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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铁氏家主(修) ...


  •   铁萍姑简直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竟会成了三湘盟主的外孙女。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认祖归宗、浮萍归池。

      马车轧轧声中,三人终于到了铁府。铁萍姑和苏樱先后扶下马车,走出了几步,才发觉李大嘴竟迟迟没有跟上来。
      两人不约而同,回头一望,却见他正仰首望着面前的庄院,似已瞧得痴了。只听他喃喃叹道:“就是这里……这么多年过去了,想不到他老爷子竟未改变住所。”
      眼前的庄院千檐百宇,气象恢宏,高大的门户终年不闭,门前蹄印斑驳纵横,却瞧不见人踪。院门之上高悬一匾,匾上字迹如鸾翔,似凤翥,又似两只金燕栖于墨黑的屋梁之上。
      那辉煌的金字虽已模糊,仍能辨得出“铁府”二字。
      庄院门口无人把守,三人便径自走了进去。须臾间穿门入户,来到一方落满黄叶的青石小院。但见这小院直对一个前厅,厅中无甚陈设,右面是一重形似门房的小小院落,左面则通往马厩草棚等库仓之地。
      这简简单单的前厅上,正有四五个无精打采的仆役在低头洒扫。一个青灰衣衫的老仆手拄竹杖,拿着一筒旱烟缓缓抽着。
      只见他满头白发如霜,面上皱纹密布,显然已逾花甲之年。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更亮得惊人,就像一个永不肯屈服于岁月的灵魂被锁在了这苍老而干瘪的躯壳里。
      现在这双眼睛已在瞪着他们。

      铁萍姑被他瞧得有些不舒服,勉强笑道:“大叔你好,我们是……”
      她话未说完,青衣老仆眼睛突然间变得更亮,嘶声截口道:“大小姐……大小姐,你回来了么?”
      他竟似乎认得她,可铁萍姑只记得自己一生中从未见过这老人。她心中惊异,不禁后退了一步,正撞到李大嘴身上。
      李大嘴竟已热泪盈眶。他上前两步,对着那老仆深深一拜,嗄声道:“铁勇大哥,实在久违了……一别数年,你老人家身子可还壮健?李某身有要事,想求见老爷子一面。”
      这青衣老仆名叫铁勇,乃是铁府的总管家。二十多年前铁无双爱女出嫁的时候,他便在铁府尽心尽力地工作。他在铁府至少劳作了三十年,可算是是铁无双的左右手,两人的情谊更与亲生手足无异。李大嘴比他年纪小了不少,向来尊称他一句“大哥”。
      他话声出口,铁勇目中的光芒却骤然间消失了。
      他面上的肌肉微微抽动起来。那满面皱纹有如一条条蜷曲的黝黑色的虫,盘踞在他和老树皮一样斑驳的脸上,竟显得有几分阴森可怖之意。
      他的声音则像是从干枯的树皮里硬挤出来的。
      他瞬也不瞬地瞪着李大嘴,一字字道:“是你……你还有脸回来?”
      李大嘴道:“我……”
      铁勇不等他说完,已厉声接道:“快给我滚出去,永远不准再踏入这里一步!”
      他挥起竹杖,竟劈头盖脸向李大嘴抽去。
      这老人全无武功,只要李大嘴一伸手,就能轻轻松松夺下他掌中竹杖。他却是不躲不闪,双膝一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惨笑道:“勇大哥,我做下那种错事,自然不配求你和老爷子原谅,更不配再回到这里……此番李某胡颜之厚,不请自来,只为将这孩子送归她亲外公手上。只要让我看着她在这里安顿下来,我立刻就走。就算老爷子要将我千刀万剐,我也绝不敢呼一声痛。”
      铁勇面色微变,道:“你说什么?”
      李大嘴道:“当年……当年我冲动之下害了玉芝,但我绝没有对我们的女儿下手。你老人家仔细瞧瞧她,不也觉得她和玉芝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么?”
      铁勇抬头瞧着铁萍姑。铁萍姑身材本就高挑,铁勇又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比她矮了半头还不止。但他仰望着她,铁萍姑却觉得像是在被俯视。
      她鼓起勇气,对他笑了笑。
      她这一笑,铁勇审视般的目光立刻改变了,又变成方才他第一眼瞧见她时的模样。
      他痴痴地瞧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他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李大嘴道:“您老人家莫非不相信么?你……你瞧萍儿生得这般模样,还能是谁的女儿?”
      苏樱突然微微一笑,道:“您若是还不信,不妨先将铁老爷子请出来,让他亲自辨认。”
      铁勇终于叹道:“我即便答应了你们,老爷子也是出不来的。”
      李大嘴耸然变色,道:“难道……难道他老人家……”
      铁勇目光忽又变了,变得冷峻而悲哀。
      他一字字道:“死人难道能从棺材里爬出来么?”

