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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枭雄救美(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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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玉郎提出那供售花草的主意后,顾庄果然在外建了一个独立而小巧的花铺,就建在城中最热闹的那条街上。
铃兰、石竹和丁香都被拨去了这花铺里看店。江玉郎当然也在——把那三个女孩子调过来协助,本就是他亲自向顾人玉授意和请求的。
他就这样成了顾家花铺的代理主人。
在出门看店做生意的前一天,江玉郎才想起自己也许该酌情通知小鱼儿一声。
顾人玉认为这并不是大事,自然也就没有告诉小鱼儿。而顾府上下的其他人又在忙着筹备顾人玉和小仙女的大婚,更没有心思将这似乎不值一提的消息传入小鱼儿耳朵里。
于是在又一次照例的亲密会晤过后,江玉郎一面穿着衣服,一面随口说道:“明日我就要出门到铺子里去了,只怕鱼兄白日里在顾庄找不到我。”
不管是白昼还是夜晚,小鱼儿都很喜欢来找他。有时是和他东拉西扯地说说闲话斗斗嘴,有时是把他拉进工具间偷一个吻,有时是歪着头不说话,只是盯着正在摸索着学习插花的他。
江玉郎从来不能拒绝他。
他也从来不会拒绝他。他虽然将小鱼儿视为此生仇敌,但他不能否认他的亲吻、抚摸、乃至那炙热而鲁莽的欲望,都仿佛带有一种隐秘的吸引力,反而让他着迷得很。
方才他已承受过一次,现在正一件件穿着衣服。江玉郎穿衣的动作就像是个夜叩香闺的登徒子刚从丽人的花床上爬起来,而不是刚被一个男人按在身下肆意掠夺,还被弄得魂飞魄散,满口求饶。
但小鱼儿根本不赞成这件事。
他原本以为江玉郎只想当个在幕后指挥安排的闲差,聊以打发时间,赚些小钱。他万万没想到他竟要亲自出面去做生意。
他上一秒还在不满地拉着江玉郎衣角要他躺下,这一秒却瞬时间坐了起来,皱眉瞪着他道:“你疯了么?”
江玉郎道:“怎么了?”
小鱼儿道:“我费尽心思把你和你爹藏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你们往日的仇人得不到你们的消息。你这样在外抛头露面做生意,岂非令我功亏一篑?”
江玉郎叹了口气,道:“鱼兄,我们没有一个仇家会亲自来订花的,也不会有一个仇家会留意一个身份微贱的园丁。更何况我是最先开始筹划这生意的人,我若抽身而去,谁又能为店铺负责呢?”
小鱼儿突然冷笑,道:“那几个小姑娘不也能看店?”
江玉郎却道:“丁香莽撞,石竹木讷,铃兰年纪太小,必要时候都拿不了主意,有我在总会保险些。”
小鱼儿道:“你倒是很关照她们。”
江玉郎连否认都没有否认,笑道:“她们涉世未深,我多为她们考虑考虑,也是应该的。”若是曾经的铁萍姑听见他眼都不眨地说出这句话来,恐怕要气得一脚踢飞他脑袋。
小鱼儿想对他大叫让他不准接触那些春心萌动的小侍女,但他又绝不能这么做。
他将这种话说出口来,江玉郎岂非就要知道他手里正攥着他江小鱼的心,这小狐狸岂非就要得了意了么?
他是不会让他得意的。
因此小鱼儿只是笑嘻嘻道:“你说出这话来,简直就像个正人君子,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没心肝的小骗子了。”
江玉郎又笑了。
他不再系衣服,柔声道:“请教鱼兄,我什么时候像呢?”
