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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故人相聚 ...

  •   江别鹤的确生了病。
      这病来得突然,开始时却并不重。他似乎只是因为武功废去、日日劳作后耗去了所有精力,被夜间寒风料峭一吹,便猝然间彻底病倒。
      顾人玉婚事将近,顾府上下一片忙碌,自然没有多余人手去关照江别鹤的情况,江玉郎便从日日待在花店变成了留守顾府侍候病父。
      于是他见小鱼儿的时候也自然多些。
      就在这一日,小鱼儿来找他出门买药。
      江玉郎情知江别鹤的药从来是铃兰出门看店时教人替他采买,这次小鱼儿找他亲自出门,想必自有打算。
      小鱼儿果然道:“听说江……你爹用的药效果不大,还贵得很。”
      他语气中称呼江别鹤别扭而生涩,江玉郎却并不在意,一面看着药锅,一面慵然道:“鱼兄有何妙法?还请说来。”
      小鱼儿语气立刻变了,笑嘻嘻道:“走,带你去宰几个熟人。”

      果然是熟人。
      熟人中的熟人。
      江玉郎瞪大眼睛瞧了瞧头上“青囊馆”匾额,又瞧着那在柜台间翻看账本的白衣少女和布衣男子。
      那男子虽是简单不过的蓝衫褐带,魁梧的身材周围却散发出器宇轩昂的洒脱英气,那张嘴尤其显大。他身旁那少女肤如冰雪,美胜春花,一身白衣金冠的修俊男装却教她眉目间多了几分飒爽。
      江玉郎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之色。往日他和铁萍姑耳鬓厮磨之时,她多是按着他喜好穿些娇艳之色,如今乍一看来,她裙白似月,眼澄若水,清净明丽,竟美得令人心悸。
      他蓦地想起一联。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小鱼儿瞧见铁萍姑,只觉得似曾相识。他暗中追索,终于想起了许久以前草原之上白衣少年面靥嫣红的光景。
      只是这念头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草原上的时光酸涩温甜,却也幼稚得紧。无论如何,那已经都是过去了。
      他从不留恋,只因他的巫山青云正在眼前。
      他侧过头,方要调侃江玉郎为何不语,却望见他定定凝注着铁萍姑。
      小鱼儿心一跳,眉心一皱。他还未开口,铁萍姑却恰如其分地瞧见了他们。

      他只好走过去和李大嘴父女寒暄。
      江玉郎当然也在他旁边。苍白而清秀的脸上盈起似真似假的微笑,墨润的眸子里满含触不破的温柔瘴雾,仿佛一层浅碧色的渺邈远水,其下是他细致掩藏着的算计城府。
      小鱼儿笑道:“李大叔,你们也学着屠姑姑笑伯伯开始做生意了么?看来日后十大恶人一定要改做十大商人的了。”
      瞧见了小鱼儿,李大嘴自是又惊又喜。当江玉郎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地对李大嘴问好时,李大嘴瞧着他的眼色却似乎有些奇怪。
      他欲言又止,欲止又言,那模样就像是被一条毒蛇咬了一口。
      他当然知道江玉郎是什么人。实际上,若非江玉郎和小鱼儿一起掉下山崖,恶人们本还想与他结交结交。
      毕竟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子也是个童叟无欺的大恶人。
      直到李大嘴被铁萍姑拉了拉袖子,才点头道:“我竟不知你们两个关系这么好。小鱼儿,我原先以为……该是苏姑娘。”
      恶人们将小鱼儿带大,自然对他脾性喜好和传达喜怒哀乐的微小动作无比熟悉。李大嘴就从小鱼儿对江玉郎的态度里瞧出了些暧昧之意。
      这种暧昧之意原不该出现在他对另一个少年的态度里。
      小鱼儿面不改色,笑道:“是苏姑娘还是江公子很重要么?我愿意和他在一处,你老人家就该为我高兴呀。”
      李大嘴长长叹了口气,摇头笑道:“我确实高兴得很。也罢,你们小孩子的事,我老李确实管不动啦。”
      铁萍姑嗔道:“爹爹,那你就快进去点账吧。”
      她这时才转头一笑,道:“你们跟我来,苏樱就在里面。”
      小鱼儿和江玉郎同时敏感地发觉她提起苏樱时神色似乎有些奇怪,暗暗对望一眼,却未说话,不约而同地随着她提步而入。

