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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未因朝暮(修) ...

  •   据百晓生所著的《江湖秘史·江氏本纪》所载,时戊戌年三月二十一日,江琴病逝于“玉面神拳”顾人玉府中,时年三十九岁。
      三月二十二日,江玉郎于夤夜失踪。五日之后,一渔夫于城郊河畔打捞起尸身一具,因浸深水,面目难辨,衣着身量却皆与江玉郎相符,疑为投河自尽。闻知此事,三湘铁氏家主铁萍姑携青囊苏氏苏樱急赴江小鱼府内。
      江小鱼闭门不出,避人三日。

      正是春日。
      江门新府之内,风景明丽。
      但见那府内建筑绛檐红瓦,青石白墙,燕巢初成,鱼池方满。江南水风轻起之时,长空万里,清澄如洗。流水路经碧树,晴烟飞散乱花,雁字回时,正入人家。
      后园小亭内放着张玉雕般的白石圆桌。此时圆桌上摆着副玉雕般的棋盘,圆桌旁又坐着两个玉雕般的白衣少女。
      两个绝色的少女。

      坐在左侧的少女挪动了一颗白子,忍不住道:“不知小鱼儿遇到了什么事,怎地还不出来?”
      只见这少女的容色如春光般鲜妍,周身气度却似一抔冰雪,清寒至极。微风拂过,她衣角如白鹤的翅羽般微微颤动,更衬得那清瘦挺直的背脊如雪中松柏,枝叶犹嫩,风骨已成。
      右侧那少女拈起颗黑子,懒懒道:“他想必是又被吞墨绊住了脚……他分明是条鱼,本就不该养猫,还好有铃兰替他帮衬。”
      若说先前那少女气度宛若冰雪,这执黑子的少女俨然就像是冰雪雕刻而成的。那双如花一般柔艳的嘴唇虽略显宽大了些,却并不足以掩盖她清丽绝俗的容光。她稍作犹豫便断然落子,行止间风华从容,比满园花香更加引人欲醉。
      这两人正是铁萍姑和苏樱。
      此时距离那江玉郎身死的消息,已过了半个月。

      半月之前,二人同时闻知江玉郎讣闻,铁萍姑心下如玄天崩石,几乎昏死过去——无论如何,她对江玉郎的情感总是深一些的。苏樱立刻领着她去寻小鱼儿,却听闻小鱼儿早已闭门不出。
      苏樱的心沉了下去。她安置好满面泪痕的铁萍姑,来到小鱼儿房前。
      门竟没有锁。
      她略一犹豫,推门而入,却在看清眼前情景时怔住了。
      小鱼儿正坐在桌前。桌上蹲踞着一只小小的黑猫,皮毛又黑又亮,眼睛绿得就像是上好的翡翠。见苏樱骤然闯入,它立刻跳下了桌子,远远窜到窗上。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它本来就快接受我摸它了,你怎地突然闯了进来?”
      苏樱虽然冰雪聪明,此刻不免也惊得目瞪口呆。面前少年微含笑意,气定神闲,虽然面色苍白了些,但全身上下却无一处憔悴,无一处潦倒,与她心中所料的截然不同。
      小鱼儿笑嘻嘻瞧着她:“你们想必都以为我‘闭门不出,避人不见’,为了我的‘好朋友’要死要活,是么?”
      苏樱吃吃道:“你……你怎么……”
      小鱼儿悠悠道:“我若不对外做出这副模样,又怎能教别人信服他已死了?”
      苏樱心念一转,失声道:“莫非江玉郎没死?!”
      小鱼儿淡淡道:“那小子最是惜命,怎会蠢到想要自杀?而且他水性高超,若是一心求个速死,绝不会选择跳河。”
      他冷哼一声,接道:“想必江别鹤那老混蛋也未‘病逝’。”
      他聪明绝顶,在江玉郎初初诈死脱逃出府之后便由刘郎中和江别鹤的渊源而迅速想通了这一节,更想通了那心肝凉薄的小狐狸先前心神不宁的原因。
      江别鹤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至亲,二人之间有着血浓于水的父子之情。若是江别鹤主张诈死脱逃,江玉郎必定不会反对。但他既不能随父永别,也不能就此弃父不见,小鱼儿若是将他强留下来,只能令他所处的境地更加难堪。不如待他全了亲情之义,再归来赴他的深情厚意,两相成全,也不算迟。

