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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医馆青囊 ...

  •   三湘铁氏磊落正直,侠名源远,向来秉持造福武林的念想,旗下开济民众价格低廉的医馆药堂并不算少。苏樱来到的这家医馆位于安庆城南,名曰“青囊”,早在铁无双上一辈铁氏家主已设立于此。
      主持青囊阁的是个姓刘的老郎中。他本名刘百草,却只有铁勇一个人敢直呼他的全名。他正是在铁无双死后愿意继续为铁氏做事的忠义之人之一。

      苏樱出诊之前,铁勇曾对苏樱道:“这刘百草心肠很好,但脾气清高古怪,只将看得上眼的人放在眼里。苏姑娘若是不想去,就千万莫要勉强自己。”
      苏樱来到铁府数月有余,她生性清净,除了对铁萍姑和李大嘴之外,大多时候神色淡漠,却对铁勇这等忠义老仆尊敬极了。铁勇也逐渐知悉了她更是个值得他尊重的少女,才会关怀提点几句。
      苏樱道:“多谢勇叔提点,苏樱知道了。”
      铁勇道:“你还是要去?刘老头难相与得很,只怕他惹你生气。”
      苏樱微微一笑,道:“我不会的。”
      她没有说出的是:因为她也是这样清高的人,她才会知道如何对付那严厉的刘郎中。

      因此苏樱在初次来到青囊馆里时,只是对刘郎中淡淡含笑一礼,就坐到后堂的问诊处去安安静静地给人把脉。
      刘郎中当然也没有主动和她说话。他原本不屑于和小辈主动搭话,何况苏樱外表看来娇弱淑雅,就像个来体验生活的大小姐,他对她自然更有几分轻视之意。
      刘郎中每天都忙得很。青囊刘郎之名传遍安庆一带,日日上门找他的病人大多是病入膏肓,是以他也没有时间做太多其他琐事。
      苏樱入馆的第一天,便来了个重病的病人。
      这病人受的是严重溃烂的毒伤。受伤的是个外乡客,赶路时在古道林源间中了射杀动物的一发毒箭,经过几天路程,伤口却愈发可怖。他听闻青囊盛名,才拖着残躯,勉强而至。
      刘郎中初一诊断,当即开口道:“帮我将他推进内室。”
      他没有看苏樱,苏樱却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她皱了皱眉,眨了眨眼睛,最终还是没有说话,乖乖把那活动的床推进房间。
      等刘郎中收采那些瓶罐和刀具时,苏樱却默不作声地在旁系上了医者动刀手术时需穿的素色长袍。
      刘郎中讥诮地看了她一眼,不发一言,伸手解开包扎。
      伤口立刻裸露在空气之中。只见那皮开肉绽之处红肿流脓,微微发臭,几乎教人作呕。
      他本来算定这蒙着面的小姑娘会立刻跑走的。
      苏樱看起来实在不像个能忍受脏污的女孩子。她本有洁癖,更不喜抛头露面,每每出诊都在面上覆一层雪霭般的鲛纱,只露出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
      但这双明如秋水的眼睛望着病人时却全无杂质,只有严谨与沉静。
      苏樱道:“刘老先生,可愿让晚辈献丑掌刀一次么?”

      刘郎中瞧着苏樱为病人注射昏睡的药剂、熟练而精确地运刀将伤口剖开、将深嵌其中的毒箭箭头取出、又将箭毒解药仔细涂抹外敷,最后一针一线将伤口缝了起来。
      他忽然发现这少女竟聪明博识极了。她竟能毫不思索地从一堆陌生的罐子里凭靠目力和嗅觉找出解药的药材,对各种药材需求量的斤两称量更是分毫不差。
      苏樱的动作平稳而轻捷。
      刘郎中的目光也平稳而逐渐轻捷。

      病人醒来,对两人千恩万谢。
      苏樱没有说话。
      刘郎中却替她说了:“五日之后来拆去缝线。拆线时径自来找老夫,或者找这位姑娘。”
      他望向苏樱,赞赏的目光里竟染上了笑意:“你姓什么?”
      苏樱明媚的眼睛闪出极动人的光彩,教那病人都已看痴。
      她也笑了笑,道:“我姓苏,苏樱。”

      于是铁勇、李大嘴和铁萍姑很快得知了个令人惊异的消息。
      刘郎中很喜欢苏樱。
      在苏樱来到青囊馆十天后,他曾对铁勇道:“苏樱医毒皆精,似尤擅机关奇术,当世女儿无出其右者,老夫亦强自难比。”
      说这话时,他眼中竟还带着欣赏与慈爱的笑意。

      青囊馆兴盛的消息又逐渐传入民间。
      ——青囊馆出了两位妙手仁心的郎中。其中一位十六七岁的女医,颜色倾国,风华绝代,面覆白纱。她不喜见人,在隔板后把脉问诊,却认真聪明,开出的药方和作出的治疗也十分有效。
      ——人们都说她是铁氏的朋友、刘氏的徒弟、苏氏的姑娘。

