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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今夕良辰 ...

  •   到了顾府,下人们虽对小鱼儿和江玉郎带回的几个外来人颇为好奇,但也不敢询问或阻止。他们只知这两位熟悉至极的江少侠和江公子还是那样亲密,那两位陌生至极的铁姑娘和苏姑娘也是万分和睦。
      来到长廊之外,江玉郎对众人点了点头,道:“小人先进去瞧瞧家父,若是情况妥当,就来请刘老先生和苏姑娘。”
      半晌,他闪身出了房,微笑道:“家父正醒着。只是……”江玉郎看了苏樱一眼,才徐徐接道:“男女授受不亲,为苏姑娘闺誉清白,家父还是坚持教刘先生一人进入。”
      苏樱当然乐得清静,回首一笑,盈盈道:“小鱼儿,这可不是我不帮你,是么?”
      小鱼儿笑道:“是极是极,你的心思还是多留着照看铁萍姑吧,里头有江玉郎和刘先生就足够。”
      苏樱瞪了他一眼,道:“你胡说什么?”
      铁萍姑脸色竟已微红。
      小鱼儿目明心亮,一眼看透了两个少女的心事,却不点破,只是暗笑道:“瞧这景况,莫非她们还未彼此坦白么?有趣有趣,想不到苏樱和铁萍姑也会……不过我和那小子既然都能在一处,她们自然也是有可能的。这天底下的缘分,实在妙不可言。”

      说话间,刘郎中和江玉郎已进了屋。
      时间似乎变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推门出来。
      刘郎中面沉若水,目光闪动,眼中似有复杂之色,江玉郎却脸色惨白。小鱼儿对他抛去眼色,他居然也像是没看见,只是失魂落魄站在那里。
      苏樱忍不住道:“刘老,您瞧怎样?”
      刘郎中沉声道:“江先生武功尽废时必是被用了重手法,是以经脉气血受损甚巨,所幸日常间尚余自顾之力,但这几个月身子却弱得很,须要缓缓休养才是。想必前些天是晚间受凉,寒气入体,一时间五内紊乱,气血阻塞,病来山倒。”
      江玉郎勉强笑了笑,接道:“刘老前辈已开了些药方给我,我这就去配。日后想必还要劳烦刘老前辈登门问诊,实在过意不去。”
      铁萍姑道:“你莫担心,药方给我和樱儿来配送,青囊馆是有药仓的。玉郎,你好生照顾着伯父就是。”
      在场众人多多少少都懂些医术,小鱼儿也听明白这江别鹤必是得了种气血亏损的慢症,早晚起坐虚弱,症状最是磨人。
      他暗暗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在身后握着了江玉郎的手。
      江玉郎的手保养得当,柔软纤润,一如凉雪般的软玉雕刻而成。此刻被细微的冷汗濡湿,更是寒彻肌骨。
      小鱼儿将他指尖拢在自己温暖热烫的掌心。
      江玉郎微微一颤,终于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竟全无他平日的心机深邃、圆滑笑意,只是一片渺远的悲伤迷茫,还带着些欲言又止之意。
      小鱼儿却平生第一次不懂他要对他说什么。

      白驹过隙,弹指之间,就到了顾人玉和小仙女张菁的成亲之日。
      那日苏樱和铁萍姑驱车离开顾府之前,顾人玉忙不迭也给她们递了鲜红的请帖,而小鱼儿和江玉郎更不必说。
      那日之后,刘郎中也来过几次瞧瞧江别鹤的病况。他秉性古怪,后来问诊时连江玉郎也不让进,只容许他自己对着江别鹤望闻问切,留下的言语却都是“继续服药”。不过江别鹤病情似无急转而下之势,这倒让江玉郎宽慰了些,至少是表面宽慰了些。
      小鱼儿敏感察觉江玉郎似乎有了件忧伤的心事,但他却没能从他嘴里问出来。只要他开口,那小狐狸便能将他含糊搪塞了去。江玉郎本就心思细腻,多愁善感,是以小鱼儿后来也未太放在心上,多数时候都忙着去巡查即将修建完毕的江府。
      他本想带江玉郎也去一趟的,可当他对他提出时,江玉郎立刻像是见鬼似的瞧着他:“鱼兄莫非疯了么?我以什么身份随同你去?燕大侠不手撕了我才怪。”
      小鱼儿道:“咱们迟早要坦白,你还躲什么?”
      一抹水色湛然的忧伤流星般坠入那双深沉墨眸,一闪而逝。他对他笑了笑,柔声道:“但总不该是现在,至少也要等我爹康复起来,我再同你去找燕大侠开诚布公……小鱼儿,好不好?”
      小鱼儿忽然发觉江玉郎最近居然变得温柔了些。
      这实在教他不习惯,却又欢喜得很。
      于是在威风八面嬉笑人间的小魔星欲盖弥彰地大声道“你说得我肉都麻了”的时候,他耳根也红了。