这笑容温柔中带着一种奉承之意,却丝毫不教人讨厌。他微微上翘的粉红的嘴角,明媚而迷离的双眼,凌乱而松散的衣襟,更带着种说不出的,古怪的热力。
小鱼儿当然已明白这是一种求欢的表示,但这只不过是江玉郎要让他不再提他出面订花的事情。江玉郎当然也知道他明白,更自信他不会拒绝。
只因曾经风流成性的江大少爷有种能让人在床上忘却一切烦绪的本事。
除了在这张柔软的大床上应该发生的事。
小鱼儿忽然又觉得有些宽慰。无论如何,此时此刻的江玉郎总是他一个人的,他绝不会对别人展现出这种狡猾而甜蜜的模样。这当然只是一种短暂的安慰,但他在更多思绪涌现而出之前,便没有再想了。
于是小鱼儿也笑了。
他又一次压住了他,咬着他的耳朵,笑道:“现在。”
于是城里很快传开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顾氏旗下开了家花铺。
那顾氏花铺不同于一般花市里的摊位,占地虽不算大,却建筑得像是个幽清而小巧的院落。若是在这里停下来买几束花,便可到内室稍坐片刻,等着侍女们为你绞下还带着露水的花枝,沏上一壶金骏眉,再吃两块又甜又糯的鲜花糕。若是花糕对你口味,还可以买上几包糕点再走。
花铺背后的支持者无疑正是顾家,但负责经营这铺头的老板却不知是谁。
有人说是个碧绿衫子的小姑娘,笑起来一边一个小梨涡,简直比她满身的花香还要甜。
有人说是个面色苍白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纤弱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有人说那位漂亮的公子是哪一家失落的大少爷,又有人说那位娇俏的姑娘是哪一家出走的大小姐。只因他们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并不像个普通的仆人。
于是人们更加好奇。
好奇那里的花。
更好奇那里的人。
顾人玉的大婚之日终于快到了。在婚期之前,父亲顾四爷和姐姐顾人月也终于自漠北远游而归,回到了江南。
顾四爷和顾人月预计到达的这一天,恰好是个晴天。
阳光灿烂。
小鱼儿从屋檐下走进了这片灿烂的阳光。
十八年以来的阴霾已消散,他终于不必再站在阴影下。
他也实在不是个应该躲在阴影里的少年。
他只不过穿了身简简单单的天青色布衫,黄沙般的日光洒在他身上,却变得像是金子般耀眼。
他方才去观云阁里和燕南天、万春流说了两句话。近日来他们在外找到了一个很合适的宅院,宅院的主人是对年轻的小夫妻,夫家一位亲戚刚刚过世。两人预备过两日回乡奔丧,再去亲自处理交割遗留的田地,恐怕要耽上数月之久,到时候就把房子租给他们。小鱼儿和燕南天商议停当,决定在顾人玉大婚之后就搬出顾庄。
父亲和大姊不在庄内,自己又婚期将近,顾人玉自是忙碌得很。小鱼儿在庄子里兜了一圈,才在迎客的堂屋里找到了他。
他正吩咐着侍从们如何搬动厅中摆设和盆景,一身宝蓝色直裰长袍,更衬得一张脸就像是白玉一样。只见他满脸的喜气,满脸的笑容,就连瞧着那些盆景的目光都柔情似水,就像在瞧着心上人似的。
小鱼儿从后冷不丁拍了他一下,道:“顾小妹,人家还没有嫁过来,你就已经当起好相公了么?”
顾人玉的脸立刻红了,吃吃道:“我……小鱼儿,你……”
小鱼儿又觉得有些不忍了,岔开话笑道:“你莫要紧张,我只是想来问问,伯父和人月姑娘是不是今夜的归程?”
顾人玉立刻点了点头,道:“我现在急着把厅堂整理一新,也正是为了迎接爹爹和大姊。”
话声未了,他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件很有趣的事。
他望了望小鱼儿,脸色竟已不像方才那样红了,试探着笑道:“小鱼儿,不知你明日有没有空?我爹爹他们早就想见见你了。”
小鱼儿笑道:“只怕不是想见我,是想见见燕伯伯吧?你放心,只要令尊和令姊愿意赏脸,我们绝不敢不作陪。燕伯伯早就在和我念叨,我们搬出去之前一定要请你们吃顿饭。”
顾人玉讶然道:“搬出去?”
小鱼儿道:“这些日子寄居贵府,未免太过叨扰。现在我们已经找好了房子,又怎能继续厚着脸皮在你家里赖下去?”
他拍了拍他肩膀,一笑接道:“等小仙女嫁了过来,我日日在她眼前,只怕闹得她也不好受。新嫁娘一肚子气,你这新郎官自然也讨不得甜头。我可不愿意让你们这对小鸳鸯天天难受——我虽是个坏蛋,却从不做这样损阴德的事。”
顾人玉已忍不住笑了,道:“咱们之间何必还要如此见外?何况你把江玉郎放在这里替我管事,就像是送了我们个礼包,早就抵过住房钱了。”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道:“呀,对了,既然你提起了这小子……我刚好要去找他说两句话。”
他刚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正色道:“顾少爷,住房钱还是要付的。”
顾人玉怔了怔,失笑道:“怎么?”
