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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活罪难逃(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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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进“天外天”的白玉石洞里,小鱼儿面上的笑容也已消失。江玉郎却似觉得越发有趣了,竟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
小鱼儿的心情忽然变得差极了。他皱眉道:“你鬼笑什么?”
江玉郎笑道:“我笑……我笑天下第一的聪明人竟也会为情所困。”
小鱼儿冷笑道:“为情所困?江玉郎,只怕是你脑子里的风花雪月鸡鸣狗盗太多了,我却对那些狗屁的儿女情长没有一点点兴趣!”
江玉郎也不生气,道:“那鱼兄又是为了什么难过呢?”
小鱼儿大笑道:“我难过?你哪只眼睛瞧见的?”
江玉郎笑嘻嘻道:“两只眼睛瞧见的。”
小鱼儿瞪眼瞧着他。江玉郎从未见过他这种气急败坏的样子,不觉起了几分戏弄之心,笑道:“鱼兄先前和铁姑娘分开时并没有难过,可是你方才却伤心得很,你可想过这是为什么?”
小鱼儿已有些不耐烦起来,道:“江玉郎,你莫非替我将女儿红吃下去了么,怎地像是脑袋进了水似的?”
江玉郎悠悠道:“只因小弟斗胆觉得,你们四个人都可怜得很……你既然并不爱铁心兰,为何不与他们说清楚,再各凭婚嫁两不干涉,岂非皆大欢喜?”
小鱼儿怔了怔。仔细想一想这小狐狸说的话,倒真有几分道理。他与铁心兰无论是在慕容山庄、峨眉山抑或江南彼此分离,自己都未曾感到半分伤悴,只是在亲眼见到花无缺与铁心兰二人举止亲密时心生嫉妒。他知道也许这并不是爱,但若非那传闻中毒如诅咒的情之一字,他又怎会因铁心兰主动离去而失态至此?
江玉郎看他神色微变,只觉好笑,暗忖道:“古人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果然不错。这三人之爱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我看都看得累了,他们自己竟会搞不清楚?瞧在江小鱼救我几次的情面上,少爷我提点他两句,也不算过分。”
他虽在智慧上稍逊小鱼儿一筹,但毕竟辗转欢场多时,对这风月情浓的了解比小鱼儿、铁心兰和花无缺三人加起来还要丰富得多,何况他本就是个善察颜色、玲珑七巧之人。
江玉郎眨着眼道:“也许只因这次是她主动离开了你,而不是你潇洒地丢下了她。也许铁姑娘对你而言并不太重要,只因鱼兄你生性最是要强,眼睁睁瞧着铁姑娘离开你身边,跟着花公子走了,便觉得有失颜面。你究竟是在为了她争风吃醋,还是为了自己争强好胜呢?”
他终于有一次戳破了小鱼儿的心事,愈说愈是高兴,说到最后,语气竟变得颇为温柔,就像在对铁萍姑脉脉含情地说话似的。
小鱼儿呆了半晌,突然笑道:“江玉郎,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么?”
江玉郎叹道:“也许我并不了解你,但你我相交这么多年,我至少知道,鱼兄是个很容易被别人打动的人……这样的人心肠太软,感情又太丰富,就算是分不清自己的感情,也是无可指摘的。”
小鱼儿道:“我?……我容易被打动?”
江玉郎微笑道:“鱼兄的心肠若是不软,又怎会为了地宫里的死人流泪呢?”
