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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山雨欲来(修) ...


  •   清越的笑声中,一个少年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只见这少年身材修长,一袭布衣,看来仿佛平平无奇,但若是凝神望住他的脸,便再也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脸上有条几乎由眼角划到嘴角的刀疤,却非但未使他丑陋,反倒更衬得他眉浓眼亮,意态潇然。这疤痕就像是一幅秋景图中斜逸的枯枝,本身虽不中看,却能显出云色之清远,天色之阔朗。在那水墨般的眉眼间,又仿佛有一种任谁都描叙不出的神光。
      这少年大步而来,众人竟不觉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忽听一人叫道:“阁下……阁下莫非是江小鱼少侠?”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惊呼之声。当日龟山之役震动武林,不乏有许多江湖中人连夜赶来观战,都曾与小鱼儿有过一面之缘。而江小鱼又偏偏是个令人见之难忘的人。
      小鱼儿笑嘻嘻道:“江小鱼?谁是江小鱼?我不认得他,你们最好也都不要认得他。认识一个小魔星可是要倒霉的。”
      有些人的脸却已兴奋得发红。——这少年岂非就是和传言中江小鱼的脾气一模一样么?
      江玉郎只是静静立在原地,连嘴角都没有动一动,像是变成了一座木雕。
      在他接手花铺之后,小鱼儿总会在每天傍晚关门时到后门找他,这在大庭广众之下登门拜访,可是破天荒地第一次。不知这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小鱼儿旁若无人地穿过人群,来到他面前。他敲了敲半人多高的香木台桌,道:“我来暂时退订一束花。”
      铃兰眨了眨眼,道:“江公子,你从未……”
      江玉郎暗中在她柔软的手掌上捏了一下。铃兰赶忙后退一步,红着脸悄悄绞着双手,像是在绞着一条湿透了的汗巾子。
      真正湿透了的却不是雪白的汗巾,而是一颗鲜红的、柔软的、跳动着的心。
      小鱼儿目光闪了闪,笑容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古怪之意,就像是清水中的一粒沙。
      江玉郎却未瞧见这粒沙。
      他咳嗽一声,终于开口笑道:“不知这位客人想退订什么花呢?”
      小鱼儿悠然道:“你莫非忘了?这些日子我每天晚上都订一束茉莉花带回家,但今晚有两盆好朋友订的月光花送到,我只好先去照顾照顾他们,就不能来取茉莉花了。”
      他一口气直说下来,丝毫不像有半分假的,只有铃兰听得一头雾水。她和江玉郎一同管账,自然知道这位江小鱼少侠连一朵花都没有订过。
      她转眼去瞧江玉郎,他竟是面不改色,连眉毛也未皱一皱,笑道:“好,那在下就在帐上记下了。公子是要现在带走退订的银钱,还是暂时挂在小店账上?”
      小鱼儿饶有兴致地盯了他一眼,忽然又笑了,道:“不必。你们这里的茉莉花又香又甜,我抢着要还来不及——你只要记得以后给我多送一天,我就开心得很了。”

