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清梦入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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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天色未晚，苏樱和铁萍姑已到了顾府。
因为是参加人家的婚宴，她们不好穿些平日喜爱的素色，何况两人又是第一回见人成亲，分外新鲜，便趁劲兴冲冲改头换面了一番。苏樱穿了件水粉色绸底的衣裙，上面绣着几枝如雪似霜的白梨花，看来俏而不媚，娇而不艳；铁萍姑则配了一身淡碧画金的对襟罗衫，远处瞧来，如罩了一片空翠烟霏，娉娉袅袅，清弱不胜。
两人一个初为家主，一个少年神医，如今第一次将事务丢给了李大嘴、铁勇和刘百草，第一次像两个真正的妙龄少女般自由地走上了大街。
她们到达顾府时虽还未天黑，但顾府内外都已点起了大红灯笼，上面用金纸剪着囍字。他们还用红纸、红布、红绸子做成些喜联喜幛，上书“天作之合”“鸾凤和鸣”此类吉词，一眼望去，到处都是红纸贴在红墙上，被暮风吹得哗哗直响。
铁萍姑忍不住笑道：“听闻顾庄主生性恬淡，今日竟布置得这般红火，就像民家摆流水席似的。”
苏樱微笑道：“想来是因为张姑娘喜欢热闹，这位顾少庄主又分外爱惜佳人，故而为她特意如此布置。”她善察秋毫，虽与小仙女和顾人玉交情不深，却能很快发觉他们的性格。
铁萍姑叹道：“果然是一双佳偶，少年恩爱，羡煞旁人。”
她眼中不期然流露几分哀思，想起了曾经年少慕艾的一腔梦想。
那时她是认定了要嫁给江玉郎的。却未料到如今不过寥寥数月，已然物是人非。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苏樱却突然拉起了她的手，撒娇般笑道：“那就快走吧，婚筵一定快要开始了，我可不想错过看新娘子的机会。”
她已拉着她快步向里走。一双白缎粉团的绣花鞋在水一般飘曳的裙摆下轻促地交错。
铁萍姑心里一动。她是个聪慧的女孩子，当然知道苏樱看透了她方才心中所想，才要故意替她转移思绪。
转念一想，铁萍姑却又不禁好笑。苏樱当真聪慧至此，她也应当发觉自己这一腔雪与月、风携花的懵懂轻梦，都已完完全全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却不知苏樱自己到底是怎样想的？
铁萍姑望着苏樱，望着少女随着步伐在青鬓玉廓间轻晃的樱色玉石耳坠。
她呢喃着道：“为什么急着看新娘子——你要是个新娘，一定比她更美。”
说完之后，铁萍姑自己的脸也立刻变红了，红得简直冒热气。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怎会说出如此大胆的话来。
所幸苏樱好像并未听见，兴致勃勃地娇笑着道：“瞧呀，萍儿，那里挂着的那个彩墨琉璃灯——”
铁萍姑暗暗松了口气，却未看到身前少女那悬垂玉坠的雪白耳珠上，悄悄沁出了一朵粉晕。
铁萍姑却未想到，苏樱现在虽还不是新娘，就已美得教人吃不消。
美得教那些来赴宴的各路亲戚中的少年公子，婚筵开始后都已忍不住一杯杯向她敬酒。
苏樱除了小鱼儿江无缺等人的酒之外一概淡淡而对，铁萍姑却已坐不住——虽然这些男人也在朝她敬酒，但她心里还是在发酸。
苏樱向来迷人，她早就知道，可仍旧烦闷得很。天下最大度的人瞧见自己的心上人被其他人爱慕着的时候，心里都不会太好过的。
但借酒消愁，岂非是个让心里好过些的方法？
于是铁萍姑用力拍了拍桌子，挺起了胸膛，道：“她不能喝酒，你们要敬就敬我。”
苏樱几乎笑出声来。她一双星眸俏生生瞧了铁萍姑一眼，道：“多谢。”
少年们对视一眼，立刻争先恐后端着酒报上名来：“在下顾明，幸会幸会。”“在下张清澜，不知二位姑娘芳名？……”
铁萍姑喝酒的气势实在豪气干云，瞧得那些少年公子眼睛发直。
可他们很快发觉这姑娘也不过是花花架子。
只因五杯酒过后，铁萍姑已喝得面红似火，摇摇欲坠了。
苏樱方和那沉稳温柔的黑蜘蛛和清傲淡雅的慕容九夫妇互通姓名，又说了两句话，回过头来，铁萍姑已在喝第十八杯酒。
那莹白柔润的纤纤玉手一只握着酒杯，一只掩在淡绿衣袖下。动人的红霞几乎要从她脸上滴下来，晕成一片浮泛韶华的春水。
她眼波更朦胧，好像雾夜里的星光。
苏樱眉头一皱，抬手托住她的腕，道：“你醉了。”
铁萍姑吃吃笑道：“谁说我醉了？你们说，我醉了么？”
她杏眼乜斜，春意微露，俨然已是醉态可掬。但那些少年公子本就倾慕铁萍姑和苏樱这般天人之姿的容貌气度，更不会愿意轻易将她们放走，便抢着道：“没醉，没醉……姑娘海量，小可等甚是佩服。不知这位姑娘可愿意喝两杯？”
苏樱轻轻叹了口气，淡漠目光忽地变得柔软，使她娇美的粉脸更增妩媚。
苏樱眼波流动，也不去看铁萍姑，微笑道：“多谢好意，这杯酒就教我替家姐喝了吧。”