      苏樱听完他一番话,脸色变幻莫测。
      她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你被抛弃了。”
      小鱼儿额角青筋一跳,瞪眼道:“放屁,你才被抛弃了!”
      苏樱挽了挽丝绸般的柔发,更添无限爱娇之情,嫣然道:“我哪里被抛弃了……萍姐姐最疼我了。”
      她眼波流动,微笑着接道:“你这样轻易地放他走了,他究竟什么时候回来,你全然不知道,他也未给你留张纸笺,怎么不是他抛弃了你?”
      小鱼儿挑了挑眉,悠悠闲闲地靠回了椅子上,笑道:“我就是要他自己回到我身边,我就是要他自己发觉他离了我是活不成的。”
      苏樱道:“他万一不回来找你怎么办?”
      小鱼儿道:“那我就去把他抓回来。”
      苏樱道:“他在江别鹤身边,那老狐狸可不会容你找到他们。”
      小鱼儿却想也不想,截口道:“绝不可能,那小子就是化作了灰,我也找得到他。”
      他眼底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之意,口中所言却丝毫不算温柔,道:“待我把他捉回来,他若是还想跑,我就用铁链子锁住他……先前我们岂非已锁在一起过了么?”
      苏樱不禁皱眉道:“你当真要把自己拴死在他身上了?”
      倘若现在江玉郎在这里,小鱼儿是决计不会承认的。但他并不在这里,于是他只是很简单地答道:“是。”
      苏樱忍不住道:“你难道真的能接受……真的能原谅?你不怕他以后还……”
      她在铁府居住多时,也从下人口中零零碎碎听说了不少关于当初铁无双冤死的来龙去脉。下人们虽不太明了此事的因果,但以苏樱的聪明,又怎会想不通?
      小鱼儿没有说话。苏樱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却忽然一笑,道:“我和他的时间还很长。有我盯着他,他绝对没有本事再造孽,不然我就拱手把这天下第一聪明人的名号送给他江玉郎。”
      苏樱瞧着他的神情,不觉瞧得一怔。她暗中叹了口气,道:“不错,只要你莫要再心软让步,他是闹不出什么风浪的。”
      小鱼儿瞪眼道:“我让步?我让什么步?和我在一起,只有他忍受我的份儿。”
      苏樱微笑道:“是是是,只有他忍受你的,没有你忍受他的……说完了没有,我可以走了么?”
      他们两人当然都很清楚,小鱼儿的确为江玉郎让步了许多。只是他既然不愿意承认,苏樱也无心说破。
      有些恨,有些爱,有些隐秘的退让与纵容,本就是不该被说破的。

      小鱼儿道:“你和铁萍姑来都来了,留下来吃顿饭再走。这几日燕伯伯和万叔叔去郊外散心了,我一个人也无聊得很。”
      他们关系实在太熟,苏樱也不跟他客气,道:“也好,我最近在吃素,吃不了你什么。萍儿不吃辣菜,最嗜甜口,弄只栗子烧鸡来并一例银耳百合莲子羹吧。那烧鸡不能随便买外面铺子里的,油腻腻的不干净,银耳羹让我来做就好。”
      小鱼儿只觉新奇得很,一面听,一面点头笑道:“你们两个可算是如胶似漆……堂堂苏樱苏大夫竟然愿意光临庖厨,也算奇事一件。”
      苏樱道:“我们两个都是从龙潭虎穴似的地方脱身出来的,她对我好,我自然也要对她好。谁像你一样,吃过千般苦还偏要和那小子歪缠,分明是自讨苦吃。”
      小鱼儿笑道:“吃苦的是他。他肯跟我歪缠,我倒心甜得很。你也知道我是从哪里出来的,没有那小鬼时时刻刻刺激着我,我还觉得不习惯哩。”
      这一回苏樱的额角开始发跳。
      她面无表情道:“我简直想吐。”
      小鱼儿笑道:“孕吐?想不到铁萍姑神通广大……”
      苏樱像是根本没有听见这浑话,淡淡道:“你们两人既然都没事,我们就安心了。我去把萍儿叫来,你先到后厨把鸡炖上吧,江宝钏。”
      小鱼儿方要暴跳如雷,苏樱却已银铃般笑着,推开门跑了出去。