他所说的自然是方灵姬。
小鱼儿怔了一怔。他们同时想起了地宫中那不朽的美人,想起她命运多舛的一生,更想起了她与欧阳亭之间动人心魄的爱与恨。他那时曾为了方灵姬湿了眼眶,江玉郎则是情发胸臆,慨叹不绝。他想不到他竟留意到了他的眼泪,就像他也留意到了,这冷漠而残忍的少年,竟也会有那样温柔凄切的一面。
听见老仇人这罕见的温柔的语声,想起回忆里那张罕见的温柔的脸,小鱼儿的心竟飞快地跳动起来。
他知道江玉郎十句中总有七句是邪话,谎话,歪话,像是一丛丛淬着蜜糖的剑锋,寒光闪烁,只待要剜他的心窝。
可他一向都愿意听他说下去,他愈是荒唐,他就愈是高兴。他心甘情愿地跌到这刀光剑网里,只为了攫取那剑锋上的玉液琼浆。
这与他对其他女孩子不同。少女们的爱慕就像是一堆棉花糖,小鱼儿心动神驰,却暗暗告诫自己道:“这糖里有毒的。”
但若是换成江玉郎……
他分明知道这小狐狸抱着的一罐糖里有毒,却还想吞下去。
他若是毒死了他,他就要在咽气之前咬断他的喉咙;他若是毒不死他,他便乐此不疲地将这小狐狸引回家。
他偏要瞧瞧,他何时能用那罐甜蜜的鸩毒害死他。
小鱼儿忽然间明白了一件事。
一直以来,他的确对那些痴缠入骨的男女之爱没有兴趣。
但他似乎对江玉郎有一些奇特的兴趣。
江玉郎没有催他。直到小鱼儿似已回过神来,他正要开口,却听见他笑道:“那么你呢?”
江玉郎道:“我?”
小鱼儿目中露出了笑意,道:“你分明也被方灵姬打动过,莫非你也是个很多情的人么?”
江玉郎叹了口气,道:“小弟自然不像……”
他话未说完,小鱼儿却截口道:“照我看来,你倒也不是全然无情无义之辈。只不过你这小狐狸比起关心别人,还是最关心自己。不但如此,你还不愿意被人瞧出,你竟也是会关心人的。”
这回轮到江玉郎冷下了脸,淡淡道:“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么?”
小鱼儿笑道:“你若不关心我,又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呢?”
他不等他回答,又笑嘻嘻地接道:“你说我为了死人流泪,你却比我还要有意思得多……等到某个让你流泪的人成了死人,也许你都不会放心让他知道,你曾为了他流过一滴泪。”
三言两语之间,他反而逼得他透不过气来。江玉郎浑身上下一阵悚然,掌心隐约透出了湿黏的冷汗。冥冥之中,似有一只手开膛破腹地探入了他身体,攥住他的心,血淋淋地捏了一把。
他竟妄图让他枯黑的心脏里长出殷红的情苗来。更可怖的是,他的确感觉出了一颗种子的存在。
江玉郎心里已打了个死结。他突觉手上一暖,原来是小鱼儿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他意有所指地侧了侧头,笑道:“你又在发傻么?”
江玉郎恍然抬首。只见白玉甬道尽头,怜星宫主不知何时已飘然立在那里,冷冷看着他们。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在这屋子的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石椅,是用一整块晶莹如玉的青石雕塑而成的。洞中阴寒之气砭人肌肤,但只要坐在这石椅上,立刻便觉得温暖如春。
像这样的石椅,普天之下,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张了,但现在这石椅却已被一剑劈成两半!
江玉郎扶着小鱼儿走进了这屋子。他目光落在石椅上,一经触目,便失声道:“这莫非是天下最坚的青玉石么?”江别鹤交游广阔,其中包括江湖中的几个百晓生,江玉郎的博闻之能便是得益于此。
小鱼儿被扶着走上前去,抬手捏了捏那碧青如一池鉴水的石背,笑道:“久闻青玉石石质坚硬,如今看来,果然不错。”
他看似只是抚了抚那石椅,江玉郎却敏锐地觉察出,小鱼儿腕上微微浮起了青筋。那轻描淡写的一抚,实则带有千钧的力道。
小鱼儿望了望面沉如水的移花宫主,道:“这石椅坚硬至此,这人却能一剑将其劈成两半,显然不是等闲之辈。这剑痕如此之深,劈石人竟似余力未尽,劈了三分后尚余七分,可见这人内力也端的惊人;这切痕光滑适中,不见一丝多余裂纹,可见这人不但武功之高令人咋舌,他剑术之精,也是当今江湖中的凤毛麟角。”
他侃侃说来,怜星宫主目中竟微露赞赏之意。
邀月宫主沉着脸道:“你认为他是燕南天?”