      铁无双果然已死了。
      他已死了一年。
      铁萍姑垂头跪在灵堂里,望着面前灵牌上“铁无双”三个字,禁不住泪如雨下。她虽不曾在长大成人后见过铁无双,小时候却在这里待过一阵子。这血浓于水的感情,又岂是十几年的别离可以抹煞得了的?
      苏樱轻抚着她颤抖的肩胛,柔声道:“莫要伤心了……铁老爷子九泉之下若能知道自己多年失散的外孙女寻回了家,必定也会欣慰得很。他绝不想看见你为了他肝肠寸断的。”
      铁萍姑勉强擦了擦眼泪,颤声道:“我还记得小时候过芒种节,外公抱着我去看花……那花开得真美。我一边看花,一边扯他的胡子,他却高兴得抱着我直笑。他实在是个很好的人,就算是三湘盟主,也从未摆出过什么大架子。我实在不明白,他怎会……怎会有那样人面兽心的徒弟?”

      当年江家父子潜心布局,设计了一桩轰动江湖的镖银血案,为的不单单是那一批财富,更是为了栽赃嫁祸铁无双,以损三湘铁氏之威,立江南大侠之名。江玉郎先收买了铁无双座下第一大弟子向赵全海和厉峰下毒,江别鹤又在局势不利时示意那弟子痛下杀手,趁众人不备,一剑洞穿了铁无双的咽喉。
      铁勇当然不知道那弟子是为什么杀了师父铁无双。
      铁府的其他人更不知道。
      于是铁萍姑也只能知道铁无双死于自己一个谋逆弟子剑下,却对其背后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
      苏樱是个聪明人。她敏锐地发觉,这件事也许另有内情。
      这内情必定极为秘密,也极为可怕。但她现在是铁府的客人,又怎能贸然出口打探老家主惨死的真相?她瞧见了铁萍姑认祖归宗后悲伤却又幸福的样子,又怎么忍心打破她的幸福呢?
      无知本就是一种幸福。这正是有些人虽然十分聪明,却活得异常痛苦的缘故。
      于是她也闭紧了嘴,没有多问。

      李大嘴和铁勇终于自旁边的小厅里走了出来。
      他们已密谈了将近半个时辰。所谈的除了铁萍姑的身份之外,还有种种杂事。
      铁无双生前光明磊落,正直不阿,自然也在江湖中结下了许多仇家,只是碍着铁氏的势力不敢妄动。等他一死,这些仇家就纷纷冒了出来,那些早有异心的同门子弟也纷纷冒了出来。
      铁勇是个没怎么读过书的老头子。
      所以他虽然拼了命地护着铁无双的祖业,铁府的家底多多少少也被掏走了些。
      李大嘴对铁勇说明了一切内情,说出了这些年来烂在他肚子里的那些秘辛。面对着铁萍姑这张和母亲铁玉芝几乎毫无差别的脸,铁勇也无从质疑她和铁家人的关系。他虽然憎恨李大嘴这杀妻的凶手,但见他诚心悔过,和铁萍姑之间又有骨肉之情,只得暂且隐忍着不发作。
      李大嘴和铁勇出来时,铁萍姑和苏樱也早已从灵堂搀扶着走了出来。两人围坐在厅里的圆桌旁,各自斟了杯冷茶,心不在焉地啜饮着。
      铁勇的神色依然很冷淡,李大嘴的脸色也依然很苍白。
      但他们所说的话却能让人惊得跳起来。
      跳起来三丈高。
      李大嘴道:“萍儿,从今以后,这里一毫一厘都是你的。”
      铁勇则突然跪了下来,给铁萍姑磕了个头。
      铁萍姑果然惊得跳了起来,跳起三丈高。
      她赶忙伸手去扶他,着急道:“勇大叔,这……”
      铁勇前额还是紧紧贴着地面,就像是长在了那片青石地上。
      铁府的青石地本就是他的根。
      一行清泪顺着他枯瘦的面颊流入皱纹里,又从皱纹里流出来,一滴滴落在地上。
      这片石地是他的骨血,他的心跳,他的生命。
      这眼泪却是欢喜的泪,欣慰的泪,慨然的泪。
      因希望而温暖的热泉,终于又流入了他因绝望而干涸的生命中。
      他哽咽着道:“大小姐。你该回来了。”