      此后,外人皆道江小鱼因挚友之死伤心欲绝,唯有铁萍姑和苏樱知悉真相,便常来拜访他以遣寂寞。而她们亭中下棋时所说之事,则另有一番解释。
      小鱼儿、燕南天和万春流迁入新居之后,顾人玉怕他们府中没有杂役生活不便,又念着铃兰与江玉郎生前交好,小鱼儿瞧着她想必也能回忆起旧友风采聊以自.慰。他愈想愈觉得自己善体人意,于是大手一挥,叫铃兰同另外几个小厮和侍女卷了铺盖踏入江府。
      小鱼儿见了铃兰原本还有些不自在,但相处过几天,他已发觉这少女年纪虽小,手脚却利落得很。不但容貌如同清水出芙蓉一般,性格更是天然无雕饰,大方坦诚,单纯可爱。
      这样一来,他反而对铃兰另眼相看。他怕铃兰对着三个大男人感觉不自在,干脆只交给她一项事务——照顾吞墨。
      江玉郎从旧江府归来之后便把吞墨抱了回来,还没能养几天就自顾自地“跳了河”,小鱼儿只好替他养着猫。怎奈他名字里与猫犯冲,命格里似乎也和猫八字不合,他稍一伸手,那只黑猫就对他龇牙咧嘴,甚至将他抓伤了两次,格外有前主子江玉郎的风范。小鱼儿也不好对着一只小猫气恼,便叫铃兰时常来帮他注意着些吞墨。
      等到他们初初安顿下来,小鱼儿又折回江玉郎那旧江府仔细找了一遍。他那日下午被苏樱提醒,才想起那该死的小鬼居然没有给他至少留下张纸条。但江玉郎个性周全谨慎,绝不会做出这样没头没尾的事,小鱼儿想来想去,唯有那日两人流连江府时也许有些古怪。
      他果然在江府密室里找到了张纸笺。
      雪白的纸笺被素木镇纸压在书桌角落,纸上只留了寥寥几个端秀的字:
      “心有苦楚,望兄体谅。不日即归,勿念。”
      他没有赘言自己如何假死,只因他清楚他必定猜得出。
      小鱼儿上下左右读了七八遍,只好承认那七窍玲珑的小狐狸居然只给他留了简短的十四个字,没有一句善解人意的体己话。
      这实在不解风情得很。
      要知他前有铁萍姑苏樱柔情似水,后有燕南天万春流白头偕老,左有顾人玉小仙女风情月意,右有黑蜘蛛慕容九琴瑟和鸣。唯余他一只孤鸾无人挂怀,昼间睹猫思人,夜里对月兴叹。
      那小混蛋只顾着当个大孝子,却不顾情人处境凄凉,当真是他江小鱼夫纲不振!他难道敢留下他苦守寒窑十八载么?
      无怪苏樱曾调侃他为“江宝钏”。

      小鱼儿愈想愈生气,终于忍不住向花无缺发了只信鸽。
      信里毫不客气地说:“大哥,借我几个人,帮着找找你弟媳妇。”
      据移花宫侍女荷露所说,花无缺这次读信读得很是艰难。
      只因他见到这行字的时候忍不住将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喷湿了整张纸。

      小鱼儿写给花无缺的信有七百字,这封信传递的各种消息则让年少有为的花宫主恨不得用七百天才能完全接受。
      譬如,铁心兰终于找到了,她遥向二人含歉辞别,离开去寻铁战。
      譬如,他最看好的未来弟媳苏樱,和铁萍姑竟是一双有情人。
      譬如,小仙女过门仅两个月竟已有了兰梦之征,顾人玉乐得手舞足蹈。
      譬如,神拳顾家有意与移花宫联络交往,顾人月大小姐已浩浩荡荡领着礼队往移花宫来,预备和花无缺交流双方旗下商务往来事宜。
      又譬如,江玉郎居然是他的弟媳妇。

      移花宫威名赫赫,江湖中到处都有她们的眼线,小鱼儿并不担心她们寻不到江玉郎的踪迹。
      果不其然,五天之后,移花宫就发来了一封飞鸽传书:于黔渝交界寻得二人,一长一少,名为主仆,形同父子。长者白面无须,气度不俗,似无武功在身;少者身量较瘦,颇有身手。
      移花宫门下向来冷淡寡言,小鱼儿也不好过多叨扰,至多不过几日里收封急信得知江玉郎现在所在何处。
      根据信中所言,移花宫竟有数次中途跟丢了人。小鱼儿心念一转,不免暗笑那小狐狸果然有几分本事,不枉他将他视作对手,又暗恼那老狐狸怎地得了便宜还卖乖,没了武功没了家产还到处跑。