      流言愈演愈烈,铁萍姑简直好奇得要命。
      于是她来到苏樱房里。此刻正是夏夜,闷雨燠热,蝉声蛩吟,不堪好眠。
      苏樱果然没有睡觉。她只穿了件月白色的中衣,更显明眸皓齿,雪腻肤香,正坐在自己雕制的莲花罩灯前,专心致志地用精巧的小银刀雕刻一柄桃木手杖。
      铁萍姑静悄悄推开门来到她身后,像个孩子似的猛地拍了她一下。
      苏樱一惊,回头翻腕,转瞬间纤手已拈着个银晃晃的毒针,直逼来者。
      铁萍姑似有预料,轻轻捉住她手腕向下一压,教那直指鼻尖的针头移开位置,笑道:“是我。”
      苏樱舒了口气,笑道:“萍姐姐,这么晚了,你来找我观星么?”
      铁萍姑眨眨眼睛,却道:“你在做什么?”
      苏樱道:“一柄送给刘老的拐杖。我设计了个机关,能让这拐杖在使用者需要时缩短伸长。”
      铁萍姑心中竟莫名沁出一股酸意,道:“你倒与他投缘。据说那位刘老先生脾气不太好,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和他说上话的。”
      苏樱微笑道:“刘老并不是不喜欢与人说话,只是说话的方式不同。我将我的能力展示给他,他自然知道我到底怎么样了。”
      她嫣然微笑,在那藕荷色莲花灯罩透过的浅黛色灯光之下,只见苏樱肤白如玉,眉眼婉转,眼波如两条载满星夜与百合的溪。
      铁萍姑几乎看痴了。回过神来,才道:“我……我也想去瞧瞧。”
      苏樱道:“你明天不去巡视店面么?”
      铁萍姑本来要去巡视一家铁氏成衣铺和三家杂货铺。但她还是当机立断地道:“我明天空闲得很。不去瞧瞧那里,我实在不放心。”
      苏樱笑道:“不放心我么?刘老对我好极了,你莫要担心。”
      铁萍姑道:“我当然知道……否则你这样孤傲的人,也不会愿意为他做手杖。”
      说到这里,铁萍姑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苏樱还没有为她做过东西。
      铁萍姑居然有些委屈,却不知自己在委屈什么。
      苏樱敏锐地察觉了铁萍姑的情绪,眼波流动,道:“我最近也是有些空闲,才做做手工。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做一个呀!”
      铁萍姑道:“我……我不要。”
      苏樱不置可否,笑道:“你要的。”
      她四周瞧了瞧,伸手取过那个栩栩如生的莲花形灯罩,笑道:“先送你个花罩子怎么样?虽然我做得粗糙,但用起来还颇为方便。”
      她做得实在不错。那蒙了层浅紫纱织的莲花灯罩看来就像一朵花瓣花蕊纤毫毕现的出水芙蕖,似能闻到水心紫莲清幽的香气。
      苏樱不容许铁萍姑拒绝,接着道:“萍姐姐,你要什么花样?”
      铁萍姑咬了咬唇,鬼使神差地道:“樱花。”
      苏樱怔了怔,本想告诉她自然里的樱花一朵太小,做成较大的灯罩子也许就会不太好看,瞧见铁萍姑晶亮温柔的眼眸时,却又一次顿住了。
      她出神地想了想,嫣然道:“好,就做个樱花。”

      苏樱果然开始做一个樱花灯罩。
      她先在草纸上蘸了粉墨绘了草图,又抽出做灯罩里骨架的细竹枝仔细比对长短粗细。
      铁萍姑在旁替她一点点打磨着基本已完成的手杖顶端。桃木质料入手坚硬而温润,她不禁轻轻摩挲木杖简单典雅的纹路。
      夜静。
      铁萍姑很喜欢夜的静。
      可她却是第一次觉得夜的静如此烂漫而暧昧。
      苏樱就坐在她身边。这梨木圆桌实在太小,她坐在她对面,就像坐在她旁边。苏樱房中从不熏香,清爽的夜间空气里,少女自然的幽幽体香混杂着浣衣时的皂角净洁的气息在清空浮动,沁入铁萍姑的鼻腔。
      铁萍姑忽然想起苏樱自述十一岁时几天几夜给一个病人治病。那时她必定如现在一般专心,伏在桌上,用细润柔软的竹管羊毫笔一寸寸以粉墨勾勒出花朵植物的筋络,又将蒙在竹骨的薄绸与灯罩的骨架巧妙串连,只需将几个特定的位置挑破一点,再掖入雕刻的细细沟槽。
      苏樱轻轻运针,挑破云纱,如挑破星光。