小鱼儿叹了口气,道:“因为我送你们的那个礼包可不能抵过房钱。我还是要自己带走他的。”
今天不但天气好,生意也很好。
帝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灼灼百朵红,戋戋五束素。上张幄幕庇,旁织巴篱护。水洒复泥封,移来色如故。
江玉郎正在花铺的后院里蹲着弄一株火红的牡丹。
牡丹生性娇贵,经不得日晒,一直都存放在内室。今日段家的人要来取货,他才将二十盆牡丹都移到了后院的木架上。他特意在架子上铺设了凉森森的芦苇帘,又以细绢遮起花头,定时揭开绢纸,洒上清水,以保花色娇艳。
这二十盆红牡丹,乃是段合肥庄子里下的订。段家是长江一带的商业巨贾,段合肥素爱富贵之象,自觉只有“花中之王”的牡丹才衬得起他身份。
倘若他知道这些嫣红可爱的富贵花是差点夺走他富贵的镖银案的真凶为他移栽出来的,也许就不会下订了。
只可惜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就算在花惜香等人面前,江玉郎也只是含糊其辞,让他们不必吐露他的名姓,只对父母说是从顾庄一位名叫蒋平的花仆那里订的盆景。
谁又能料得到昔日名动江南的江别鹤父子会做起园丁的生意呢?在街知巷闻的传言之中,他们早已有了千八百个死法。有人说他们已被燕南天暗中处决,有人说他们在心灰意冷之下自刎而死,还有人说城隍庙外那疯疯癫癫的老乞丐,就是昔日风姿如神的江别鹤。
江湖中言人人殊,却没有一个人认为江家父子正活得平安顺遂,身体康泰。正如江湖中也绝没有人会知道,罪大恶极的江琴之子和那光风霁月的江枫之子之间会有着什么奇特的联系。
江玉郎不禁愉快地一笑。
他很快就不太愉快了。
一个小厮匆匆跑入后院,躬身道:“公子,前面有人在为难铃兰姑娘,铃兰姑娘好像有些支撑不住了……还请公子快去瞧瞧。”
江玉郎皱了皱眉,微笑道:“多谢小哥,我这就去。”
他最初指派了丁香和石竹在店铺内室负责,铃兰生得更秀气,做事也更机灵,他便带着她在前面与他一起周旋应客。近日来铃兰已愈发上道,他才放心由她一人应付,自己来到后院弄弄花草,不想竟会旁生枝节。
江玉郎快步赶到了前台。此处对客外敞,外间已围起了不少买花的客人与瞧热闹的路人。
铃兰翠绿的轻衫在远处看来就像是一团翠绿的轻雾。被裹在雾气中的少女,就像只鸽子一般柔白、玲珑而可爱。
这小鸽子此刻却已被气得满脸通红。
只见她面前的那人一身斑斓的锦衣,不像只花豹子,倒像只油光水滑的地花鸡。他的脸也没有比衣服好看多少,生得尖嘴猴腮,一双绿豆小眼正盯着铃兰手里那束刚刚包好的细叶百合,也盯着那双递出百合的手。
百合花瓣莹白如玉,这双手却似比花瓣更白。
铃兰也感受到了这眼光,不觉向后缩了缩手,着急道:“客官,这……这花上的破口分明是你自己掐出来的,我递给你时它分明完整得很!”
锦衣汉子冷笑道:“除了你之外有谁瞧见了?这明明就是虫蛀的,我付钱买你家的花,你却把坏了的花塞到花束里,好个坏心的丫头!”
铃兰气得微微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她一把将花束夺了回来,咬着牙道:“那我再替您重新包一束,您到里间稍坐片刻——”
锦衣汉子眯着眼笑道:“这可不行,我要你亲自把花奉送到我府上,对我斟茶赔礼。”
铃兰怒道:“你这个无赖!”
锦衣汉子脸色一变,满面笑容忽然消失不见,大声道:“你们可瞧见了么?这女子不但将破败的花卖人,还口出恶言,这是什么三流的破店!”
江玉郎就在这时施施然掀帘走了出来,这时机当真选得再妙也没有。
铃兰如蒙大赦,立刻向他奔了过去,颤声道:“公子,你终于来了……”
无论如何,她都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自幼在顾庄家生家养,周围都是熟人朋友,根本没接触过什么心怀歹意的恶徒。初次在外抛头露面就受此刁难,她又岂能不慌张?
江玉郎也不和她说话,只对那锦衣汉子长身一揖,笑道:“不知敝店竟有贵客驾临,在下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锦衣汉子狐疑地打量着他,道:“你就是这里的掌柜?”