      无论如何,这日子总该过下去。
      铁萍姑独立经营铁氏家业,在李大嘴和铁勇等人的协助之下,渐渐学会了不少生意管理的门道。铁氏有了名正言顺的掌舵人,各系旁支俱都精神一振,在铁无双死后日趋疲弊的三湘铁氏,总算恢复了几分元气。而苏樱名义上虽是铁氏的下属,但她和刘百草共同出诊的那间青囊馆却比铁氏旗下其他医馆都要火爆得多,铁萍姑特意派了几个人来此把守,以便及时赶走某些觊觎苏大夫绝代姿容的好事之徒。
      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小鱼儿居然开了一间客栈。

      当日那玉楼东的应老板在自己铺子里大出洋相,一时间传为城中笑谈。也许是害怕江玉郎和小鱼儿上门报复,应老板不出几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走时自然没留下半块铜板,酒楼内的小厮和厨子们怨声四起,纷纷卷了包袱去觅新的营生,只剩下些年纪过老的、年纪过小的或是无家可归的仆役尚未离开。
      赵广福是玉楼东的主厨。三十年以来,他从提着大茶壶跑堂的小伙子阿福,一直做到了资历最深的大厨老赵,这栋酒楼已可算是他的家。
      每晚打烊之后,他都会坐在大堂最西侧的那张桌子旁,喝上一壶烫好的黄酒。他总是会半开着窗户,让清冷的夜风泼在身上,洗去一身的油烟气。
      他甚至连那木桌子上的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日,玉楼东仍是门可罗雀,早早打烊了。
      赵广福还是坐在那张桌子旁。
      今天,他的小徒弟终于也走了。临走之前他曾偷偷告诉他,对街那家七星楼收留了不少玉楼东跑过去的伙计,此刻也正盼望着鼎鼎大名的赵师傅跳槽过来。
      赵广福没有走。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些日子以来,他握着锅铲的时候已经愈来愈少了。
      店里没有客人,厨子又何必碰锅铲?
      碰不得锅铲的厨子,又该怎么养活自己?又怎能算是个好厨子呢?
      赵广福摩挲着木桌熟悉的纹路,皱纹簇生的眼角渐渐泛起了泪光。
      热酒已凉透。
      这是许多年以来,他第一次没能在酒冷之前喝完这壶酒。

      窗外的夜风却还是千年前的夜风。他今晚没有开窗,只因他连续几天都鲜少出入后厨,身上自也没有那油腻腻的烟气。
      赵广福如梦初醒地站了起来。
      他指尖初初触及窗棂,一切动作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只听一个少年语声响了起来,带着笑问道:“里面有人么?”

      门外果然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赵广福的眼睛已有些花了,瞧不清他面目。迷离的夜色中,他只瞧得见那少年面颊上一道深而长的刀疤,和那双大而亮的眼睛。
      如长夜般幽深,又如星光般明亮的眼睛。

      少年道:“老掌柜,我看还没到打烊的时候,你们怎会这么早就关门了?”
      赵广福道:“因为这里的掌柜跑了。”
      他本以为这句话会将这少年吓退。少年却笑了,笑得还像是开心得很。
      赵广福自然做梦也想不到他那位卷款而逃的老板和眼前这少年会有什么渊源。
      少年道:“这是个酒楼。跑了掌柜不要紧,跑了厨子才要命。这里可还有厨子么?”
      赵广福黯然道:“我就是厨子,这里只剩下我了。你……你难道是来吃饭的?”
      少年摸了摸腰间的钱袋,笑道:“我当然是来吃饭的。我听说这里有位赵广福赵师傅,湘菜手艺乃是一绝。你老人家若不嫌弃,为我做几样拿手菜好么?”
      赵广福更吃惊,忍不住道:“你怎知我就是……”
      少年微笑道:“若不是玉楼东里资历最老、对这地方最有感情的师傅,又怎会情愿捱到此时呢?”

