两根青筋已紧绷得浮了出来。
铁萍姑道:“在哪里?”
苏樱道:“就在这里。”
她单手一挥,竟揭下了一张足有一丈宽窄的碧绿大网。铁萍姑定睛一看,这网是由类同四周壁上植物的枝蔓散乱织成,乍眼看去,这片石壁上也爬满这假造的青蔓,与四周石壁毫无分别。
苏樱却惊呼一声,颤声道:“这……”
铁萍姑抬起头来,只见这蔓网掩蔽之下的石壁青白光润,与周遭粗糙不平的灰黑色山石截然不同。这显然不是山壁上原本的石质,仿佛更像是在这巨大山壁上挖了个洞后,又用一块硕大的青石将洞口全部堵上了!
苏樱喃喃道:“义父竟将无牙洞封死了……”
铁萍姑失声道:“封死?”
苏樱道:“无牙洞修建之时,为防日后情况有变,义父特意设置了一个可以在洞口放下致坚青石密封宫洞的机关。这机关连我也不知道在哪里,只有义父知道如何调停。”
铁萍姑怔了半晌,勉强笑道:“既然是机关,一定有破解的法子。苏姑娘,你的机关术这样好,一定可以破开的,是么?”
苏樱凄然一笑,道:“我也希望我能破解得开……这封闭洞口的是单向机关,机关扳手扳了下来,大石随之落下,那机关便已寿终正寝了。纵然我有天大的本领,也没法子穿凿入洞去寻那机关,即便能寻着,我也没法子将已经扣死的机关重新扳回来、将大石抬上去了。”
铁萍姑终于呆住了。她怔忡地立在那里,良久良久,腮边渐渐挂满了晶莹的泪珠。
“扑通”一声,她整个人也滑坐在地。她掩着脸道:“这个时候……他们想必已经在里面了,是么?”
苏樱没有回答她。
她也不必回答她。
只因她们都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铁萍姑终于站起了身子。她踉踉跄跄地奔向了旁边的树林,过了半晌,竟拎着一方看起来十分沉重的条石跑了回来。
苏樱茫然瞧着她,忍不住道:“你要干什么?”
铁萍姑长长吸了口气,双手紧握条石一端,身子猛地向右一侧,又闪电般转回身来,顺势拼命挥出了手中长石。石头“锵”地一声撞上石壁,青石壁上只出现了一个极为浅淡的擦痕,而铁萍姑手中的长石却溅出了几颗粉碎的石星。
这以石攻石的冲击力显然也强猛得很,震得铁萍姑虎口微微一麻。她紧咬着银牙,反手一抹面上泪痕,再度挥起长石,狠狠击打在石壁之上。
苏樱道:“你……你想要凿开这山石么?”
铁萍姑道:“你既然做什么事都能坚持到成功,能花费一天一夜忙着救一个人,能以一人之力爬上十丈高崖……”
她又用石头在石壁上凿了一下,喘了口气,才接着道:“我想……我也该向你学习些。”
苏樱明媚的眼波本来弥漫着雾气,此刻那雾气却渐渐稀薄,渐渐消散。她突然跳了起来,拉住她的手,笑道:“对了,你快随我来,咱们回去。”
铁萍姑凿石凿得手腕酸软,被她一拉,手中的石头登时砰然坠地。她急道:“你莫非……”
苏樱摇了摇头,笑道:“我那山谷里有些工具,总比这石头好用多了。”
铁萍姑眼睛一亮。她正要伸出微微红肿的双手抱起苏樱,却被苏樱握住了手腕,笑道:“我虽不重,但也有好几十斤,只怕会让你的手更痛。我尽力抓着你的衣服,你这样带着我,可能好些?”
她白皙纤长的手指紧扣着她的腕脉,好似一株雪白而娇小的藤蔓,温柔地牵扯着她。铁萍姑不觉点了点头,侧身揽住苏樱,苏樱也用一条手臂环住她的腰身,以便紧紧拉住她一侧衣衫。两人身躯相贴,双臂交缠,有如一双缠绕而生的蔷薇一般。
空山深林,流萤飞舞。铁萍姑运起真力,纵身飞掠。她虽已有些疲累,但轻功起落的姿态依旧动人得很,像是一只婉然点水的燕子。
苏樱望着她的脸,不觉幽幽地出了神。她忽然道:“那时我并未说实话……”
两人纵掠之势太急,铁萍姑一时没有听清,道:“什么?”
苏樱道:“我十一岁时为魏麻衣疗伤,并不是一天一夜,而是三天三夜。开药,采药,配药,煮药,俱是由我一人经手。我不说实话,只不过是不想他再感激我而已。”
她似乎笑了笑,道:“在那之后,我困得整整睡了一天,饿得一连吃了大半只彩椒烤乳猪,但却治好了他满身的伤。我义父瞧见之后,简直吃惊得合不拢嘴——他以为魏麻衣必死无疑,还准备用他喂老鼠哩。”
铁萍姑轻轻一笑,转头望向了她,道:“这一次你一定也可以的。”
苏樱嫣然道:“不……‘我们’一定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