      铁萍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成了三湘铁氏的家主。
      一名芳龄十九的家主。

      决定搬入铁府之后,铁萍姑身为未来的家主,自当住进居于整个院落主位的正房里。但她住惯了移花宫里侍女的房间,反而觉得那间主卧太空太大。一番思量过后,她索性住进了后罩房的其中一间,正和她母亲铁玉芝生前所居的房间相比邻。
      铁勇原本希望她直接住进铁玉芝的房间,好让这空置许久的屋子沾一沾活人的生气。早逝的大小姐一直以来都是铁府里最大的禁忌,铁无双不许旁人踏足她的闺房,自己亲力亲为,日日去为女儿打扫屋子,就好像她还在生一样。铁无双离世后,铁玉芝的房间钥匙就到了铁勇手里。他一个人沉默地守着这房间,守着这人尽皆知的秘密,直到铁玉芝的亲生女儿归来这一日。
      他破天荒地拿出了那把早已生锈的钥匙,为她打开了锁。

      这是个冰洞般的屋子。房间里除了一张淡莲青色的架子床之外,其余每一样摆件几乎都是白色的。一张白石的梳妆台,打磨得明润而匀净,妆台旁的白墙上悬着一张汉白玉雕刻而成的素琴,古琴旁的木架上又摆着个白瓷大花瓶……
      就连插在瓶中的花朵,也是一株犹如冰雪凝淬而成的百合花。那百合花上还带着露水,显然是今晨刚换过的。
      铁萍姑初次踏进这房间时,浑身竟莫名蹿过了一股寒气。
      她忍不住打了个颤。苏樱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只瞧了这房间一眼,便也有些愣住了。
      她自幼都很喜欢白色,却并不喜欢这间房。
      她喜欢仙鹤的白,暖玉的白,梨花的白,远处青峰之上云蒸雾绕的白。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却俱是冰雪的白。
      苏樱真的像是置身于冰天雪地一般微微发起抖来。这几日天气转凉,她今晨偏偏又忘记了添衣。
      铁萍姑错解了她的意思,便道:“你若是害怕,不妨先到外面等等我。”
      “我不害怕。”苏樱道,“我只觉得这里美极了,也冷极了。”
      铁萍姑茫然摩挲着那白瓷的花瓶。触处温润细腻,就像美人的手一样。
      就像她母亲的手一样。
      在她残存的记忆中,母亲并不是个冰冷的人。无论是她心烦意乱时在她身上又掐又拧的伤痕,还是留下那些伤痕后她抱着她痛哭时流下的眼泪,都如火般炙热,长久以来灼痛她凄冷的长宵。母亲死去时她不到八岁,后来她长到十岁,十五岁,十九岁,仍然会从梦里惊悸着醒来。每次醒来,枕上都是鲜血般滚烫的泪。
      移花宫是个冰冷的地方。她唯有静静地躺在那里,尽量不惊扰同屋的侍女们,等待泪渍冷下去。短促一生的命运如断崖,她望着自己落下去。
      她想不通,母亲本该是个美梦般的存在,又怎会变成女儿的噩梦?她若是爱她,为什么要打她?若是恨她,打过她之后又为什么要哭?梦里的铁萍姑想不通,醒来后自然也想不通。直到她终于踏进了这个房间,踏入了铁玉芝在最明艳的年华中遗落的一个莹白的梦里,她恍惚间才终于想到——
      如果铁玉芝出阁前曾是个如此之美,又如此之冷的女孩子,又究竟发生过什么,才会令她变成那样一个凶狠泼辣的妇人?
      一个自矜自傲的千金小姐,被父亲作主下嫁给一个江湖恶棍,又诞下了孩子。女儿是她的骨血,也是她最厌恨的丈夫的骨血。她若恨女儿,就是恨自己;她若爱女儿,就无法绕开她丈夫。
      铁萍姑忽然记起母亲拍抚她入睡时的轻柔的手,记起她只有在她师弟来的时候才露出的笑容。记起她和父亲吵架时抄起手边的东西就往地上砸,作势也要抄起她,最终却只是将她放回小小的摇篮里。
      她想:也许娘没有那么爱我,更没有那么恨我,她只是厌倦极了这一切。