      赵广福久违地做了一大桌菜,招待了这位奇怪而亲切的客人。
      那少年塞给了他几两银子,远远抵过了这顿饭钱。赵广福坚辞不受,只按照原本的菜单收了银钱。
      他被那少年硬拉着坐了下来,问了许多关于玉楼东的情况,也喝了许多酒。他只觉得这少年虽满脸是疤,却并不骇人,谈吐不算风雅,却教人听了很舒服,整个人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
      这少年的酒量也委实不浅。喝到后来,连他这个老酒坛子都支持不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他就瞧见了自家小徒弟那张笑吟吟的圆脸。
      赵广福问他怎会回来的,他只是说:“玉楼东有了新东家,咱们当然要回来了。”
      赵广福愕然道:“新东家?”
      小徒弟好像也很惊讶,道:“你老人家难道不认得他?江公子说他昨夜和你喝酒,竟不慎灌醉了你,心里过意不去,还叫我把这碗醒酒汤送上来哩。”
      床头果然放着碗温热的醒酒汤。粗瓷碗底还压着张纸笺,纸上墨痕犹浓,龙飞凤舞,画着的却是条锦鲤的图样。

      租下这间人丁零落的酒楼之后,小鱼儿贴出了告示,打算再招揽几个人手。后厨一时人手不够,难以应对坐满两层楼的食客,他索性将二楼略加整改,变成用于住人的客栈房间,一楼则依旧用作客人们用餐的大堂。眼下虽跑了几个大厨,但他自己就是个现成的厨子,又有什么可发愁的?
      听说小鱼儿要自食其力做生意,燕南天自是鼎力支持。他原不是个闲得住的性子,日日都往客栈跑,堂堂“天下第一剑”成了半个跑堂的,还忙得不亦乐乎。万春流闲时也会来拨拨算盘,每日除了埋头研究毒药解药之外,又多了个研究几味可口药膳的任务。
      有燕南天的名声和江小鱼的手艺镇场子,店内就算不是客似云来,也不愁没生意可做。等到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小鱼儿便将从顾人玉处借来租房的银钱尽数还了,还从顾庄买了些花草盆景,置在楼中,满楼幽香不绝。
      铃兰来客栈帮忙之后,吞墨整日就在这些花草旁溜达。曾经的江府后园中满是花木,它也习惯了花草的香气。客人们总爱摸摸它缎子似的皮毛,它不理不睬,听之任之,有时还会翻出肚皮来直打呼噜;但若是在俯身观花或摸猫时不小心踩着它尾巴,它立刻便要大声惨叫,若是铃兰在场,它必定叫得更惨。这猫也像它的主人一样怕疼,一样喜欢向亲近的人喊痛撒娇。

      顾人月也来过这改头换面的“玉楼东”吃过几次饭。她对菜品赞不绝口,眼角瞟到楼中花草时却叹了口气,道:“我可知道你是在想谁了。节哀顺变都是废话,你想必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我也不愿多说。”
      小鱼儿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皱眉道:“你说什么?”
      顾人月道:“铃兰曾告诉过我,那孩子很喜欢种茉莉花。你这里的茉莉花香简直要呛死人了,还用得着我说?”
      小鱼儿哑然失笑。他这才知道为什么铃兰替他置办花草的时候特意挑了不少茉莉,竟是为了合他这个“鳏夫”的心意。也不知远在千里之外的江玉郎知道自己正被当做他的亡妻一般祭奠,心中作何感想?
      他立刻做出一副心痛神伤的样子来,黯然道:“你既然知道,就莫要劝我了。”
      顾人月道:“你莫要太难过了,也许……也许打捞起来的那人不是他呢?”
      小鱼儿抢着道:“那他怎会杳无音讯?又怎会一去不回?”
      顾人月一怔,终于说不出话来。
      等到顾人月走后,小鱼儿心中也难免有些发堵。方才他死了老婆的神情是假的,那两句话可不是假的!江玉郎的确是一去不回,的确是杳无音讯,若不是移花宫的人偶尔还发来几封信,告诉他江玉郎正陪着江别鹤到哪里游山玩水,他简直以为那小子已人间蒸发了。
      他愈想愈是气闷,一把抄起了那盆开得正好的茉莉花。
      花朵如白玉般晶莹玲珑。小鱼儿却瞧得很不顺眼,愈瞧愈想起某个白玉般晶莹玲珑、心肝脾肺却黑得像墨汁的人。
      近在咫尺的甜香激得他鼻子发痒。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手上的花盆都跌了出去。
      他想也不想,赶忙展臂,将它稳稳捞回怀里。莹白可爱的花朵丝毫未损,那香气也依旧香得狡猾。
      小鱼儿想:我可不是舍不得。

      千里之外的江玉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江别鹤瞧了他一眼,摇头道:“早告诉你上山看落日该穿得厚些,你怎么偏偏就是不听?”
      江玉郎揉了揉鼻子,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我并不觉得冷呀。”
      夕阳已将落下,天际射出万道霞光。两人都不再说话。
      在这瑰丽的晚空下,江玉郎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脚下的山不是峨眉山,天边的晚霞也不是那天的晚霞。
      那他究竟为什么会想起他?

