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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不知山月 ...

  •   夜。
      明月倚着青山。
      山风清绿,其境深浓。
      深如夜。
      浓如梦。

      天边透出微光。
      江玉郎自梦中惊醒,身上亵衣已被汗浸湿。
      他翻身坐起,怔了半晌。这已不知是他第几次做这个梦。
      梦里,他们仍在顾府。
      月光是一道银白的轻雾,将他们笼罩在烟水中央。
      小鱼儿含笑瞧着他,那道富含男子气概的疤痕似也在月色下柔淡了些,点漆的黑眸就像热烫留香的新墨。
      在他微笑的注视下,江玉郎心跳得很快。
      他终于明白多年前江别鹤所言。
      这世上绝没有一个少女能抗拒得了小鱼儿微笑时瞧着她的眼睛。
      少年也无法抗拒。
      小鱼儿轻轻唤他,语声温柔戏谑:“江玉郎。”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溺入他怀里。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江玉郎再也睡不着觉,清洗过后便回到屋内,推开了窗。
      窗外青冥似瀚,弦月如霜,远方的山峦却已有烈火般的轻霞浸染。
      他茫然眺望那一寸轻霞。
      千里之外,不知是否有另一双目光也在远望着这殷红的霞?不知那目光的主人现在又在做些什么?
      江玉郎回过神时,不由绝望地叹了口气。
      这些天里他走得越远,那人的音容笑貌便在他心里越是清晰——向来心肝凉薄的江大少爷从未体验过这种感情,温柔绵长,又磨人得很。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待到那霞光愈浓,天光愈白,他才去叩响江别鹤的房门。
      江别鹤早已醒了。他正负手立在窗边,青衣背影修洁而清瘦。
      为了乔装打扮、掩人耳目,他早已将往日刻意蓄的胡须剃去,愈显面如冠玉,眉清目亮,谁都瞧不出这气质超拔的中年人是个佛口蛇心之徒。
      江玉郎闪身而入,轻轻阖起了门,便听江别鹤淡淡道:“昨日晚饭时,你可曾注意到有何异样?”
      江玉郎怔了怔,旋即微笑道:“角落里坐着两个乔装打扮的女子。想必又是移花宫。”
      江别鹤沉吟道:“不错。你我已将她们甩掉了几次,移花宫的人怎地还是穷追不舍?”
      江玉郎默然垂首听示,江别鹤却停顿许久,不发一言。他忍不住抬头偷觑一眼,却惊觉江别鹤目光正定在他身上。
      他淡淡道:“你是知道这原因的,是么?”
      江玉郎强笑道:“我看她们对咱们并无恶意,也许……”
      他语声愈来愈低,终于化作一声叹息。
      “……是。也许孩儿是知道的。”

      江别鹤冷冷一笑,再不瞧他,长声叹道:“江鱼啊江鱼,你分明已在燕南天面前饶过我们的血债,怎地总是对我父子纠缠不放?”
      江玉郎心尖一颤,五味杂陈,喃喃道:“他……他也许没有饶过我。”
      他语声轻如丝羽。却不料江别鹤武功尽失,竟仍将他的呓语听进了耳。
      他目光闪电般转到他身上,冷冷道:“所以你就委身于他,还爱上了他,当作还债?”
      江玉郎惊道:“爹爹!”
      他几乎已不敢瞧他。他只觉江别鹤那双锐利深沉的目光在他面上凝注,刺得他脸上发疼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声轻如尘埃的叹息。江别鹤终于转开目光,沉沉望着窗外青绿的山,橘红的霞,似要望穿这一片无星的斑斓晨空。

      他缓缓道:“你回去吧。”

