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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情锁几重 ...


  •   次日,小鱼儿果然将江玉郎如约接到了新府。
      府邸建于安庆城南,左接古道,通往郊外,偶有来往经商的人车轮辘辘;右衔主街,人来人往,成日里热闹欢腾,满是人间烟火之气。
      这果然是江小鱼会喜欢住的地方。
      小鱼儿带着江玉郎在府里转了转。府中装潢简洁却不流俗,庭下一片初春之景,浅寒未褪,万物复苏。青空疏树,袅袅金丝,旧时燕衔芳而归,新时笋携翠而起。院里甚至修了个小小的池,静渊如镜,微风拂过,便泛春皱。

      这实在是个很利于培养感情的场景,只不过江玉郎有些心不在焉。他自然归心似箭,满心只是自己从前那江府。
      小鱼儿今日叫他来也只是让他熟悉些环境,因而并不生气,只是暗中称奇:“江玉郎竟是个如此长情的人,这倒教人意想不到。”转念一想,却又了然:“这小子的心比女人还复杂得多,前一刻还要与我反目成仇觅个死活,后一刻就可以对我感叹方灵姬的情恨悲歌。更何况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他若是不想念自己住过十多年的地方,也不能算是个人了。”
      于是他转过头去,悠然道:“你累么?若是不累,咱们就早去早回。”他语声一顿,笑嘻嘻接道:“送你回娘家。”
      江玉郎面不改色,恍如未闻,竟像是感激不尽地对他一礼,微笑道:“多谢鱼兄成全。”
      他实在很聪明,也很了解小鱼儿。若是他像那些姑娘似的气得面红耳赤只能叫他愈发开心,只有脸皮厚如城墙才能应对这江小鱼语不气人不罢休的功力。
      只是江玉郎又实在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因此他走过他身边时用力踩了他一脚。
      至于这踩下的一脚换来的结果是让江少爷被按在新漆的柱子旁咬痛了嘴角,江玉郎是万万不会承认的。

      昔日江南武林俱知江南大侠父子廉洁节俭成风,江府修建于临郊之处,府内布局更是俭省简洁不过。
      江别鹤和江玉郎前后离开这江府已有近一年未曾回来,府内仆役又在燕南天将江别鹤带走时已被遣散,府邸空置已久,但虎死尤有余威,倒也无人敢擅自闯入。

      江玉郎深深吸了口气,推开了那扇绛红的大门。
      小鱼儿也有经年未入江府,眼前寒庭满霜,梁木微尘,篱边秋菊已枯,黄英纷纷,残雪溶溶,石板间却已有新绿如酥。
      江玉郎皱眉捻了捻莹白指尖沾染的厚尘,还未开口,两人却皆是眼前一花,似有黑影闪动。
      小鱼儿瞬时闪身在江玉郎身前,却被他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并且眼睁睁瞧着这不识好歹的小狐狸竟对那团黑影敞开怀抱,眉开眼笑道:“吞墨!”
      等他瞧清那黑影轮廓,天下第一聪明人终于也愣住。
      那竟是只眸如青翡、毛似涂油的黑猫。

      小鱼儿皱眉瞧着江玉郎抱着猫百般抚弄,那猫也在他怀中卖娇充乖地扭缠磨蹭,忍不住道:“这是几年前你们养的猫?”
      他聪明绝顶,半晌便忆起多年前自己解开情锁夜探江家时似曾见过江别鹤抱着只黑猫,却未联想到这猫既是江别鹤的,就当然是江玉郎养的。
      江玉郎道:“是呀,它叫吞墨。这府里荒废许久,想不到它还活着。”他眼珠子一转,笑嘻嘻道:“鱼兄想摸摸么?吞墨是个女孩子,很温柔的。”
      小鱼儿自幼就在杜杀处杀狗杀狼,对毛茸茸的动物并无好感。他瞧着江玉郎富有技巧地温柔抚摸着黑猫的下巴,简直忍不住想翻白眼,皱眉道:“我不要。”
      江玉郎也不在乎,抱着猫就往里走,一面走却还一面不动声色地逗着猫,话里则更有话:“好吞墨,这些日子可真是委屈你了,冬日里鱼儿都躲在冰下不肯露头,你也只好去找草根树皮吃了,是不是?你莫怕,我这就将你带回去,保证你吃饱穿暖……”
      小鱼儿只觉好气又好笑,大步赶了上去,一把拉住他衣领,瞪眼道:“江玉郎,你阴阳怪气地胡说什么呢?”
      江玉郎慢吞吞笑道:“小弟只是在说猫是吃鱼的,却不敢吃一种凶巴巴的鱼。”