      他简简单单地说完这几句话,竟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也已渐渐散去。
      铃兰终于忍不住道:“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玉郎正低头翻阅着账本,一时间没有开口。直到他仔仔细细对完了最后几笔账,才合上账本道:“他的意思是,今夜老庄主和大小姐远游归来,他要和顾少爷和燕大侠等人一同迎接,就不来会咱们了。”
      铃兰瞪大了眼睛,道:“这是怎么听出来的?我怎地只知道江少侠好像想要一束茉莉花?”
      江玉郎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道:“好孩子,你家大小姐的芳名叫什么?”
      铃兰想了想,恍然笑道:“大小姐叫人月……人月……呀,月光花?”
      江玉郎笑道:“我们铃儿果然是个很聪明的小姑娘。”
      他口中虽如此说,心里却更忧虑。他今日一时兴起露了一手武功,若是传入有心人耳中,必定会猜出这掌管花店的少年花仆是个曾经活跃江湖的角色。小鱼儿显然已在旁瞧见一切,不但不为他掩饰,还如此张扬地上前搭话,更露了他自己的行踪。不知小鱼儿究竟有什么打算?他难道已不想让他在顾庄隐藏下去了么?
      铃兰却无暇去看江玉郎。她早已垂下了头,轻声道:“都是因为公子提点我……”
      只可惜江玉郎专注于自己的心事,竟未顾及她情语般的呢喃。
      铃兰长长吐了口气,突然眼珠子一转,抿嘴笑道:“那江少侠所说的茉莉花,就是公子么?”
      这回终于轮到江玉郎脸红了。
      他想起不久前那人伏在他耳畔,在他脖子上亲了一口,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把你放在这花园里还有一点好处……你香得就像朵花一样。”
      那时的江玉郎自然没有力气推开他。他只是懒洋洋躺在他身侧,道:“鱼兄真有此意,不如往花间一眠。那里非但比小弟身上好闻得多,还有蜜蜂等着香你一口哩。”
      小鱼儿却笑了,道:“粪坑和蛇穴我都睡过,再去睡人家的花园,岂不坏了顾小妹的雅兴?那些花都开得好极了,若依我看,园丁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江玉郎听出了他的意思,不禁皱眉道:“鱼兄有何高见?”
      小鱼儿道:“我说什么,你就一定听话么?”
      他说话一向直白,这次却是一反常态。江玉郎只觉得有趣,眼珠子一转,故意叹息道:“反正我若是不听话,鱼兄也有法子让我乖乖顺着你的,我又何必不识好歹呢?”
      他忽又一笑,低声接道:“咱们现在都到了这种地步,你总该知道我……我是情愿的。”
      小鱼儿没有笑,也没有说话。直到江玉郎渐渐困倦,渐渐睡着,迷蒙之际才听见他的语声,似乎带着笑意,又似乎在叹息:
      “江玉郎,你敢这样胡诌八扯,是拿准了我不像铁萍姑,我绝不会当真,是不是?”
      “你总是瞎说你情愿,可我若是哪一次情愿当真了……你只怕要吓得屁滚尿流了。”

      铃兰终于也发觉江玉郎的脸红了。
      他本就生得很白,白得像个面无血色的病人。此刻双颊生绯,红得竟有一种缠绵凄迷之色。
      她却没有瞧见自己心上人的心。江玉郎的心也在跳,跳得很快。
      他忽然发现自己正平生第一次全心全意地想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
      这男人还是他曾经势不两立的仇敌。
      这实在是件倒霉透顶的事。
      他想要喝一口水,缓解一下喉间微妙的干燥。但当他刚要探手去拿放在桌角的杯子时,一只手便将水杯递给了他。
      这手宽厚,粗糙,骨节突出,皮肤是健康而阳刚的小麦色。
      无论谁都可看出,这不是个年轻人的手,更不可能是铃兰的手。
      江玉郎立刻抬起了头,铃兰的语声也在他背后同时响了起来。
      “这位客人,不知你想买些什么?”
      此时天色将暮,街道上的人群虽然还在流动,却已不如白天那样摩肩接踵。
      不知何时,一个高大的男人已长身立在这方店面的香木台前。

      夕阳。
      橘红色的霞光照了下来。
      照在他做工精致的墨绿衣衫上,照在他深邃而狡黠的眼睛里,照在他坚毅却灵活的嘴角上。
      他看起来最少也有四十多岁,但身体的状态依旧年轻。
      这也许是因为他并没有女人的关系。他常常自嘲着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娶老婆的,我只想守着我的饭馆。”
      他的皮肤光滑而弹性,步伐稳健而有力。尤其是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睛,总像是深林里的野狼一般闪着光,幽绿的光。
      他也许并不算英俊。但他无疑是个很吸引人的男人。
      这种成熟、狡猾、富有活力的气质,岂非正是人类最原始的魅力之一?

      铃兰无疑也发觉了这种魅力,脸色又悄悄红了起来。
      少女们总是多情而天真的。
      江玉郎却已抱拳笑道:“来人可是玉楼东的应老板?久未相见,一时间竟未曾识得,还望应老板莫要怪罪小人眼拙。”
      这墨绿衣衫的男人,正是“玉楼东”分店的老板。数年以前,江玉郎和小鱼儿被“情锁”所缚,一路行至江南,靠岸宜昌后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在玉楼东,尽管那饭局并不愉快。
      玉楼东誉满江南,除了宜昌一间分店之外,在湖北和安徽还另有三四间分店。江玉郎昔日还是个名门少爷时,常常和白凌霄、李明生、花惜香等人把臂来到玉楼东用饭。他们那时虽然还是几个孩子,但他们的父母前辈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应老板便也不敢怠慢,经常亲自相迎。久而久之,他们也与应老板混得相熟,有时还嬉皮笑脸地喊上一声“应大哥”。
      江玉郎那时年纪虽小,但已是心机深沉,刻意结交了不少江湖名士、世家后代,白凌霄等人便是一例。应老板这类商人自然入不了他的眼,是以他在私下里也并没有和他有过多来往。
      应老板却似对他很有兴趣。他曾亲自登门拜访过江别鹤和江玉郎,江别鹤对他也是不咸不淡,礼貌疏离,常常谈不到几句话便打发江玉郎回房去。
      数年过去,他本已渐渐忘去了应老板的名字。直到今日对方找上门来,江玉郎才忽地记起有这一号人物来。