      江玉郎失声道:“回去?”
      江别鹤完完全全背对着他,语声依然平稳。“他想着你,叫江无缺派人来跟着你;我知道你也想着他,这些日子你虽在我身边,却从来没有忘记他。”
      他仿佛笑了笑,道:“如今你已陪了我这么久,为父领了你的心意,你也该放心地走了。”
      江玉郎茫然望着那优雅修长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喃喃道:“爹爹,我……”
      江别鹤回头瞧了他一眼,微笑道:“我并不为成人之美。就算江小鱼现在鲜血淋漓地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皱一皱眉。玉郎,你当然瞧得出我仍然恨他。”
      他深邃黑眸里万古的寒霜似有几分融解,目光突然变得柔软而温柔,就像这云海边境千年来最暖的春风。
      他凝注着他,淡淡道:“可是我是你父亲,我也瞧得出你喜欢他。”
      说到最后,他语声里似带上了几分苦笑之意。

      江玉郎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眼泪涌泉般流了出来。
      他只有在父亲面前才会如此稚气。
      他们是父与子,是狼与狈,是彼此世界上唯一的血亲,谁敢说他们不了解彼此?谁能说他们不深爱彼此?
      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人类?
      只是他必须在这舐犊的深情和眷偶的爱情里择取其一。
      只因他的父亲和他的爱人,不得相容。

      江别鹤轻抚着少年的肩,并未阻止儿子用泪水浸湿他的青衣。这末路的枭雄终于化作个温和的父亲,柔声道:“莫要哭了……你再哭下去,眼睛哭瞎了,就再也见不着爹爹了。”
      江玉郎猛地抬起了头,发亮的眼如同被洗过的墨色水晶,道:“我如何见你?”
      江别鹤松开了他,擦了擦他的眼泪,又理了理自己的前襟。如今他虽是家破人散,一名不文,武功尽失,竟还是清雅端方的君子风范。
      他望着密林深处的山峰轮廓,缓缓道:“我如今虚名荣华皆失,在这人间也没什么意思。这滇境山清水秀,风物与徽州甚是不同,我便在此周围安居。你瞧见远方的青山,就当是瞧见了我。”
      眼瞧着江玉郎又拉下了脸,江别鹤忍不住微微一笑,道:“你若想当面见我,就来到你我如今所在的这客栈里留下讯息。我自然能知道。”
      江玉郎连忙点头。
      他并不太担心江别鹤。他知道他在哪里都能活下去,在哪里都能与人结作朋友,只因他也是一样。
      他还是忍不住道:“爹爹,至……至少教我瞧见你住在哪里我再走,可好么?”
      他原是归心似箭的那一个,现在竟变成了急于挽回的。只因在真情感动的一刹那,人们心里的歉意总会战胜私心利欲。
      江别鹤到底不忍拂他心意,便颔首道:“你先回房收拾好,在楼下等我。”
      那眼角尚存泪痕的小狐狸立刻像只兔子似的跳起来,蹿了出去。

      江别鹤望着轻阖的门,似乎想笑一笑,却笑不出。熟于伪装的江南大侠很少有笑不出的时候。
      他沉寂的眸子终于泛起了星海的波澜,一重一重的心事,在这光华灿烂的浪涛里回流而过。

      最终他也离开,只遗下又一声轻如尘埃的叹息:

      “——但愿他待你很好。”

      此时,窗口已洒进阳光。

      流淌的时光,终年都在流淌。
      秋分将至,江无缺自移花宫发来邀约。信言盛夏已过,清菊初放,正在那里谈事务的顾人月出了个主意,将落花残红全部收尽,有的密封入坛酿作花酒,有的碾磨成粉制为花糕,烹饪入菜,物尽其用,又不失风雅之趣,邀来小鱼儿、燕南天、万春流、苏樱和铁萍姑与顾人玉夫妻等人前来赴宴。
      燕南天等人欣然规往,小鱼儿却有些心神不宁。前些日子听闻移花宫密信,江别鹤归隐青山,云深不知处,江玉郎却也似鬼魅一般,独自没了踪迹。
      “若是江玉郎回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他很想找个人这样倾诉,可这心思实在太过丢脸,唯有私下里对着吞墨,他才敢如此牢骚一二。