      窗外星光低垂。
      铁萍姑忍不住道:“樱妹,天已晚了,你还是安歇吧。若是耽了休息误了精神,你明日怎么去青囊馆?”
      苏樱揉了揉眼睛,笑道:“无妨,我睡眠最少,不如做些好看的小玩意儿。你若是困了,就先回去吧,明日我保证你能瞧见灯上开着一朵花。”
      铁萍姑道:“唉,我并没有急着叫你为我做东西的意思……”
      苏樱突然伸指轻轻按住了铁萍姑玲珑的朱唇,凝注着她,微笑道:“可我愿意送给你。”
      铁萍姑雪白的俏脸也突然变红,红如桃花。
      红如喝了一百杯桃花酒。
      她局促了片刻,终究抿嘴一笑,道:“那我还是继续磨这手杖吧。”

      二人一个做灯罩,一个做手杖,只有些许交谈,空气里却更是寂静而温馨。
      这是苏樱和铁萍姑都曾无限梦寐过的场景。在那幽谷传响的碧水青山间,在那银烛秋光的冷屏画宫里,她们无疑都是孤独的。苏樱清高自傲,却也在尚存童真时想过和另一个女孩子掩上春闺,喁喁私语;铁萍姑淡漠冷静,却也在孤苦空虚时想过和另一个女孩子比肩交谈,同作女红。
      夜凉如水。
      待铁萍姑终于把杖头的最后一处粗糙磨得光滑圆润,她不觉抬头,喜道:“苏樱,你看……”
      她的语声忽然顿住。
      苏樱已睡着了。她手肘撑着桌子,纤手扶着玉面,侧脸掩在明灭轮转的光影里,纤长卷翘的羽睫温顺垂落,掩起那双明澄灵秀的美眸,在洁白柔软的眼窝处落下一线难以分辨的微阴。
      她肘旁还放着那个初初做好的灯罩。
      铁萍姑细不可闻地无奈叹了口气,无声站起身来,轻柔地搀起了苏樱。
      苏樱偏偏未醒。她半搀起她,她便靠在了她怀里,双颊莹润无瑕,却偏偏泛起了两团甜睡的浅浅红晕。
      铁萍姑额上见汗,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揽住她背脊与膝弯,将苏樱彻底抱了起来,好似抱着一朵馥郁的云,一团芬芳的雪。苏樱在她怀中蜷深,于睡梦中咿唔两声,那声音就像好眠的春猫。
      她将她放到半挽罗帷的床榻上去。
      少女温凉的体温突然离手,铁萍姑竟觉得有几分遗憾之意。她为她拉起雪青色的淡色锦被,直遮到少女柔软的胸膛。
      烛光摇曳,筛过罗帐。苏樱睡在那里,失去了平日的淡漠与玲珑,胸膛恬静而平和地起伏,覆盖娇躯的月白中衣也在一起一伏,如一片湛湛水色的云霏。这霏色上方,是白瓷般的粉颈,肤光胜于雪光。
      沿颈而上,是俏丽的下颌,是玲珑的嘴唇,红润欲滴。
      唇色嫣然。

      铁萍姑忽然觉得睡在面前的苏樱美极了。并不是少女间的盛赞和调笑,而是一种相思慕艾的思绪。
      是她曾经面对江玉郎时才会生发的思绪。而这种思绪又不似她对江玉郎那样痛苦纠结,只是发自少女雪白的情性深处,纯洁,清冽。

      铁萍姑痴痴地望着,几乎要低头吻住那双唇。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霹雳撕破梦境。她心下一凛,向后退了两步,猛地站直了身,将头高高仰起,盯着侧壁悬垂的白薇雕饰茫然出神,却绝不去看苏樱的脸。
      她方才想对她的朋友、妹妹做些什么?
      苏樱是那样信任着她,喜爱着她,而她竟想在苏樱熟睡时亲吻她,好像一个啼血相思的痴儿情人。
      她莫非疯了么?她明明是喜欢男人的,她深爱过江玉郎,迷恋过他的一呼一吸一颦一笑和那些温柔至极的抚触,她又怎会突然觉得一个女人性.感至极?
      何况这个年轻的女人,还是她向来亲如姊妹的苏樱。

      铁萍姑一遍遍问着自己。她愈是想这些,心里愈是乱成一团麻。她只好不去想,轻轻跺了跺脚,一把将帷帐拉上,冲出了房间,冲进了铁府的黑夜。
      她甚至忘了那盏合该属于她的、美丽的樱花灯罩。

      星河欲曙。
      庭院。
      闺房。
      水粉色的灯罩闪着迷蒙的微光。
      帷帐后本该熟睡的苏樱乌睫颤动,竟缓缓张开了那双眼。
      那双不知何时已泛起几分迷惘与温柔的眼。
      她不知自己怎会在铁萍姑怀中醒过来时却刻意装睡,更不知她为何要在铁萍姑凝望着她时心跳。
      这实在不是以往苏樱干净清爽的行事作风。
      也许只因深夜太过空幽,烛火太过蛊惑。也许只因少女的怀抱太过温暖,而她的触摸太过净柔。
      也许是因为有一瞬间,苏樱阖目屏息,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铁萍姑。
      感觉到铁萍姑似要吻她。

      夜静,却无人安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医馆青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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