      铁萍姑和李大嘴掌管铁府后,铁氏百废俱兴,尤其在苏樱入驻青囊馆出诊之后,铁萍姑更是拨了一笔银子将医馆里里外外翻修一遍,是以小鱼儿和江玉郎所见到的青囊馆一尘不染,静谧清幽,简洁典雅,檀香氤氲,已与往昔大不相同。
      这时尚是清晨,药馆人流尚是稀少。铁萍姑领着两个少年来到医馆深处的长廊,叩响了最后的一扇门,柔声道:“樱妹,小鱼儿和江玉郎来了。”
      片刻之后,苏樱果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绝色少女一身鹅黄色的春衫,纤腰婷婷,云步袅袅,青丝间只简单佩了一件银链连接的重瓣花状翠金珠饰,精巧的水滴状金玛瑙垂至耳边,在灯光下闪烁着淬金的微芒。这微芒映在她眼睛里,少年们才发现她眼睛似乎也温暖了许多。
      她仿佛和铁萍姑一样,也与过往不同了。
      只是当她目光在小鱼儿和江玉郎身上转了一圈后,才渐渐显出熟悉的神色来,惊奇道:“你们怎么来了?”
      小鱼儿笑道:“青囊馆的苏姑娘名头在安庆城打得这样响,我们不来瞧瞧,似也对不住咱们一番交情。”
      自那次毒酒误会之后,他们虽也见过几次,但只因苏樱心结未解,全然不如今日自在。如今苏樱却像是忘记了以前许许多多的事,这倒让小鱼儿松了口气。
      苏樱忍不住扑哧一笑,道:“那我合该是要感谢你们么?”
      小鱼儿道:“感谢倒是不敢当,但不知肯不肯给老朋友一杯茶?”
      苏樱笑道:“当然是肯的……喏,先请进吧。萍儿,你也来呀。”
      他二人只说了一两句话,另外两人却是神色各异。铁萍姑的脸又不知怎地红了起来,而江玉郎则似乎有些怔住了。
      只因他瞧见了个人,一个熟悉的人。
      他心中盘算,眼珠子一转,道:“多承苏姑娘好意,鱼兄先请吧,小弟先去解个手。”
      他抛出了个人人都可看穿的拙劣理由。苏樱好整以暇地扬了扬秀气的眉毛表示准了,小鱼儿却将他拽过来,咬牙低问道:“你想不想要请动苏樱给江别鹤去看病?”
      江玉郎还未回答,铁萍姑却已拉起了他另一只手,急急道:“走,玉郎,我领你去。”
      小鱼儿只好瞧着他被拽走。苏樱瞥了铁萍姑的背影一眼,也皱了皱眉,却还是赶忙把他拉进了房掩人耳目,才冷起脸道:“你又是为了他找我?”
      小鱼儿才将思绪从江玉郎那里收回来,眨着眼道:“当然不是,至少不完全是。我也想看看你。”
      苏樱凝注他半晌,摇头道:“你……唉,你们……”
      她长长叹了口气,接道:“我只是觉得你们间的氛围又变了,正是以前那种会教我吃醋的氛围。”
      小鱼儿笑道:“你瞧得很准。”
      苏樱猛地抬起了头,半晌才道:“小鱼儿,我实在不明白,你怎会和他……”她语声中似有半分忧伤失落之意,却终究归于朋友间质疑时的迷惑和无奈。
      小鱼儿大大方方道:“自老鼠洞已经开始了。”
      苏樱转念一想,不由皱眉道:“江玉郎对我说是意外……我就知道那小子是个小坏蛋。”
      小鱼儿笑道:“他是这么对你说的?其实倒也没错,那时我们都没有发觉自己的心事。”
      苏樱莫名有些烦乱,倒了一杯春山空翠茶,道:“能教你们两个迟迟察觉的事倒也不多……但你是何时发觉的,我倒是很想知道。”
      小鱼儿也叹了口气,竟仿佛带着笑意道:“我么?我也想不起来……那小狐狸灌得一手迷魂汤,天长日久,也难免迷了我。”
      苏樱只觉心里微酸,却非真意,倏然转瞬即逝。小鱼儿则语锋一转,笑道:“我瞧着你们两人的氛围也变了,变得更奇怪。”
      平素聪明伶俐的苏樱茫然想了想,才知道他口中“你们”是在说她和铁萍姑。
      她忆起那一夜如梦,心中只有叹息,喝了口茶,却是食不知味。
      小鱼儿和江玉郎似已解去了他们的心事,那么她们呢?