      成亲当日,顾府这偌大一方宅院都挂了鲜红如火的喜纸和珠帘。
      这里已变成一片喜气洋洋的红艳山海。后院的花花草草也被照顾得格外灿烂,江玉郎指派着将红牡丹等花卉盆景在前厅侧廊固定之处放好。只要走进顾府,便随处可见一朵朵芬芳的迷人春色。

      黄道吉日,今夕良辰。

      顾府上下忙作一片。在前厅出入侍奉的侍从们都换了簇新的衣衫,连铃兰也穿了件绣着几枝镶玉桃花的六幅裙,整个人就如同一只杏露兰蕊育出的娇蝶,星眸如丝,翩翩轻舞。江玉郎先到前厅和铃兰有模有样地忙了片刻,而后折返回屋内照顾江别鹤。
      小鱼儿和顾人月等人则在陪着顾人玉。这年纪轻轻的新郎官激动得满面通红,开口闭口间只会对前来恭贺的人说“多谢多谢”。
      小鱼儿自然为他高兴,瞧着顾人玉那语无伦次的幸福模样,心里却飞到了别处,暗道:“我成亲的时候也会是这个样子么?不知江玉郎又会是怎么样……”
      正在这时,门外小厮来报,简短地道:“前去张府迎亲的喜轿已过了街头,转眼间要到了。”
      顾人玉“噌”地站了起来。顾人月无奈拉住了他,又为他整了整微乱的衣襟,笑道:“玉儿,你怎地性急起来……一会儿见到了弟妹可莫要昏倒呀。”
      顾人玉脸红得滴血,话都说不出了。
      小鱼儿这时才不紧不慢地拍了拍他,笑嘻嘻道:“顾小妹,还不快去?”
      顾人玉张了张口,左右看了小鱼儿和顾人月一眼,最后还是一句话也没能说出,一阵风似的掠出了厢房。
      顾人月不禁叹了口气,笑道:“我这弟弟,有时确实像个妹妹。”
      小鱼儿正待回话,却听门外那小厮又匆匆跑了过来,躬身笑道:“江少侠,大小姐,门外这时热闹得很呢,移花宫江宫主和青囊馆铁姑娘苏姑娘到了。庄主和燕大侠几位也在前厅,二位还是快去瞧瞧吧。”
      小鱼儿眼睛一亮,大喜道:“无缺也接到请帖了么?”

      江无缺果然接到了请帖,并且准时赶到了。
      小鱼儿和顾人月赶到时,正瞧见以荷露为首的几个白衣少女将移花宫的贺礼呈给顾府老管家。
      江无缺则立在前厅一侧,含笑与慕容家的姊妹夫婿等人交谈。燕南天见了他虽是大喜过望,但今日乃是顾人玉和小仙女的成亲之日,不好喧宾夺主,故而只是大笑着打了招呼后便和顾四爷夫妇一同去找迎亲的顾人玉。

      等慕容家人散去,江无缺才来得及与相熟的苏樱和铁萍姑等人交流。
      江玉郎居然也在这里,青衫悠悠,玉袖盈盈,面色苍白,眼眸深邃,但精神却似不错。他对他含笑称了一声“江宫主”,江无缺也回以一礼。
      不知怎么,他总觉得江玉郎似乎有些变了。若说他曾经是一块玉色凌厉的寒石,现在便是一块冰色柔润的璞玉。那些恶毒戾气似都被安稳地收拢在灵魂深处。