      但吞墨毕竟不是人,听不懂人的相思。
      而江玉郎毕竟也没有回来。

      绣玉谷位于东南,终年花开花谢,草木馥郁。
      一行人由鄂入川,途径数地,风物各异,引得大门不出的姑娘们频频惊叹,暂驻观览。何况小仙女有孕在身,更不能劳碌奔波,众人过了好些天才走到川中。
      这日傍晚路经峨眉,铁萍姑和苏樱见山色风光动人,便主动提出在此留宿。顾人玉携孕妻于山脚住下,其余的人纷纷向山上而去,以享这山间夜景。

      小鱼儿终于再一次踏上峨眉的山崖。
      夜色深沉,山风凛冽。
      他几乎有些恍惚。
      许多年以前,他第一次走上这座山。
      那时他身上都是碧绿的细蛇,眼前都是无垠的远方。他在这山间装神弄鬼,又死里逃生。
      他忆起昏倒在地的慕容九、面带微笑的花无缺,他更忆起藏宝山洞里那瘦骨嶙峋的沈轻虹和献果神君,那妩媚多姿的萧咪咪。他们一同坠崖,落入地宫。

      地宫里……
      小鱼儿怔了怔。他的灵魂深处突然泛起一阵温柔,仿佛浓春里散落的桃色星尘。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江玉郎。
      那个年幼的、苍白的小孩子,眉目尚未长成,却已有风流清秀之姿。他抓住他肩膀瞪住他,那双墨琉璃似的眼睛里却尽是深谙世事的讥嘲和冷淡之意。
      就像一场成霜的寒夜,明月与云色重叠,排沓而去。
      不久他们落入欧阳亭的深宫,勾心斗角,针锋相对。小鱼儿仍记得那江玉郎受挫时眼里的恶毒仇恨,更记得他只身立在方灵姬床前,灯火幽微,眉眼更幽微。那语声在空中浮动变灭,如今想来,依然温柔。
      “但她还是不得不杀他,杀了他后,她心里又未尝不痛苦,她只有陪着他死,只因她已没法子一个人活下去。……国仇家恨与深情厚爱,究竟孰重?”
      那时小鱼儿只觉这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两岁的少年说话实在老成,又实在教人奇怪。天下第一聪明人绝不可能想出这种多情的话来,因此显得江玉郎十分遥远。
      遥远得令人向往。
      他们很快又扣上了那该死的情锁。他们日日亲近如与子同袍的兄弟,又仇视如势如水火的宿敌。
      但那段时光里,虽惊心动魄,却有惊无险;虽同床异梦,却令人留恋。

      小鱼儿回想起来,也许有一刹那,他曾梦想过让这江上的船篷永远流荡,远方的山月永远不老。
      而乌篷船上的他们,永远年少。
      即便山高水长。

      夜深露重。
      寒山凝烟,清月照水,影入平羌。
      风已冷了。
      小鱼儿不得不离开这似曾相识的断崖,回到客栈里去。
      燕南天必定还在等着他喝一杯酒。
      他忍不住最后向漆黑的崖下望了一眼,苦笑道:“就算我现在再跳下去一百次,只怕也锁不住你了……小鬼,这次算你赢了,你还不回来么?”

      ——忽听一个带着轻薄笑意的语声循风飘了过来:
      “鱼兄何苦跳个一百次,我不是正在这里么?”

      小鱼儿蓦然回首。
      夜色阑珊,灯火迷离。枝头新月如钩。
      远处晚山寒荫之下,却有个飘然倚树而立的少年。他淡青的轻衫在山间浓雾里像一片微云般单薄。
      小鱼儿虽瞧不清他的脸,却知道他一定在微笑。
      小狐狸般的微笑。

      江玉郎站在那里,瞧着少年踏着雾一般的月光,一步步朝他走来。
      星辉映在他脸上,映着那俊英的眉眼,映着那道伤疤。
      他们没有说话。也不必说话。
      只因小鱼儿已对他伸出手,而他握住了那只滚烫的手掌,被拉进了怀。