      短促一生的命运如断崖。铁玉芝也曾亲眼望着自己,望着自己落下去。

      烛光不知何时已熄灭。
      一只手自黑暗中探了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樱柔声道:“你还好么?”
      铁萍姑道:“我……”
      话声未了,突又顿住。
      她竟已泪流满面。
      她是个经历过太多辛酸,也承受过太多苦难的女孩子,就连流泪也不曾作声。
      苏樱不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铁萍姑低声道:“这房间并不是我的。我不想住在这里。”
      苏樱微笑道:“你是她的女儿,没人比你更应该做这个主了。”
      烛火终于又被点亮。铁萍姑出神地望着那苍白而颤抖着的火焰,她笼罩在烛光中的神色似也苍白而颤抖,两颊却染着火光般鲜艳的红晕。
      她呆了半晌,又道:“但我并不是害怕她,你知道么?”
      苏樱道:“我知道。你只是不想打扰她。”
      铁萍姑满含泪光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宽慰之色。
      她也回握着苏樱的手,道:“我一定会经常来看她的。站在这屋子里,就像被她抱在怀里一样。”
      苏樱笑道:“你们母女团聚,我一个外人倒有些煞了风景。”
      铁萍姑也不禁展颜一笑,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娘怎会不喜欢你?”
      苏樱见她不再哭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她撒娇似的摇了摇她的手,道:“你最好的朋友现在却真有些冷了……好萍儿,你陪我回去拿件衣裳,好么?”
      铁萍姑自然知道她是不想让她再暗自神伤,心中一阵感激,嘴上自也立刻答应。
      在重新锁上房门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目光所及处已瞧不清那些雪堆般的陈设,只瞧见一片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中仿佛有个白衣胜雪的丽人,静静睡在榻上。

      海棠身已死,春梦仍复来。

      眼看铁萍姑顺顺利利地认回了外公,李大嘴也履行诺言,独自离开了铁府。铁萍姑并没有留他,只是问过了他日后打算住在哪里,又告诉他无论何时都可以进府来找她。李大嘴心里清楚,他们两人绝不可能像寻常父女一般亲近,但铁萍姑既然同意他入府看望她,那么她至少已不再恨他。他虽觉黯然,又感宽慰。
      苏樱原本也想离开的。她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一向都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何况她已有些想念龟山。她思念那段孤独而宁静的时光,更思念着松眠和野苹,思念她自己亲手抚育的每一只动物、每一棵树和每一朵花。她虽也有些舍不得铁萍姑,但她们毕竟相识不久,又非亲非故。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家,绝不是当日那个彷徨无依的落难少女了。
      但当苏樱提起辞行一事时,铁萍姑却拉起了她的手,认认真真道:“我知道你不愿意麻烦别人,但我难道还是别人么?”
      苏樱忽然想起了那个月白风清的夜晚。
      那个她枕在她肩头流泪的夜晚。
      她的心忽然也软了。她对自己说:“虽然你一个人住惯了,但这个人却能让你像一个人独处时一样自在,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铁萍姑仍在恳切地望着她。苏樱一念转过,便改口道:“那我先雇车回去一趟,瞧瞧松眠和野苹,再收拾些东西回来。”
      铁萍姑松了口气,道:“你不必把所有东西都搬过来,龟山那里永远都是你的家。你若是担心松眠和野苹它们,把它们接来就是。这里虽放不下一整座山,但是养几只动物总不成问题。”
      她现在已不再是身世飘零的浮萍,而是坐拥整个铁府的萍姑娘。世间有这么多个十九岁的女孩子,铁萍姑就算不是第一,也可算得上是第二豪富的了。
      所以她说话就带上了些很可爱的大方和阔气。
      苏樱道:“没关系,它们会自己打点自己的,用不着我费心。它们一直以来也在山上住惯了,想必不会愿意和别人住在一起。”
      现在还是秋天,她苍白而冷淡的脸上泛起了笑容,却好像映满了明媚多情的春光。
      铁萍姑心头一跳,忍不住道:“那你也是一样么?”
      苏樱那双春光般的眼睛也笑了。
      “我本来是这样的……但你确实不是别人。”