      铁萍姑拉着江玉郎的手奔了出来。
      等她终于停止在药堂后院幽静的回廊处,才迟迟发觉不妥,红着脸放下了手。她回过头,江玉郎正带着一丝兴致的笑意望着她。
      铁萍姑脸上发烧,轻轻道:“抱歉,我……”
      江玉郎笑得更愉快,道:“没关系。你和苏樱关系很不好么?”他本来想先去找方才瞧见的那个熟悉人影,现在却不着急了。
      小坏蛋向来对有趣的事情很感兴趣。
      铁萍姑怔了怔,嗫嚅着道:“没有呀,我和她……很好。”
      她说出“很好”二字时,又仿佛回到了那个如水流动的夜晚,如水迷离的梦寐,如水温柔的少女睡颜。她的心又跳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再也不是为了江玉郎而跳动。
      江玉郎笑道:“那你为什么要躲着她呢?”
      他本不曾想过铁萍姑会正面回答他。却见铁萍姑咬着樱唇,呆呆地思索半晌,洁白细腻的脸颊突然涌上一层薄薄红霞。
      她居然开了口。她红唇颤动,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樱儿。”
      江玉郎眨了眨眼,道:“我当然知道……”
      铁萍姑似是突然下了个重大的决定。她打断了他,羞涩而勇敢地凝注着他双目,郑重道:“不,不是那样。我喜欢她,就像是小鱼儿喜欢你。”

      江玉郎石头般怔住了。
      这是铁萍姑第一次教他发愣。他只有瞪大眼睛瞧着她,刹那间失去了巧舌如簧的能力,良久良久,仍是一语未发,红晕却涌上了他苍白的脸。
      铁萍姑垂着头,用指尖弄着雪色衣袂,语气如释重负地轻快许多,道:“玉郎,你们都以为我是傻瓜……连苏樱瞧出你们的事,也从不敢对我说出。可我怎能不知道?我当时那么爱你,而一个女人最奇怪的本事,就是能瞧出她爱人的心在哪里。”
      江玉郎终于长叹一声,喃喃道:“看来我以前都错了。你实在很聪明——太聪明了。”
      铁萍姑咬唇笑了笑,这笑里有些少女含羞的局促和无名的忧伤。
      她缓缓道:“我本来也不敢肯定,只因我瞧见过……”
      她的脸又嫣红起来,含糊接着道:“决战前一天,玄坛庙后廊,柴房旁边,你们……记得么?”
      江玉郎立刻想起了她所说的事。
      果然有人瞧见了他和小鱼儿间粗暴的亲吻。他当时本该制止他胡来的,可是他江玉郎偏偏也很喜欢胡来。
      铁萍姑此刻也在看着他,看着他飘忽着时而愤恨又时而窘迫的目光,瞧着他微红的脸。她忽然一笑,道:“你明白么?就是这种感觉。”
      她吸了口气,对上江玉郎疑惑的目光,又重复道:“就是这种感觉。你想起小鱼儿时的思绪,就是我在想起……想起她时的感情。我不知怎么办才好。”

      江玉郎第一次觉得这世界是个奇特的笑话。
      在他莫名其妙地和同为男身的宿敌搞上了之后,他曾经柔情似水的枕边伊人,居然对他说她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
      这女孩子还是他宿敌曾经的追求者。

      等江玉郎铁萍姑相携从后院走来,小鱼儿和苏樱已经在前面等着。
      但见那英俊潇洒的青衣少年和风华绝代的黄裙少女并肩而立,而那俊秀苍白的玄裳少年与身畔清丽动人的白衫少女缓步而来,宛若两双璧人,金风玉露,偶然相逢。谁知这金风才是一对,玉露更是一双。
      苏樱瞧见江玉郎走来,先把铁萍姑拉了过来,才不客气地开口道:“走吧,等我向刘老告假,就去瞧瞧你爹的病状。”
      江玉郎微笑道:“家父旧疾,劳驾苏姑娘玉体劳动,小人感激不尽。”
      他说得听来真情实感,苏樱却是心知肚明。她淡淡道了一句不必,就抬手挽住铁萍姑手臂,只觉得恶心极了。
      其实向来和苏樱相看相厌的江玉郎又何尝不是?他知道必定是小鱼儿从中调停,对他抛了个感激的眼色,小鱼儿却瞪他一眼,把他拽到身边。
      这时,人已渐渐多了起来。
      认得苏樱和铁萍姑的青囊馆伙计和客人们都向她们纷纷打招呼,鹤发霜须的刘郎中也拄着拐杖自药房走了出来。
      他苍老而威严的语声响起,道:“苏樱,什么事?”
      他虽然大多数时间都能够自主行走,却还是一刻不离地拿着苏樱给他做的桃木手杖,爱不释手。
      苏樱喜道:“呀,刘老,我本想去找你的……我今日上午要告假,去瞧瞧这位江公子父亲的病状。”
      刘郎中皱了皱眉,望向江玉郎的脸。
      江玉郎也在笑吟吟瞧着他。他突然躬身一礼,不疾不徐道:“刘老先生,近日可好?家父身染风寒,不能行走,恕他不能亲来问候您了。”
      此话一出,不但苏樱和铁萍姑怔住,小鱼儿也皱了皱眉。
      江玉郎竟仿佛认得这位古朴严厉的刘郎中。
      要知刘郎中除了铁勇、苏樱和患者之外,其他人一概不愿多话。但他现在居然真的对江玉郎说了话,面上神色似有复杂,还是捋须答道:“老夫年已耄老,但身体还算过得去,多谢费心。令尊生病了么?”
      江玉郎适时露出忧色,摇头道:“家父……唉,不说也罢。人有了年纪,总是容易伤病的。”
      刘郎中依旧面色无波,淡淡说出的话语却教众人吃了一惊:
      “若是公子不嫌,老夫当是愿为令尊瞧瞧病状。”