她果然把铁萍姑那第十八杯酒拿过来，一饮而尽，在瓷白杯沿落下一抹唇上胭脂的浅艳。铁萍姑原本是在这杯沿呷了一口的，洁癖成性的苏樱却毫无芥蒂地饮下。
苏樱杯酒落肚，竟还执起白玉壶亲手给那几个少年满上了酒。那些少年固然是喜形于色，但以苏樱孤高自许的性子，又怎会无缘无故给男人斟酒？
佳人相斟，美酒愈显甘醇。少年们纷纷饮下，只盼伊人柔情一顾，少时却觉得眼皮沉重，头脑昏沉，竟“咚”地一声栽倒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此刻顾人玉和小仙女正被众人围着轮流敬酒，这些和新郎新娘沾亲带故的少年们突然倒下也无人注目，只有坐得离她们较近的黑蜘蛛夫妇有所察觉。黑蜘蛛怔了怔，慕容九则微一皱眉，旋即竟是轻轻一笑，浑如了然。
苏樱扶着铁萍姑起身，轻声道：“现在不必耽误时间了……走吧，出去醒醒酒。”
她神色淡漠，语声则温柔如春涧丝雨。
铁萍姑在这丝雨里晕沉得像是只撞进蝶群的暖燕，只知道扶着她的手，摇摇晃晃一起走了出去。
瞧着一双丽人的背影，又瞧瞧那些睡得东倒西歪的傻小子，黑蜘蛛忍不住道：“九儿，你看那苏姑娘可是下了什么药？”
慕容九淡淡笑道：“她端酒壶时在边沿一抹便下了进去，瞧他们这样，想来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安神迷药。”她眼中染上几分好奇之色，又道：“苏姑娘很有趣。夫君，你不妨替我问问江小鱼她的身份，以后结交一番，倒也不坏。”
她原本冷若冰霜，如今嫁与良人，性格终于变得温和了些。慕容九也是熟读药理，和苏樱性情才华颇有几分相似，不免对她有了兴趣。
黑蜘蛛当然点头。
他是绝不会拒绝慕容九的。
苏樱扶着铁萍姑来到了顾府的走廊。四下里空旷清净，灯光高悬，亮如白昼。
铁萍姑仍在吃吃地笑，面靥飞红，道：“……快来呀，咱们喝酒……喝酒……”
苏樱只觉她全身已像是没有一根骨头，软软靠在她身上。她没有武功，铁萍姑又较她高挑些许，难免有些吃力，只好道：“萍姊，你先起来。”
不料铁萍姑竟突然紧紧抱住了她，面色粉赧一如殷殷映日的照水红蕖，孩子般撒娇道：“不要……我不起来。”
苏樱难能见到她这般稚态，不禁一笑，抚着她青丝道：“你放开我一下，我换只手再扶你，好么？”
铁萍姑红润的美眸瞧着她，迷离的目光仿佛江岸的星光。
这星光忽又变成泪光。
她松开了抱着苏樱的手，竟沿着墙一路滑跪下去。她席地而坐，翠绿的长裙碧水般流泻于身畔，流泪道：“你都不要我……你走，我也不要你……”
她眼中懵懵懂懂，朦朦胧胧，似是隔着几重烟水银潢而望。
苏樱的心忽地重重砸在胸腔。
她忽然知道她在酒后的这场幻梦里瞧见谁了。
她第一次喝醉，岂非就是和江玉郎一起？
她第一次注定了伤痛的心动，岂非也是在酒后和江玉郎发生露水情缘后才开始的？
因此她醉酒后只能忆起江玉郎。
她难道还念着江玉郎，还念着他们的过去？
苏樱心头涌上一股酸楚之意。她本来不是记仇的人，更不会因为江玉郎轻薄未遂而记恨他终生。而此刻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何在决战后仍和江玉郎过不去。
只因江玉郎曾动了铁萍姑。
那个少年，曾经动了她看重的人。
而那个少年，也许现在还待在她的人的心上。
她的——
心上人。
苏樱心里一沉，蹲下了身，一把抓住铁萍姑抽动的肩胛。这不会武功而风华绝代的少女从未用过这么大的力气，一字字道：“铁萍姑，你看我是谁。”
漫天星光灯烛相映，少女的脸庞莹若凝霜香玉，美如含露清莲，那细细长长的两弯娥翠也微微蹙起。铁萍姑瞧见梦一般的星月从苏樱身后透过来，明灭如草木萤火，她淡粉色的裙宛若夜色里一个飞花翩跹的轻梦，若即若离，如花如雾。
铁萍姑茫然凝注着她。
那不是江玉郎温柔而薄情的眉眼，那是一张绝色的脸，一双明净的眼。
这眼里的神色忧伤而缠绵。
她迷醉狂乱着的遗憾悲哀终于消散在过往里。此时此刻，她只瞧见她，此生此世，她只能瞧见她。
她喃喃着道：“苏樱……”
她不觉伸出手去。
向这场救赎而清明的梦伸出手去。
苏樱只觉铁萍姑纤白的手指落在她眉间，将她双眉抚平。她的心跳却未被抚平，反而更放肆。
随即她指尖下滑，滑过她挺秀的鼻梁，纤俏的下颌，冰雪般的玉颈。
当她轻轻攥住了她雪白的衣襟，她放肆的心跳达到顶点。
铁萍姑突然用力一拽，半跪在她身前的苏樱立刻失去了重心，向她扑了过去。
扑进了她怀里。
少女的怀抱软得像是千百朵鲜花的芳巢。在这柔情的抱拥之中，苏樱突觉晕沉，仿佛也喝醉了酒。
等她抬起头来，便印上了一双柔软的唇。
酒意的唇。
翠衫少女满面红霞，粉衣女儿瑶肌微晕。一切阴霾忽似全尽飘散，她们的唇间酒酣意甜，夜色也醉人。
她宁静地吻她，吮汲一场醉酒里，一个极芬芳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清梦入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