      铁无双统领三湘武林二十余年,被江湖中人赠号“爱才如命”,座下虽仅十八弟子,却慷慨收揽了不少门客。他溘然长逝之后,大多门客鸟作兽散,只剩下几个忠义之士为铁府维持生计,门下许多产业照顾不及,早已荒废许久。
      铁萍姑自然需将这些烂摊子接过来。李大嘴年少时才名远扬,对管理经营也有两手,时常入府来教授女儿算账画押一类的基本经商之法。
      铁萍姑起初学得很吃力。她逃出移花宫的时候连吃饭要付钱的道理都不懂,跟了江玉郎之后也是事事由他打点,直至与他彼此离弃,方知一人独立于世有多么艰难。她好不容易学会了如何照顾自己,紧接着还要学习经商,简直就和逼迫一头刚走稳路的犊羊跃过悬崖似的。所幸她头脑不笨,做事又极为执着,每天都像个备考科举的书生似的挑灯夜读。数日下来,也算学得了一些皮毛,渐渐能够融会贯通了。
      苏樱却不太愿意帮忙。她生性孤傲,长年避世,只爱养养花、熬熬药或是闷头造造机关,的确不是经商的料子。
      但苏樱也绝不是有恩不报之辈。她斟酌良久,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于是她很快就找上了铁萍姑。

      铁萍姑正准备出门巡视一家店铺。
      这段时间本是苏樱例行在房里研究机关的时候。因此她开门看见了她,难免露出些惊讶之色。
      苏樱瞧见她时也惊讶得很。
      只因此刻的铁萍姑已不再是那个雪肤花貌的俏佳人了。
      她已成了个朗目疏眉的俏公子。
      铁萍姑生为女子乃是绝色,扮起男人来当然也是个风流浊世佳公子,只是多了些脂粉气,恰似一个戏班子里的旦角。
      苏樱惊奇得简直说不出话来。她围着她转了一圈,忽然敛衽一礼,笑道:“这位公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你是我们家萍姑娘的什么人?”
      铁萍姑脸色早已涨得通红。衬上这一身装束,俨然就像是苏樱先前见过的那位极易害羞的顾人玉公子似的。
      她轻轻跺了跺脚,道:“这是我为了方便出门办事才穿上的,等一等还要换回去,你又在想什么?”
      苏樱笑道:“为什么要换回去?你穿着这一身衣服,倒真像个风流倜傥的小少爷。”
      铁萍姑道:“我知道,但……但……”
      苏樱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铁萍姑叹了口气,道:“历代的铁氏家主都是男人。勇叔和我爹都想让我扮出假小子的模样来,更有气势,也更好服众。”
      她没有说完,但苏樱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禁皱眉道:“你明明是个女人,为什么要逼你打扮成男的?不如现在就换回去好了。”
      铁萍姑眨了眨眼,道:“你方才不是说我这样穿很好看么?”
      苏樱道:“你自己愿意这样穿,那么自然很好。但若是别人要你这么穿的,就不是一回事。就像学武功一样,我不学武功是因为我不想学,而不是有人强逼我罢手不学的。”
      铁萍姑道:“这和学武功怎会一样?”
      苏樱道:“怎么不一样?我不会武功,你难道觉得很奇怪?”
      铁萍姑肃然道:“当然不会。”
      苏樱一笑,道:“这就是了。铁氏出了个女家主,也绝不是什么惹人奇怪的大事。你是铁老爷子名正言顺的后人,哪里比不得那些男人能服众?若论力气,连一匹驴子都比人要强。更何况若论你的力气,你的武功,想必也比世上大多数男人强胜许多。”
      她侃侃而谈,言语如珠,铁萍姑一泓秋水般的目光,也始终不离她面目。两人雪白的衣影映在身后的云母屏风上,屏上栖着边鸾之花鸟,卧着张藻之松石,此刻又映照着一双仙鹤般的玉人,清逸而朦胧。
      她一席话说完,铁萍姑终于笑了。她一面抬手解起了衣服上的扣子,一面笑道:“你说得不错,若有人不服气,我就一个个踢飞他们。”
      苏樱道:“你这些日子出门拜码头,想必也见了不少铁氏的门下,他们对你可还客气?”
      铁萍姑解扣子的手顿了一顿,道:“他们很客气,简直……简直太客气了。尤其是那些年纪轻的少年公子们,我和他们谈关于铺子的事,他们却只顾着跟我谈关于我的事。”
      苏樱眉头一皱,道:“他们想当送上门的赘婿?”
      铁萍姑年轻貌美,初承家业,惹来些心怀鬼胎的狂蜂浪蝶也是情理之中。
      铁萍姑脸已红了,却还是点了点头,道:“我……我总觉得他们是贪我的钱。你放心,我绝不会着了道的。”
      苏樱知道她早已不似曾经那般不谙世事,便也不再多话。她瞧见她红扑扑的脸蛋,忽然想逗她一逗,故意笑道:“那我若是贪你的钱呢?”
      铁萍姑的脸仿佛更红了。她果然已经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大姑娘,她的脸虽红得像樱桃,却还有余力说出话来。
      只听她轻声说道:“那我贪你的人。”
      苏樱一怔。她这时才瞧见身侧的云母屏风,灯光照处,晶莹如雾。如山照月的曲屏映着两条如花临水的身影,一人长裙及地,一人身着男装,宛如檀郎谢女,般般入画。
      她的脸忽然也发了烫,烫得像火烧。