传言里虽说顾氏花铺的老板是个十六七岁的俊雅少年,但不少人还是头一次见到江玉郎的面。围观的人群里有些大姑娘小媳妇已脸红起来。
江玉郎笑吟吟抱了抱拳,道:“正是。在下教管不力,手下丫头语言粗慢,竟不慎冲撞了贵人,在下先在这里赔罪了。”
那锦衣汉子见他唇红齿白,言语温柔,又见对自己这般恭敬,只道这少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语气不由得也变软了些,道:“哼,这才是对待贵客的态度。喂,你听到了么?”
铃兰根本瞧也不瞧他。
锦衣汉子怒道:“死丫头,你……”
江玉郎忽然截口道:“阁下可是想亲自管教她么?”
锦衣汉子眉毛一扬,像是未曾料到他竟如此软弱,道:“我若说是,又当如何?”
江玉郎道:“阁下若能将她带走,在下自然不敢相阻。”
他说的是“若能”,而非“若想”。那锦衣汉子却未听出他的意味深长,大笑道:“好,还是这位公子知事。你就乖乖跟老子走吧!”
他伸手就要去抓铃兰的手腕。他动作不慢,显然也是个练家子。
铃兰连忙闪身躲到了江玉郎身后。江玉郎身形纤弱,看来弱不禁风,此刻却是动也不动,仍然微笑着道:“只是这孩子尚须照料店中事务,不便久离。不如还是阁下屈驾移步,到小店后院里慢慢训诫,教训起来也清净些。”
锦衣汉子总算发觉几分不对了,皱眉道:“你……”
江玉郎轻轻一笑,道:“阁下不必谦让,里面请吧!”
他闪电般伸出一只手,抓住那汉子未曾收回的手腕。
这是只苍白而文雅的手。手腕纤细,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而干净,就像是五片嫣然可爱的花瓣似的。莹白的手背上隐约透出淡青的筋络,宛如白玉之中青葱的纹理。
这手看起来甚至搬不起一块石头。
众人只见这只手轻轻扬起,又轻轻落下,仿佛只是盈盈挑起了一张翡翠珠帘,却赫然已将那比五十块石头、比三百块翡翠都要重得多的大汉掀飞起来,飞进院中。
只听“砰”地一声,那锦衣汉子已烂泥般瘫了下去,软瘫在江玉郎的脚下。
江玉郎拿起记账的墨笔,又抽了张铃兰经常用的淡紫色熏香纸笺,行云流水地写了几列小字。他将纸笺折成个小方块,掖到昏迷的锦衣汉子袖内。
那十数个字写得极朗秀,也极小巧。只有铃兰瞧见了他写了什么。
若有再犯,断你双腕。
贵客慢走,恕难远送。
锦衣汉子已被小厮拖走了。江玉郎依旧在微笑着,这微笑里却难免带上了些得意之色。
他已有许久没有使过武功了。
他虽比不上小鱼儿与花无缺等人,但在江湖中也算是一流高手。对付这样地痞流氓的三流角色,自然不在话下。
如果他愿意,他相信自己可以像是捏一只烂西瓜似的捏爆锦衣汉子的脑袋。但这样未免就太不风雅,也太招摇。
更何况,他也并不像某些以杀人为乐的恶人。就算要杀人,他也要先选个合适的地方,他杀人是要有技术的。
大街上很显然并不是个合适的地方。杀一个毫无价值的地痞流氓,很显然也用不着丝毫技术。
周遭一片死寂。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只有这一片方圆几尺,鸦雀无声。
铃兰最先跳了起来,破涕为笑,道:“公子,公子,你真威风!”
人群里终于也有人拍起手来,大声道:“那老鬼总是喜欢调戏女人,老子早想揍他了!”
“上次那色鬼还在菜市诬陷人家卖菜的小红姑娘,这种只知道欺负女人的混蛋,就算打死也不嫌多的!”
人们总是有种要融入人群的心理,就像水要融入海中。只要有一个人欢呼起来,其他人就会立刻张开嘴。
江玉郎夹杂在这片奇异而沸腾的欢呼声中,只觉啼笑皆非。他惩治那锦衣汉子虽也算是帮铃兰出气,但更多还是为了杀鸡儆猴,以图店铺久日安宁。
他平生杀人无数,竟被误会成了个大好人。他非但不觉得高兴,还觉得有些许无聊。
突听一人大笑道:“妙极妙极,见惯了英雄和美人的传世佳话,想不到还能瞧见一回枭雄救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