      他领口被扯得些微松散,日光斜澈,照在那一截轮廓纤秀的苍白锁骨上,那里竟仿佛比庭院里的余雪更白,透彻的惨冰色里透出肌肤微微的润光。
      小鱼儿忽然笑了,像江玉郎摸猫似的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下巴,又无师自通地用指尖微微一挑,道:“不错,猫是吃鱼的。”
      有几个字被压低了语声,却仍一字不差地呵入江玉郎耳心,温酽润泽,纵意肆情:“——你猜猜鱼是吃谁的?”

      他低头轻轻吻在他颈间的那簇雪光上,亲昵至极,一触即分。
      雪光却缱绻地融为一腔春水。
      而那春水又酡红了少年的耳尖。

      江玉郎在木然打开了地下书房的暗门时仍在思忖江小鱼究竟看了些什么话本或春.宫图,他究竟长了什么本事,居然能轻轻松松地让他脸红心跳。只是他却未想到,心爱之人的一举一动岂非都是勾人心魄的,何况对于他这样对风月之情食髓知味的风流少年?
      小鱼儿滑进这似曾相识的暗洞,笑道:“只怕四五年前江别鹤还未料到,居然会有一天是他的好儿子亲自替我打开暗道。”
      江玉郎也想翻白眼,却还是拼命忍住了。

      他们终于再次来到江别鹤这精雅非常的地下书房。江玉郎熟门熟路地翻出小鱼儿曾找到过的一个个挖空了的书本,翻出其中夹着的各类名单。
      小鱼儿知道他在他眼前绝不敢做什么事,故而也不去管他,在这书房里漫不经心地转了起来。江别鹤虽是个混蛋,但他对建筑的品味的确不错,这区区一间书房里书柜矮柜摆放错落有致,绝不教人感到烦乱。
      那些书柜里,和诗礼簪缨、圣贤儒言锁在一起的自然是些晦暗猩红的贪婪秘密。小鱼儿难免思及江枫与花月奴,心中一痛,又想到这些荆棘与暗箭不会继续刺伤其他无辜之人,终究轻轻松了口气。
      那些矮柜上下几格则摆着些奇珍之物,白玉雕成的名马灵犬、琥珀琉璃塑成的七彩杯盘、黄金嵌着鲜红玛瑙做出的妖魔神祗……小鱼儿一件件瞧过去,在列在最深处的那个矮柜里却发现了一件古怪之物。这里其他珍宝俱是华彩耀人,只那一件满是尘埃,黑硬如铁。
      他俯身仔细瞧了一眼,却又怔住了。
      那竟是一副沉重的锁。
      那竟是他们的情锁!

      江玉郎正在焦头烂额地审查江别鹤的暗卫名单和安插在各个门派里的卧底名单,这些人大多已不可用,他此来只为暗中记住些也许还可作一用的人名。
      忽听耳畔窸窣之声,乖乖蹲在一旁的吞墨“咪呜”一声,江玉郎转过头去,竟见到小鱼儿拿着个沉甸甸的物件饶有兴趣地摆弄。
      他定睛一看,几乎惊呼出来:“你怎地找到……”
      小鱼儿笑眯眯瞧着他,叮叮当当晃了两下手里的情锁,道:“你莫非不知道这是什么?”
      江玉郎眼睛圆了,就像只在山花烂漫里打着滚的赤红小野狐。他走到他身旁,新奇地伸手去摸,道:“原来爹爹把它留下了……”
      小鱼儿故意叹了口气,摇头道:“是这样么?我还以为是你留着当纪念的,好歹咱们也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了一回。”
      江玉郎轻飘飘瞧过他一眼,突然笑道:“鱼兄猜得不错,确实是我把它留住的。”
      小鱼儿心情顿时雀跃起来,方要开口,却听江玉郎悠悠接道:“这纪念意义的确很好……纪念小弟折服于鱼兄极有英雄气概的睡相和梦话,而成晚成晚睡不着觉。”
      小鱼儿干咳一声,摸摸鼻子,竟罕见有些尴尬之意。
      他们那时勾心斗角,有个傍晚江玉郎直接把菜刀偷掖在枕下,他若是不装得梦呓连连、令江玉郎被他紧紧抱住不得动弹,这小子岂非已把他砍死了?
      但余下的那些夜晚,小鱼儿倒确实不知江玉郎睡得如何。除却他曾见江玉郎因地宫往事而辗转反侧、更甚是哭着醒来,其余时候他都是自己酣然大睡。他长在恶人谷,睡相的确有时恣肆了些,江玉郎又向来缜密谨慎、最是浅眠,因而他常见那人莹玉似的眼窝下浮着一片极淡的青晕,却从不愿细想,还总在心里发笑。
      小鱼儿只觉江玉郎盯着他的眼神里怨毒又控诉,强撑着道:“那也是因为你……”
      江玉郎探手又把吞墨抱回怀里,冷笑道:“当然都是小弟的错,我本该最初就杀了你……”
      他轻哼一声,语声渐转入微,喃喃道:“……留着这东西,也该是为了警醒着我对他人莫要有一寸心软。”
      小鱼儿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几乎笑了出来,瞪眼道:“心软?江大少爷,你若是心软,天底下简直就没有心硬的人了。”
      江玉郎阴恻恻瞪了他一眼,却又忍不住轻轻一叹,道:“那时你与轩辕三光为了一个与你毫无干系的掌门铜符对赌,我虽巴不得你死,但到底也觉担忧。你究竟是和我共患难过的好朋友。”
      他目光渐渐朦胧,似有一犁春雨渡过清江。
      这恶毒狠厉的苍白少年竟完全浸在无名忧伤的回忆里,喃喃道:“有那么一刻里,我也曾将你……当过朋友的。”