小鱼儿笑嘻嘻道:“我可没有这么说,但你们要是这么想,我也没法子。”
邀月宫主冷哼一声,道:“燕南天又如何?我生怕他变成个废物,此番若真是他,倒遂了我的心意。”
她又变回了无动于衷、高高在上的模样。在她眼里看来,世上大多数事都轻如尘埃,连昔日“天下第一剑”的复出也不例外。
她再不多话,雪袖飘动之间,人已在数尺之外。
只听她遥遥喝道:“时间匆忙,现在立刻去找解药。”
等移花宫主掠入了一处甬道,小鱼儿环顾一周,便在那张被劈开的青玉石椅上坐了下来。江玉郎本不想坐,却被小鱼儿拽住了手腕,硬生生将他按在了他身旁。
他挣了挣手腕,皱眉道:“你不去找找解药?”
小鱼儿笑道:“这所谓解药是真是假,你难道还不清楚?”
江玉郎心不在焉,道:“说不定这里有库存恶婆草,也未可知。”
他转头瞧了瞧,确认四下无人,又低声接道:“可我……可我却觉得这里古怪得很。”
小鱼儿道:“哦?”
江玉郎沉声道:“若是燕南天闯入了此处,魏无牙即便横尸就地,也该有具尸身留在这里。但他不仅踪影全无,还将这里收藏的珠宝撤走得干干净净。若不是他提前得知了燕南天的行程消息,就是他故意将这里布置成一片狼藉的模样,为的是要误导我们深入虎穴。”
小鱼儿道:“你说得不错。这里的机关几乎都没有发动,也没有一丝一毫打斗痕迹,魏无牙绝没有死。”
江玉郎不禁变了脸色。他一把抓住了小鱼儿的手,嗄声道:“不如我们立刻撤出去,不要再管移花宫主……”
小鱼儿也回握着他的手,正像是曾经在那欧阳地宫之中,两人相互针锋又相互扶持的模样。
他的手掌温暖、修长而有力。他曾隐姓埋名,流浪江湖,其间做过不少粗活,一双手要比江玉郎那双名门侠少的手粗糙得多。江玉郎摸到他掌中粗粝的茧痕,却像是在一张陌生的地图上摸到了一处最亲切的路标,心神不觉为之一定。
突听一人冷冷道:“你做梦。”
移花宫主已鬼魅般到了他们身后。以他们两人如今的武功,竟连脚步声都未曾听见。小鱼儿神色不动,江玉郎却因被撞破密谋而浑身一颤,手腕也轻轻颤抖起来。
小鱼儿沉声道:“不,我们已经踏入了这里,也许他目的已达到了……也许他就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石屋隔壁竟传出了一阵嘶哑的笑声。只听一人咯咯笑道:“不错,我还在这里!我在这里等候各位的大驾已有多时了。”
在这刺耳的笑声中,这洞室的一侧石壁骤然滑开,一辆小巧的轮车已自石壁中滑了出来,上面坐着个童子般的侏儒。
若说移花宫主美得不像人,这侏儒也丑得不像人。他的脸像是一只被存放了一年的烂桃子,两只吊三角的小眼睛就像桃子上长着的发亮的霉斑。他的嘴干瘪而灰黑,像是烂桃子上蛆虫爬进爬出的豁口。
连最擅应变的江玉郎骤然瞧见这样一个人,也不由得愣住了。他遍身发麻,指尖发冷,一时间竟吐不出半个字。
魏无牙笑道:“这里就是整个洞府的机关枢纽所在地,现在我已将所有的出路全都封死,一只苍蝇都休想飞得出去。”
小鱼儿大骇之下,就想赶出去瞧瞧,但忽又停住。
他眼珠子一转,笑道:“你将所有的出路全都封死了?”
魏无牙道:“不错。”
小鱼儿笑道:“那么,难道你自己也不想出去了么?”
魏无牙道:“我正是已不想再出去。”
待到此时,江玉郎才能说话。他又堆出满脸的笑容,躬身抱拳道:“晚辈等误闯尊府,惊扰了魏老前辈清修,实是我等思虑不周,在此向前辈告罪了。却不知前辈在此相候,所为何事?”
他的确是个聪明人。现在情势虽不太妙,把话说得客气些,对他总没什么坏处。
魏无牙小而发亮的眼睛骨碌碌一转,目光已来到他身上。
他就这样直直瞪着江玉郎,也不回话,像是个怀春少女瞧见了她的心上人似的,竟像是要瞧得痴了。
小鱼儿已从那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将江玉郎往身后拉了拉,才出声大笑道:“魏无牙,你莫非是思了春,连一个还未长成的小白脸也能叫你瞧得呆住?”