      小鱼儿紧紧抱着他,江玉郎只觉骨头都要被他揉碎。
      直到他实在忍不住想说话,小鱼儿终于道:“陪他陪够了么?”
      他想说的其实是“怎地走了那么久”,开口却变了样。
      江玉郎却知道他的意思。他抬手摸了摸他漆黑浓密的发,道:“嗯。”
      小鱼儿皱眉道:“‘嗯’是什么意思?”
      江玉郎笑道:“是我知道你还有话、所以就静静听你说完的意思。”
      小鱼儿果然又说话了,说得像以前一样又急又快:“江别鹤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地在峨眉山?”
      江玉郎笑嘻嘻瞧着他,小鱼儿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他却并不在意,只是等着江玉郎回话。
      江玉郎眨了眨眼睛,道:“第一个问题,鱼兄应当从移花宫那里知道了;至于后两个问题……”

      他突然一笑,那笑里竟带着说不出的狡黠,更有说不出的心虚之意。
      他说:“我给萍儿和苏樱写了信。”

      小鱼儿不及爆发,江玉郎便迅速接着道:“你莫要怪我,我只是写信问问她们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适不适宜当面出现……萍儿说江无缺约了你们去移花宫,一定要途经峨眉山,我就在这里等着了。”
      小鱼儿道:“那两个丫头说我不生你的气?”
      江玉郎眼珠子一转,笑道:“她们只告诉我鱼兄不离不弃地养着吞墨,对它疼爱得很。”
      ——自然对它的主人也疼爱得很。
      要知江小鱼这样急脾气的人,是很少愿意费心对付一只和自己合不来的动物的。
      这道理江玉郎当然明白。
      所以他才敢在这相遇的故地里策划一场精心的重遇,才敢毫无遮掩地出现在小鱼儿面前,只因他瞧见他时的欢喜必定能盖过心中的埋怨。

      小鱼儿瞧着少年莹亮的黑眸,那眼里分明带着丝丝得逞与窃喜,好像一只叼走了鸡的小狐狸。
      他的嘴角忍不住上翘,却努力板起了脸,道:“她们只不过是骗你的,我不但不疼那只总是挠我的猫,还天天打他、骂他、掐他、咬他……”
      说到这里,他果然在江玉郎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像只年轻不羁的野狼初初学会了亲吻。
      江玉郎却笑了,道:“可是你还是离不开他的,是么?就像他也离不开你。”

      他语声里虽充满了调情的意味,但那却只不过是因为他在拼命掩饰着其间流动的那种感情。
      那感情深而浓,痛而烈,甜而美。仿佛一匙混杂蜂蜜的烈酒灌入咽喉,融汇着杯底料峭的青山、明媚的醉月。
      那是半生纠缠不休,到了命运尽头,猎手与狐彼此妥协的感情。
      那是能够让桀骜猎手甘愿化作炉边人、凶戾野狐甘愿化作怀中猫的感情。
      这天地之大,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却再也不会有一个人明白这奇特的情愫,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如他们两方一般了解彼此。
      也许这深情不够温柔,不够恬善,却早已挤满那两颗年轻的心,一颗骄傲火热如灿阳,一颗深沉冰冷如细雪。
      而这已足够。
      细雪铺在灿阳下,岂非也会化作春水么?

      小鱼儿眼睛亮了起来,于是这山夜里多了两枚太阳。
      他完全放开他,却没有松开他的手,道:“外边很冷,咱们回去再说。”
      江玉郎并不觉得冷,他早已习惯了斜雨轻寒。
      但他还是回握住他的手。

      峨眉山廓清冷而寂寞。
      月影朦胧。

      少年们并肩的影子被清光拉长。

      他们饮下流年,负了秋山,谢过明月,走向远处遥遥几点灯火,却从未回首。

      这隐约山月,辽阔江河,都不值得他们回眸一眼。
      也许值得他们觊觎的人,就在他们眼前。

      不知山月上,松影落衣斑。

      夜更深。
      雾却淡了。
      朝阳已将升起。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不知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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