      脚下的山就像峨眉山,天边的晚霞就像那天的晚霞。
      江玉郎想:我可不是在想他。

      客栈生意的闲暇之余,小鱼儿有时会去万春流的药房里请教他怎样配药,也会去燕南天的练武室里学学剑术。他曾鼓起勇气想开口说明江玉郎假死之事,但他们却在他说出口前就回答了他。
      万春流微笑道:“小鱼儿,你心里既然有了定数,我们便不会干涉。”
      燕南天长叹道:“我知道你从来都是个很有主意的孩子……和你爹爹一样。你们江家的人心肠都很好,用情都很深,脾气也都犟得像头牛,一旦下定了决心就再不改变,无论旁人说什么都没用。”
      他忽又微微一笑,目中隐约流露出一种柔和的伤感之意,道:“但若不是你爹爹有这犟脾气,当年他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救下我,更不会和你母亲诞下你了。”
      正如他所说,小鱼儿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至于做了这件事会有何后果,他是完全不管的,这正是他得自父母的遗传。
      要知江枫与花月奴若非这种脾气,又怎会不顾一切,自“移花宫”逃出来——江家的人,想做什么,死也要做,想爱一个人,死也要爱的。
      这一点,小鱼儿正和他父母全无两样。
      小鱼儿眼眶顿时红了。
      以往叫嚷着男儿膝下有黄金的天下第一聪明人,对着他此生最敬爱的两个人,一语不发地跪了下来。
      他知道他们的让步并不比他的让步要少。
      尤其是性烈如火的燕南天。

      不久,他与燕南天相携去为路仲远扫墓。
      今晚,又是满天如血的红霞。
      出人意料的是,那个简陋的坟丘现在竟变作了一方沉重的花岗岩碑,上刻“南天大侠路公仲远之墓”,周围还围起了精密的护栏,护栏边居然还坐着个守墓人。
      小鱼儿拍了拍那守墓人的肩膀,道:“老兄,是移花宫的那位花宫主让你来看护这里的么?”
      守墓人自昏睡中惊醒。他睡得很沉,醒来也难免有些糊涂,道:“是呀,是那位江公子让我来的。”
      小鱼儿失声道:“江公子?什么模样的江公子?”
      守墓人道:“是位十来岁的少爷,生得很白净,就像个大姑娘似的。他来的时候像是很着急,半夜跑去找石匠铺子的石老二付钱让他做个墓碑,又给了我些银子,让我常来守在这里……他说他很对不起埋在这里的人。公子,你认得他么?”
      小鱼儿深深吸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他向守墓人手里塞了几锭银子,道:“不错,你好好在这里守着吧,日后我们还会来瞧路大侠的。”
      回头望去,燕南天正抚着墓碑,口中似在喃喃说着什么。他面上带着笑意,目中依稀闪动着泪光。
      小鱼儿也走了过去,郑重地跪下身来,在路仲远墓前叩了三次头。他心中又酸又苦又涩,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唯有暗自叹道:“路大侠,晚辈有违誓言,实在无颜前来相见……此般深重的业债,我只有拖着那小杂种直下地狱,来世再还。”
      抬起头时,他突然瞧见墓碑前汉白玉的阶上放着一束雪白的菊。
      那花必定不是这几天刚放上去的了,青葱的花叶早已枯萎。
      花色仍洁白。
      它虽已沾过了血污和尘霾,但毕竟终于变得洁白。

      小鱼儿盯着那束花,竟觉出几分心有灵犀的酸楚之意。
      多少天之前,偷偷跑来修坟的江玉郎想必也曾于此下跪,于此叩首,于此沉默不语,心潮翻涌。
      他也许的确心怀愧疚,也许并不愧疚。但为了小鱼儿,他一定要露出愧疚的样子来,就像小鱼儿在决心放过他的那一刹那,已然背叛了自己承诺为路仲远手刃仇人的泣血之誓。
      跪在这里的时候,他必定会不可避免地想起这个小镇里的刀光血影,想起路仲远、铁萍姑、花无缺,想起小鱼儿,想起流淌在他们这群少年身上的爱恨与时光。
      这些时光,无论是人间芳菲,抑或是炽然业火,终于已渐渐化为无边的云烟。
      云烟散尽,仍然少年。

      朝朝暮暮,光阴如梭。
      往事已浸没胸口。
      相思已倾泻人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未因朝暮(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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