      于是刘郎中也坐上了马车。
      铁萍姑和苏樱直到坐上马车时都不知道江玉郎为何会认得刘郎中。少女们瞪眼看着那纤弱秀颀的少年身影形影不离地跟着小鱼儿上了马车,才从窗外缩回了脑袋。
      小鱼儿本在耿耿于怀地郁悒着江玉郎瞧铁萍姑的目光,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上车之后,明亮的大眼睛就瞧住他:
      “你怎地认识他?”
      江玉郎却不着急,笑嘻嘻挑开话题,故作轻薄地伸手去摸他的脸,道:“你还生气么?”
      小鱼儿微一挑眉,瞬息之间就心领神会地抬手捉住他手腕。倾身之时,江玉郎也极配合地双唇微张,承接着少年火热而不顾一切的吻。
      一吻过后,少年们懒洋洋赖在一起。江玉郎双颊潮红,却在心里得意扬扬——无论如何,成功安抚一只桀骜的野狼总会让小狐狸十分愉快。
      江玉郎缓缓道:“我认得他,是因为我爹爹。”
      小鱼儿这才知道这刘郎中和江别鹤江玉郎的渊源。江别鹤青年时为了博得侠义名声,虽然心怀鬼胎满腹阴谋,但也的的确确做了几件表面上清白大义的好事。刘百草刘郎中,正是曾接受过江别鹤恩惠的人们之一。
      那时他陷入了一个患者污蔑投诉的风波,江别鹤耳闻过刘郎中的贤德医名,有意要帮他个忙,打算着日后教他为自己出力宣扬一番,自然轻松不过地解决了此事。岂料刘郎中秉性古怪,淡漠刚直,江别鹤见他难以收入麾下,只得作罢。
      小鱼儿听得虽在皱眉,却也未反驳,最后只是沉声道:“据我看来,这位刘郎中虽不愿帮你们做事——这倒是个妙极的决定,但他心里无论如何也必定记着这恩情,只待某日还清。”
      江玉郎不以为然道:“我们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他自是恨不得立刻还清,才肯跟着我去治我爹爹。”
      小鱼儿闻言在他腰间用力掐了一下,板着脸道:“你莫忘了,就算你们已经恶名在外,人家却还未忘恩情。这已很有良心。”
      江玉郎被掐得痛呼一声,恶狠狠在锁骨处咬了他一口。
      这条冷冰冰的小毒蛇张口咬人绝不似女子的甜蜜撒娇之意,齿痕处泛起血丝。
      小鱼儿却觉得更痛快。与白兔或者家猫生活有什么意思?蝰蛇环伺、野狐眈视,才教他兴奋至极。
      他毫不客气地扑过去,以牙还牙。

      不知过了多久,江玉郎才脸色红晕地起身。
      马车窗边,软帘轻扬,清凉的微风抚着少年们发烫的脸。他舒心地长出一口气,道:“还有件奇事,你知道么?”
      小鱼儿道:“什么?”
      江玉郎道:“苏樱和萍儿好像正在一起。”
      小鱼儿嗤地一笑,道:“我当然知道她们正在一起,江玉郎,难道你方才亲傻了?”
      江玉郎也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小鱼儿瞪着他,似在思索什么。他突然跳了起来,大声道:“什么意思?在一起?你是说她们像咱们——”
      江玉郎笑道:“没错。”

      小鱼儿又跳了起来,这次几乎撞上车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故人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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