不知为什么,他全然不喜欢这魏老鼠这样死盯着江玉郎——又或是他本就讨厌任何一个人这样痴痴地盯着江玉郎。
魏无牙道:“像……真像……”
他咧嘴一笑,露出寥寥几颗枯黄的牙齿,道:“你爹爹是不是叫江别鹤?”
江玉郎终于吃了一惊。他与小鱼儿相视一眼,忍不住道:“前辈莫非认得家父?”
魏无牙突地爆发出一阵狂笑。只听他大笑道:“有趣有趣,江枫的儿子、江琴的儿子和移花宫主今日倒是凑在一处,不枉我费尽心思、苦心设局,将你们困在这里……”
小鱼儿失声道:“江琴?!”
魏无牙道:“不错,江别鹤正是与你父亲江枫情同手足的书童江琴。”他瞧了江玉郎一眼,嘿嘿一笑,道:“若不是当年那件事……你现在只怕也是这小子的书童,要为他鞍前马后哩。”
“江琴”两字掷地,江玉郎的心已坠入了冰窟。小鱼儿尚是毫不知情,皱眉问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魏无牙道:“当年你父亲江枫和移花宫一个侍女莫名其妙地好上了,商量着想要私奔,便将家产变卖成百万银票存储妥当,又命他那好兄弟江琴先轻骑去找燕南天,约定一个日子在酒楼接头。”
他阴恻恻一笑,道:“只可惜江琴在找上燕南天之前,已找到咱们十二星相了。”
小鱼儿默然半晌,道:“既然那江琴和家父情同手足,为何又要害他?”
魏无牙大笑道:“你这样的聪明人,又认得江琴这一丘之貉的好儿子,还不知道么?只要你父亲还活着一天,他就永远是个江家的仆人,永远无法出头。”
听到这里,小鱼儿终于彻底呆住。
他咬紧了牙关,眼眶渐渐湿了。他目中泛起了猩红如雾的血丝,雾气之后,却又隐约翻涌着黑云般的悲痛之意。
不知何时,他紧扣着江玉郎手腕的手指已一根根松开。江玉郎浑身过电般一震,他忽然发觉,这热烈如火的少年,掌心已冷得像冰。
他一颗心因为惊恐、悲哀和惶惑而几乎要跳出了腔子。他全身都注满了鲜血,每一寸苍白而脆薄的肌肤,都似要在这一瞬间鼓胀爆裂开来。
小鱼儿还是知道了。
江玉郎突然不敢再瞧他了——他再看他一眼,不知看到的会是一双恨意如刀的眼睛,还是一双杀机凌厉的眸子?他再碰他一下,不知回敬的会是一个洗雪宿仇的夺命之举,还是一记咬牙切齿的锥心之刺?
先前无论是劫镖杀人,还是暗害路仲远、□□铁萍姑,小鱼儿俱都放过了他。然而这一次,虽非江玉郎本人所造的血债,他却再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挣得他又一次的偏爱与忍让。
只听小鱼儿默然半晌,道:“江琴既然如此背信弃义,燕大侠为何不杀了他?”
魏无牙道:“燕南天那时只怕还不知道江琴是罪魁祸首,等他知道的时候,江琴早已溜之大吉。从此之后,江湖中就再也没有江琴的消息,也再也没有人听到燕南天的消息。后来我才听说,燕南天已死在恶人谷。”
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谁知这消息竟是放屁,燕南天非但没有死,而且武功又精进了不少,那江琴摇身一变,竟变成江南大侠了。”
小鱼儿又沉默半晌,才道:“方才闯进来的真是燕大侠么?”
魏无牙道:“不是那煞星又能是谁?”
小鱼儿语声一顿,等着江玉郎接他的话。
但江玉郎是再也不敢接他的话了——他惨白着脸,低垂着头,似乎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埋进地里。
小鱼儿暗暗叹息,只得自己接道:“那他怎地没杀了你?”