      他刚和江玉郎说完话,就瞧见小鱼儿大步流星地走来。江无缺瞧见许久未见的骨肉兄弟自是欣喜,正迎上去,却忽然瞥见了小鱼儿身后一个绝色少女。
      那少女身上穿的是一件梅子色的长裙,就像是一团冷紫色的迷迭雾霭包住她婀娜多姿的身子,自雾霭深处却又透出春深香酣的玫红色彩。
      她步态轻盈又不失优雅,无疑是个经过训练的世家小姐。柔软光亮的乌发被一根玉簪束起,在日光下看来,就像上好的黑缎一样。
      她白皙美丽的脸上有一双极动人的眸子,明亮,清澈,漆黑,笑起来时就成了两弯明媚的新月。
      此刻就有星光般的微笑在那双新月里流动着。
      江无缺想起了铁心兰。她也有一双同样动人的眼睛,只是她的眼睛里时常浮动着雾一般的忧郁,而这少女的眼睛里则永远浮动着雾一般的笑意。
      紫衣少女嫣然一笑,竟对他干干脆脆地像男子般抱拳一礼。江无缺赶忙回礼,紫衣少女又对小鱼儿和江玉郎含笑点了点头,而后步履轻盈地走开,晶莹的雪颈上戴着的银圈闪着光。
      江无缺又惊又奇,道:“那位紫衣服的姑娘……”
      小鱼儿笑道:“她是顾人玉的姐姐,顾人月。”

      婚筵已开始!
      “小仙女”张菁整个人遮在鎏金的红嫁衣下,遮在洒金的红盖头下,就仿佛她闯江湖时似火的红衣。如今她十里红妆,嫁衣鲜艳,仍似一团艳烈的火。
      这团火也未因成亲而熄灭。她袅袅婷婷地拜过天地后,盖头下那张嫣红小嘴就开始说话,还毫不推拒地喝了慕容双、慕容珊珊、慕容九夫妇等人的敬酒。
      在场俱是江湖中人,又都知小仙女素来娇蛮任性,自然无人在意这新娘子的逾礼破规。顾人玉则只在一旁红着脸偷偷地瞧着新娘,敬酒来者不拒,小鱼儿趁机将他灌醉了六分。
      顾四爷和顾四夫人正和张三娘坐在一起谈天。这上一代的江湖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纵是有了些年纪,依旧美若天仙,巧笑倩兮,领如蝤蛴,眉目间和小仙女有八分相似。

      酒过三巡,小仙女醉倒在顾人玉怀中,盖头半遮半掩,只露出雪白小巧的下巴和如绽樱颗的红唇,顾人玉在众人促狭起哄中涨红了脸抱起美人回房。
      小鱼儿方将顾人玉夫妇笑嘻嘻地起哄着送入新房,抽身回来,四周一望,只见燕南天和顾四爷正在喝酒,张三娘和顾四夫人抿嘴笑坐在一起,万春流则面露无奈之色,坐在燕南天身旁。苏樱和铁萍姑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必是到哪里醒酒去了;江无缺对面却坐着紫衣蹁跹的顾人月,二人似在喁喁相谈,甚是相得。小鱼儿见到此景,不禁暗中一笑。
      他眼珠子一转,也悄悄溜了出去。

      夜色深而浓。
      顾府占地极广,墙外千家灯火映入园内也变得难以看清,只能望见光影团团,清雾绵绵。
      星光点亮哑红色的露天廊顶。廊间有明红的圆灯笼,橘黄的焰,通彻明亮,宛如白昼。

      江玉郎闪身出屋,掩上房门,轻轻长出了一口气。
      他回过头,就瞧见了立在星光与火光间的少年。
      他立于两重璀璨的交辉相映之间,灿烂辉煌,俊朗至极,仿佛天帝的宠儿。
      仿佛他合该是为了这光明的一刻而生的。

      江玉郎只是瞧痴了一瞬,便按捺声色笑道:“你怎地来了?”
      小鱼儿倚着墙,故意打了个哈欠道:“新郎新娘入了洞房,正戏结束,我还有什么好瞧的?倒是你这小子,这种日子也不来快活快活。”
      江玉郎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爹……”
      小鱼儿道:“好些了么?”他绝口不提江别鹤的名字,但江玉郎却能知道他就是在问他的事。
      他叹气道:“还不是老样子。我方才去取了食水来用,我们也都没有什么胃口。但情况总算没有变坏。”
      小鱼儿见他神色并不严重,心下倒也松快,截口笑道:“你放心,都会好的,毕竟好人不长命……”
      他并未说完,江玉郎却心领神会,扑哧一笑,微眯着眼道:“多谢鱼兄祝福,日后我们若是长命百岁遗臭万年,一定给你上香。”
      小鱼儿也不生气,反而将他拉了过来,正色道:“你莫忘了,我也是个坏蛋,也要活一千岁的,你就乖乖陪着我吧。”