      应老板正用那双仿佛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眸子瞧着他,微笑着道:“江少爷,原来真的是你。”
      江玉郎讪笑道:“应老板抬举晚辈了。今时不同往日,晚辈怎敢再称少爷?”
      应老板道:“公子又何必自谦。不知贤父子近来可好?听闻燕南天燕大侠半年前现身江湖,竟不明不白地押走了令尊江大侠,应某实在担心得很。”
      江玉郎心念闪动,含糊着道:“多劳应老板挂心,这件事只因一些陈年旧怨,说来话长。蒙燕大侠手下留情,我父子侥幸苟存,幸而又得顾二公子收留,也算有了个安身之处。”
      应老板似乎有些惊讶,道:“你们现在正在顾家小住么?公子若愿意赏光,应某也还负担得起贤父子的衣食住行……”
      江玉郎却已截口笑道:“晚辈先替家父谢过应老板美意。只是我父子多蒙顾二公子大恩,早已立誓此身此生皆属顾氏,能得与花相伴,度此残生,已是别无所求了。”
      应老板慨然叹道:“既是如此,在下也不便多言……昔年贤父子美名远扬,应某多得荫蔽,只恨此生未得报此恩情。”
      他忽似想起了什么,道:“应某早已听闻顾氏做起了花草生意,今日路过此处,想不到竟是由公子负责。应某的玉楼东门店中恰巧需要一些花卉,寒舍里也缺少些点缀的盆栽,不知可否在公子这里落订?”
      他微微一笑,接着道:“听闻顾氏花坊培育的都是些上等的花草,想必也有公子和这位姑娘费心照看的功劳。若是公子不嫌,应某愿意在每盆原本的价格之上多付五两银子,二位尽可收下,只当拿些小钱打酒喝就是。”
      世上绝没有白吃的午餐。
      江玉郎深知这道理。
      但这顿午餐看来却是轻松得很,只因应老板绝无机会也绝无原因来通过订花对他们有所不利。江别鹤早年就摸透了他底细,他与武林中人并无牵连,自然也不会是图谋来替.人.报.仇的。
      江玉郎思索之间,铃兰却已抢先问道:“应先生,不知您想订哪些品种的花?要订多少?”

      应老板的目光终于第一次来到铃兰身上。他方才虽提起了她,却并没有看她一眼。
      铃兰是顾庄之中公认的美人。她虽非绝色,一言一笑间却有一种别样的韵致。那秋水般明亮的眼波,黄莺般轻灵的姿态,无一不透露着少女的魅力,致命的魅力。
      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女孩子,是没有人忍心不去瞧她的。
      但应老板居然现在才施舍般瞧她一眼。他淡淡一笑,答道:“三十盆左右。种类大约是白海棠、六月雪和九里香几种,我会为二位写个纸笺。江公子,不知你可有心接下?”
      他眼神回到江玉郎这里,则又变得炽热而专注。
      江玉郎虽然谨慎,虽被盯得有些奇怪,但送上门来的生意,又岂有拒绝之理?
      他曾逃出过“迷死人不赔命”萧咪咪的地宫,也曾幸存于“十二星相”中虎和马的魔爪。他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就有过数不清的死里逃生的经历。
      以他的聪明和武功,他实在不觉得区区一个饭馆老板能将他怎么样。

      天际的一缕斜阳如墨。朱红的墨。
      巷口的一抹轻云如水。粉橘的水。
      天色渐晚,长街上的店铺纷纷打烊。丁香和石竹在内室点算过最后一批花草,小厮们也备好了车马,正在等着江玉郎和三名侍女上车。
      江玉郎锁上抽屉,将分隔了外院和店铺内室的木门紧紧关了起来,再落上一只沉重的铁锁,不让一丝夜风漏进室内。铃兰蹲在那里擦拭一只红陶花盆,神态间似也有些心不在焉。
      应老板到来的时间已是傍晚,他们又约定明日就将花送去玉楼东。江玉郎想了一想,便通情达理地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点一点明日要送去的单子,还得查查库房里的供应。”
      铃兰道:“我……我还不累,我也留下来帮忙。”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没有抬头,擦着花盆的小手却在轻轻颤抖。她害怕江玉郎瞧见她红扑扑的脸,瞧见她亮晶晶的眸子,再透过眸子瞧见她急冲冲的心。
      因为她已鼓起勇气在心里做了个很大的决定。
      一个甜蜜而冲动的决定。