魏无牙道:“只因我答应将江别鹤交给他,他才放过了我,只叫我的徒弟将财宝都带走。燕南天要带着江别鹤找到你,让你亲手杀了害死你父母的仇人。”
江玉郎猛然抬起了头,颤声道:“你……你怎能……”
他的眼睛竟也变得同小鱼儿方才一样,清润中泛着浑浊的血丝,似要滴出泪来。
江别鹤虽是个伪君子,毕竟还是他的亲生父亲。
魏无牙笑了一笑,道:“江别鹤虽与我相交十数年,但为了活命,我也顾不得他了。你也莫要怪我,若是他落到我这种境地,他也会毫不犹豫,将我出卖的。”
江玉郎发现自己竟要命的无法反驳。江别鹤和魏无牙本就是这样的人,而他又何尝不是?
魏无牙咧嘴笑道:“你也不必着急,燕南天要江小鱼亲手杀了江别鹤,而现在……哼哼……他只怕是永远也找不到你们了,江别鹤自然也永远都死不得。燕南天把这个祸患带在身边,迟早要被他害死不可。”
小鱼儿怒道:“燕大侠放过了你,你这么样对付他,你还算是个人么?”
魏无牙道:“燕南天放过了我,我却不打算放过他。他一时心软,做了蠢事,莫非还要我感念他的大恩大德不成?”
小鱼儿正要说话,忽听一人笑道:“前辈言之有理。其人恕我,乃我之幸,其人之不幸也。古之圣人多以宽恕为至理,却想不透这道理,委实令人可笑。”
小鱼儿不觉吃了一惊:说话的竟是江玉郎。他含笑走上前来,方才失态之色已消失不见,整个人似已变得静水无波。只有一点晶莹而动荡的光,从他的眼睛里漏了出来——那是他还未干透的泪水。
他看也不看小鱼儿和移花宫主,对着魏无牙又是一礼,恭恭敬敬道:“魏老前辈,晚辈虽不知道你为何这般行事,但你我之间无冤无仇,家父和你还是旧日的至交……此事难道真的没有余地了么?”
魏无牙眯起了三角小眼,饶有兴趣道:“你想要什么余地呢?”
江玉郎微一犹豫,竟面不改色地屈膝跪了下来。世人都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倘若他的膝下也有金子,只怕要被他跪得碎了。
魏无牙乃是侏儒,正常身形的人都需要弯下腰来和他说话,他在他轮车前跪下,总算能摆出满心敬畏的仰视之态。只听江玉郎肃然道:“前辈若是放我一条生路,便是晚辈的再生父母……此后前辈所命,晚辈无敢不从。前辈所需之物,只要是晚辈力所能及的,必将拱手奉上。”
他居然打的是投靠魏无牙以谋求生路的主意。移花宫主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小鱼儿又是愤怒,又是好笑,大声道:“江玉郎,你还有没有点骨气?你爹爹刚被这臭老鼠送上了死路,你就对他溜须拍马,不怕你爹半夜来索你的命么?”
江玉郎头也不回,淡淡道:“我爹爹若是知道,想必也会赞成我这么做的……一个人活在世上,先要保命,还要吃饭喝水,最后才能有骨气,鱼兄说是么?”
他回过头对小鱼儿一笑,又道:“鱼兄正是太有骨气了些,才会死得如此之早。小弟虽无心追随兄长而去,但我还是会为你上一炷香的。”
他似乎预料到了自己逃出生天的情景,兴致振奋之下,苍白的面容上淡淡泛起了红晕。他乞怜般跪立在前,眉眼弯弯地对他一笑,肤如白玉,颊生红霞,一双天然风流的眼中微泛桃花,竟生出一种多病西施似的妩媚之态——想到此处,小鱼儿竟是恨不得当下就一头撞死了。
魏无牙大笑道:“好,好极了,不愧是江琴的儿子!你要一条生路,我就给你一条生路,来……”
他招了招手,示意江玉郎倾身过来。小鱼儿骤然间面色大变,身形一闪,竟不管不顾地向前急扑过去,正扑在江玉郎身上。
他搂着他就地一滚,电光石火间,“铮”地一响,一道雪光飞激而出,数道破风声如裂帛,紧接着却是一声闷哼。
只听魏无牙狂笑着道:“好小子,你果然与你那爹爹是一脉相承,只是还欠了些火候……你记住,落在‘子鼠’手中,是只有死路,没有生路的!”