      他们并行在这空旷的长廊里。
      夜风过林,皓月当空。
      宾客都在前厅,仆役则多在后院聚集欢庆,一旁无人经过,只听得见风声窸窣,望得见青石地上两条年轻的影子。
      微风渐软,丝丝含情,仿佛万里卷潮而来。
      潮声无声,响于耳侧,叩碎心弦。
      小鱼儿忽道:“当年咱们戴着情锁,我到了你们府里吃完晚饭后,咱们是不是也这样走在黑魆魆的长廊里?”
      如今思来,过往种种,情仇爱恨,血雨腥风,恍如西风黄粱,溘然一梦。
      有人说夜色是一种无端而诗意的忧伤,这人说得果然不错。就连小鱼儿心里也漾起了莫名的涟漪。
      江玉郎眼中朦胧地浮现一种甜蜜而酸楚的怀缅回忆之色,道:“只是我家那条长廊却比顾府里的阴森得多。我小时候一个人根本不敢过去,必须要等着我爹爹在书房做完事一起走。”
      小鱼儿不禁一笑,那笑中竟有几分恶劣之意,道:“原来你从小到大都是个胆小鬼。这倒有趣得很,你连杀人都不怕,却害怕鬼。”
      江玉郎皱眉道:“鱼兄玩笑,小弟幼时虽胆子不大,如今却也不会在意那些怪力乱神之事。”他城府深沉一贯早熟,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拼着嘴硬争强好胜的少年心性。
      小鱼儿笑嘻嘻道:“是么?‘还我命来……我死也不会忘记你’,咱们的江公子该不会忘了吧?”
      他第二句话前半句稍尖着嗓子鬼气森森地说出口,江玉郎脸色已变了。
      他也是“死也不会忘记”这几句话的。
      这正是彼时镖银案风起云涌、他在江岸击退海红珠三人和在地灵庄假扮轿夫舌战群雄时分别听到的两句话——被两个披头散发鬼形鬼状的东西说出。

      江玉郎回头瞪着他,咬牙道:“那时果然是你!”
      小鱼儿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生气么?若换了其他人,你们只怕还翻不出这么大的浪……谁叫我一时鬼迷心窍心慈手软,居然没有当场抓住你。”
      江玉郎本想毫不客气地冷笑反驳他那时分明只是初出茅庐技不如人,话语出口,却道:“你那时就算抓了我也无可奈何,鱼兄还是莫做梦了。”
      小鱼儿笑眯眯瞧着他,眼神里有种很奇怪的表情。
      他忽然抬手捻了捻他柔软的薄唇,低低道:“要是我当时抓了你,顺便要了你也未尝不可。”

      江玉郎极熟悉他这种十分罕见的调情似的语调,但又熟知小鱼儿绝不会轻易用这种语调对他说话。他面色一变,也不管他说得多混账,眼神不客气地逡巡一圈,皱眉道:“你喝了多少?”
      小鱼儿口齿清楚地答道:“不太多,也许刚两坛。”
      江玉郎平日里酒量至多不过一坛,自是无法想象有人能千杯不醉。他闻言顿时头大如斗,厌弃似的皱眉推他道:“那你还是快回房睡吧,省得一会儿鱼兄昏在我这里,小弟总是不好解释。”
      小鱼儿气得好笑,用力掐了掐他莹白右颊,道:“放心,不会死你门外的,我还嫌你晦气。”
      江玉郎阴恻恻一笑,不多废话,一脚扫他底盘。
      小鱼儿轻轻松松地闪过,突然回头一笑,道:“对了,你是不是很想回你们的江府看一眼?”
      江玉郎微微一怔,道:“我……我当然想回去,但你又要我做什么才肯带我去?”
      小鱼儿果然笑道:“那你明天随我到新府去一趟,我就领你再到江府瞧瞧。”
      江玉郎实在有些奇怪他为何执着于教他去看看新府,但也顺水推舟地点头应了。
      小鱼儿又定定瞧了他半晌,双眼明亮灼热,恍似日月斗转。“……江玉郎,不管你信不信,我是想和你好好在一起。所以我才要教你亲自去看看我们以后要住的地方。”
      江玉郎又愣住。
      他眸中神色刹那间千变万化,从惊愕好笑幻作一种温柔的憾然,小鱼儿却不知他在挣扎什么。那琥珀般流转明锐光华的黑眸其中明晃晃盛着的青山明月柳岸松风,忽而化作一场雪色的江潮向他涌去,冰凉兼滚烫。
      这双眼睛,从来最是多情。
      小鱼儿也不由微微看痴了一瞬。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小鱼儿,我……”
      小鱼儿不等他说完,大声道:“你不准不答应。”他像是怕他插嘴,又急急接道:“我可不是要圈禁你,你若不想立刻就对燕伯伯他们坦白,我连法子都想好了。我就告诉他们我要你当我的书童,反正父债子偿,燕伯伯不会不同意……”
      江玉郎突然笑道:“鱼兄果然是思虑周全……但你难道不知,有些人家的书童要给少爷做什么事么?”
      他眼里忧伤和悲哀化作流砂随风而逝,浮起的又是小鱼儿熟稔的那种轻佻神思。
      那神色仿佛桃树上的明艳春枝被花叶压低,枝芽迫在一潭清翠的碧水之上,于是碧水被轻易挑破,流露出春光无限的影儿。芳心千重似束。
      小鱼儿微一挑眉,装傻道:“什么?”
      江玉郎也用春风般的轻盈语调,柔声道:“那我就提前把这件事教给少爷吧。”
      小鱼儿心照不宣地往后退了一步,江玉郎果然欺身上来,却似失了准头,轻轻吻在他下巴上。
      如印桃花。