      小鱼儿茫然望着他。
      他第一次发觉也许自己并不是那样了解江玉郎。他豪赌时心里只觉若是自己输了江玉郎必是要欢呼雀跃,因此自己绝不能输,绝不能教这小狐狸得逞——却从未料想过身旁盯着自己的那双清澈目光,是那样复杂难解。
      江玉郎是个太郁沉而繁复的人。他曾饰作许多人眼中的世家君子,也是一些人眼中的龌龊小人。他逼仄着的良善在那千万般妖邪画皮里微不足道,那一点些微的萤火,从始至终都幻作飞鸿掠影逐过的细蝶。
      只要他心中不愿,他便能让所有人瞧不见那一只独行的蝶。
      终于在江湖一场之后,他对他艰难吐露“朋友”二字。这消饵风化在鲜活韶华里的两个字,幸未来迟。
      此时此刻,他的蝶飞过他的人间。

      小鱼儿久久凝注着他,心下甜蜜而酸楚。他念起他们的过往,在那玄坛庙赌约之后,他们防备未减,针锋相对,勾心斗角;陷于那五绝秘籍的争夺之中,江玉郎欲砺剑相向,而他夜半读阅完毕,晨起挥手将秘籍掷入大江,他们之间也因此破开一条更深的裂隙,暗流涌动,难以痊愈。
      若是在那庙中时他瞧出了江玉郎担忧的目光,一切是否会有所改变?
      小鱼儿绝不再想。他是个何时何地都能让自己开心的人,无论如何,江玉郎现在仍在他身边。少年好,江湖灯,灯前月,月同圆。
      这已足够。

      小鱼儿突然紧紧抱住了他。吞墨惊跳出了江玉郎的怀,江玉郎却是一怔过后也未挣脱,只是乖巧地待在少年坚实的怀抱里。
      他本是想随口逗逗小鱼儿的,却莫名其妙说得自己鼻端也泛起酸意。他果然如小鱼儿所说,太过多愁善感了。
      小鱼儿在他鬓间亲了亲,哑声道:“江玉郎,我不但要当你朋友,还要做你喜欢的人……你若是敢跑,我就用情锁把你锁起来。”
      江玉郎轻轻一笑,小鱼儿便低头皱眉瞪住他,咬牙道:“你觉得好笑么?我江小鱼说得到就做得到——”
      江玉郎却用葱白食指按住了他的唇,一双眼里已盈起他与人含情时的风流之意,笑嘻嘻道:“天下第一聪明人,难道还瞧不出我早已被你锁住了么?”
      江玉郎虽说得轻薄浅巧,两人却皆知这满口谎言的小混蛋并没有说假话。
      他对他分明这样坏,又这样好,欲擒故纵食髓知味的小狐狸怎舍得逃走?
      只是在那之前……
      他也许还要离开。

      江玉郎目光闪动,似有哀伤与斟酌之意。他暗暗一叹,闭上眼睛,伸臂抱住小鱼儿的脖颈,将神色藏入他的肩窝。
      小鱼儿吻了吻他的额心,眼中却似也有复杂之色一闪而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情锁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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