      夜至。
      血红的霞光终于消失,苍穹如墨。
      月与星相伴而出。
      明月。
      群星。
      小鱼儿已在顾庄等了许久。
      在燕南天的授意下,他们甚至还没有吃晚饭。他们要耐心地等着顾庄的真正主人顾四爷和顾大姑娘回来,对他们表示感谢,再上那桌洗尘宴的座。
      顾人玉说他们戌时一刻便会到达顾庄。但他们从戌时一刻等到了亥时一刻,顾庄厚实而气派的大门外连一只猫的脚步声都没有响起,只有夜风吹走落叶的凄清声响。
      时间过得愈久,顾人玉的脸愈红,急得发红。
      远处终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一阵轻得可怜的马蹄声。
      因为回来的只有一匹马。
      马背上是个简装的小厮,躬身回报道:“庄主和大小姐运送行装的马车出了些问题,只怕要等等才能到。”
      顾人玉大声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那小厮何曾见过温柔腼腆的顾二公子如此说话,吓得眼睛都直了,道:“只怕……只怕是亥时七刻左右。”
      顾人玉急得直跺脚,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堂屋团团转了几圈,终于颓然地来到观云阁,找到了小鱼儿、燕南天和万春流。
      “方才快马来报,家父和家姐的马车出了些毛病,今夜怕是要耽搁了。多承屈尊相候,还请三位现在归去入寝吧,实在是抱歉得很。”
      燕南天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大笑道:“好个顾老四,年轻时就敢在旅途归家时放我鸽子,这脾气到了晚年还是未曾改变……也罢,我只等着他明天回来再倾情一聚!”
      小鱼儿正在懒洋洋瞧着燕南天和万春流下棋。他打了个哈欠,笑道:“看来就算我有心一睹令尊和令姊的风采,今夜也没这个幸运了。顾小妹,你也莫要自责,现在已将入夜,说不定顾庄主和大姑娘的马儿只是累了,想要小睡片刻而已。”
      顾人玉终于笑了笑,道:“现在确实有些太晚了……三位是不是都还没有用饭?我这就叫厨房弄几样菜过来,不知燕大侠可有什么想法么?”
      燕南天哈哈笑道:“菜倒没什么,只要有酒……”
      万春流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燕南天神色不变,顿了一顿,才接着道:“既然天已晚了,这酒……便马马虎虎地来上一小壶吧。前些日子实在高兴,灌得太多了,我这几个月要少喝些酒的……唉!”
      万春流这才微微一笑,道:“有劳顾少侠。我和燕大侠晚间吃不下什么,几样清粥小菜就好。”
      小鱼儿暗中几乎笑破了肚子。他知道燕南天重伤虽愈,却仍不宜饮酒太过。他两人相处多年,燕南天的伤又是由万春流亲手治愈,以至于万春流一个眼风,这“天下第一剑”就非得听话不可。
      他转头一看顾人玉的脸,便知道他也在忍笑。只见那浓眉大眼的少年脸色涨得粉红,干咳一声,笑道:“那我这就去吩咐他们……小鱼儿,你想要什么菜?”
      小鱼儿本想说话,心念突然一转,道:“我还有件事要做。等办完事了,我自会去找饭吃的,不必麻烦你家厨房开火了。”
      顾人玉奇道:“这么晚了,你还有事做?”
      小鱼儿笑道:“你难道没听过‘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我虽找不到竹子,却有朵又香又毒的花在等着我。”

      他神清气爽地走出了观云阁。夜风凉爽,带着花朵木叶沁人心脾的清香。
      花朵木叶?
      小鱼儿的心忽然一跳。
      他绕到后门,果然瞧见了随江玉郎去看店的小厮丫头们一个个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们把大门锁好,有说有笑地走向自己的住所。
      纵然夜色深沉,以小鱼儿的目力,却不难分辨出他们的面貌。
      他几乎是立刻就发觉了一件事。
      这些人里并没有江玉郎。
      也没有铃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山雨欲来(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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