      ——今夜并不只是顾人玉和小仙女的良宵。
      ——今夜却只是一个人的忧伤。

      江玉郎闭起眼,任由宿敌吻着,又任由他急迫地抱起他回房。
      他眼中浮现出刘郎中来的那日光景,仍旧历历分明。
      他领着刘郎中关门进屋,回头却见他的父亲浑然无恙,身形清瘦地倚在床头,眼眸温柔而深沉。
      光线昏暗的密闭“病房”中,江别鹤微笑着道:“刘先生,好久不见。”
      “江某知你欲报旧恩,便求你但启金口,对外声称江某病重难见,只教你和玉郎进来见我。”
      “再者,请你替我配一副药。——昔年‘鬼医’万春流的拿手好戏,一夕之间教人心跳停止,呼吸无闻,浑身麻痹,与死人无异。”
      江别鹤忽似想起什么,瞥了江玉郎一眼,含笑接道:“正是龟山一役中,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聪明人江小鱼给他自己用的那种药。”
      彼时江玉郎心跳错漏一拍。
      待到送客,他跪于床前,喃喃急问:“爹爹,你要做什么……?”
      江别鹤眼瞳仍旧温柔而深沉,偶尔闪灭星火,倏忽不见。
      他抚着少年苍白冰凉的脸颊,微笑道:“为父说过能让你我逃出生天,你瞧有没有假?——我想了多日,多亏江小鱼决战时假死手法提醒了我。”
      江玉郎冷汗湿透重衣。
      他是何等聪明剔透,又与江别鹤沆瀣已久,父亲抬眼低眉之间的任何情绪都能被他完好地捕捉。
      他勉力接道:“你想托病假死出府,再教我……教孩儿跟着假死出去?”
      江别鹤笑道:“不。”他爱怜般挽了挽江玉郎鬓边的发丝,一字字道:“你要‘真死’。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父死当晚悲极跳河,尸身面目难辨。”
      江玉郎霍然一惊,道:“爹爹,你要找暗卫做事?!”
      他刹那已洞悉他全部计谋——以暗卫接应假死的江别鹤,再伪造尸身置于河中,李代桃僵令江玉郎本人混出府去。
      江别鹤微笑道:“我早年已给自己留了条退路,养了些忠心耿耿的死士。等你出府看店时飞鸽传书将信息递到,咱们就能很快出去了。”
      江玉郎颤声道:“可是……”
      江别鹤凝注着他,淡淡道:“你莫非不想走了么?”
      江玉郎勉强笑道:“我并不是不想走,只是这法子……是否仍需斟酌?”
      江别鹤淡淡一笑,道:“你放心,我自有定数。只要你心里也有定数,一切必当顺利得很。”
      他深深瞧了他一眼,沉默冷静,却似万语千言。
      江玉郎久久跪在床前,不能自语。
      他只想苦笑:若是江别鹤这计策来得早些,他必定会干干脆脆随他逃了;可他偏生来得这样晚,晚到一切已来不及。
      他眼前浮现小鱼儿的脸,心口突地隐隐发疼。
      ——晚到他无法抽身,更无法收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今夕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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