轧轧声响中,轮车忽而消失不见。
江玉郎被小鱼儿搂着滚了出去,后脑恰好摔在了地上。他眼前发黑,金星乱冒,胸口一片湿热。他看不清小鱼儿的脸,只听见他隐约叹道:“江玉郎,你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你不是不敢和人拼命的么?”
他从他身上翻了下来。江玉郎挣扎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勉强看清了那张熟悉至极的脸。
他目光向下,不由一怔。小鱼儿脸上虽然还是笑嘻嘻的,肩膀处却在汩汩地流着血,转瞬间染红了半个肩头。这正是他胸口湿热的来源——方才他和他纠缠紧贴,他肩头的鲜血一路蜿蜒流淌,竟浸湿了他的胸口。江玉郎浅色的衣衫上,就像开出了一朵碗大的艳红的花。鲜血渐渐干涸,红花也渐渐变得蜷曲而焦黑,只留下了一股铁锈般腥甜的血气,堪堪熏红了他那枯黑如墨的心。
江玉郎只觉得胸口发热,忍不住道:“你肩上……”
小鱼儿若无其事地撕下片衣摆,擦着血道:“不碍事。魏无牙那轮椅上机关虽多,但我中的这一招倒像是无毒的。”
他居然还有心思摇头叹气,像是有些遗憾,道:“分明是你小子惹的祸,为什么倒霉的是我?你也该受受这种活罪才是。”
江玉郎没有答话,向移花宫主那边望了一眼,她两人已转过了身子,留给他们两条不近人情的背影。
小鱼儿却笑道:“你以为她们真的袖手旁观了么?若不是她们出手相助,只怕魏无牙还不会这么利索地滚蛋。”
方才那一瞬间的确发生了许多事。江玉郎假作臣服,实为偷袭,他故意跪立在魏无牙轮车前,实是在借机观察他轮车上的机关所在,以便之后避开。等到魏无牙让他倾身靠近,他便摸出了藏在袖中的匕首,欲伺机重伤魏无牙,以逼问出路。那匕首是他在那条步步机关的白玉甬道里捡到的,被他小心地收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江玉郎曾杀死过路仲远这般武功的人物,但他实在轻视了魏无牙。在他闪电般举刀刺下之前,魏无牙乌青的指甲已划向他白嫩的后颈。小鱼儿和他拆过招,自然知道他指甲上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急忙飞身来救。
乱战之中,那匕首被打得冲天飞起。移花宫主弹指一击,一股气劲正击中了魏无牙的轮车。魏无牙虽被击退,他轮椅上的机关却也接连发动,误伤了小鱼儿。
江玉郎道:“你算定她们会出手相助,才来救我的么?”
小鱼儿道:“我只知道她们还不想让我死在别人手里,我也不想瞧着你这小狐狸平白着了那大老鼠的道。”
江玉郎默然半晌,道:“是我错了。”
他第一次如此干脆地认了错。小鱼儿心中有些讶异,口中却笑道:“你这法子倒也不坏,毕竟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擅长装孙子的。只可惜你对上了魏无牙那老江湖……”
他的语声戛然而止。
江玉郎竟又倒了下去。
他的脸色发白,白里又泛了青,桃花般的嘴唇像是遭了初春的霜冻。
小鱼儿大骇之下,赶忙抱起了他。他探手到他身下一摸,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江玉郎腰际竟刺着一根钢针。钢针坚硬,入肉良久他全无感觉,直至发作时方觉刺痛,针上必定淬了剧毒。
江玉郎迷迷糊糊靠在他怀里,身子已软麻了半边。他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惨然一笑,道:“鱼兄也错了。我……我并没有逃过这活罪,是么?”
小鱼儿只觉得自己的手竟在发抖。他这时才发觉江玉郎轻得可怕,他怀抱着他,就像是抱着一朵又轻又软的云,随时都会飘走。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悸也化作一根针,正刺入他心里某个最秘密、最滚烫、最柔软之处。他以前从未想过,他竟把这生铁般冷硬的仇敌,嵌在了肺腑里如此温软的地方。
他心爱的老对手若是跌入了鬼蜮,他独立红尘之中,又有何生趣?
小鱼儿霍然起身,大声道:“不错,你既已受了活罪,死罪就可免了,阎王都不能和我争你的……江玉郎,你绝不会死的,听到了么?”
江玉郎当然没有听见。
他早就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