      她连忙岔开了话题,三言两语说明了自己最初的来意。
      铁萍姑听了她的话,不觉愕然道:“你想要出面替人医病?”
      苏樱道:“你莫忘了,我是个大夫。”
      铁萍姑着急道:“莫非有下人对你嚼舌根子了么?你放心,我这就去叫勇叔管好他们,你是我的朋友,住在这里是理所应当的……”
      苏樱不得不按住她的手,才能打断她的话,微笑着道:“他们没有说什么,是我自己想去的。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但咱们到底并不是至亲骨肉,我在这里白白住下去,难免会惹人闲话。即便下人们不说,我心里也该难受。你是不会让我难受的,是么?”
      铁萍姑道:“但……唉,但府里并不缺那几笔诊金,你实在不必这么劳累的。”
      苏樱道:“替人医病也算劳累么?我这些日子都闷在府里,实在无聊。出去替人看看病,就当是给自己放放风。”
      她话犹未了,铁萍姑面色忽又黯然。苏樱正不知自己哪一句话说得不妥,就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你在这里住得太久,总会觉得无聊的。你若想出去,就放心去吧,不必想着留下来陪我。”
      苏樱笑道:“我只不过出门替人诊诊脉罢了,你怎么说得像是我要远行?”
      铁萍姑咬着嘴唇道:“你……你不想去找小鱼儿么?”
      苏樱吃了一惊。她不觉张大了眼睛,道:“你难道以为我还喜欢他?”
      铁萍姑道:“我知道他那一次让你很难受,可是……”
      苏樱那时对小鱼儿有多么执着,她也曾看在眼里。
      苏樱摇头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我那时候决定再也不要小鱼儿,这辈子就不会再要他。”
      她心念一转,脱口道:“难道你还想着江玉郎?!”
      铁萍姑垂下了头。苏樱一颗心又提了起来——铁萍姑言语间对那些上赶着当赘婿的坏小子们甚是不屑,莫非是因为她还留恋着那个最不要脸的小坏蛋?
      她努力沉住了气,说话的速度却快了许多,自己也并不察觉,道:“那小子将你害得多么惨,你莫非忘了?想必是你这两天身子劳乏,心里也容易胡思乱想,你若愿意,我陪你出城散散心……”
      她话未说完,语声忽然断在半空。
      铁萍姑竟靠过来偎上了她的肩头。
      苏樱先是一怔,又暗暗叹了口气,伸手回抱住她。
      她知道铁萍姑实在累了。这些日子以来,她白日出门交际,夜间挑灯学商,两个又青又重的眼圈,几乎要坠破了整张苍白的脸。
      铁萍姑没有说话,却抬手环住了她的腰。
      她半边脸埋在她肩上,梦呓般道:“有你这几句话在,我什么都不想了。”
      她生得比苏樱高些,环住她腰身,就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也说不清是谁在抱着谁。说不清是谁在心伤,谁在欣慰。
      苏樱莫非真的忘记了小鱼儿?铁萍姑莫非真的忘记了江玉郎?若是直接去问她们两人,她们虽然答得上来,心里却未必清楚。无论如何,这总是她们年少无知的生命中第一段深刻的感情,要消除这感情留下的擦痕,总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但无论多困难的事,苏樱和铁萍姑总愿意一起去试一试的。
      她们这两双手曾经握得住最沉重的痴情,当然也放得下最轻盈的遗憾。

      屏风上的人影已合成了一个,屏风后的两支蜡烛却仍在燃烧。
      两朵瘦小得像是一阵风就可以吹熄的火苗,内里是白色,外面是红色。白得像雪,红得像霞,也像是两颗纯真而又热烈的心。
      风就在心里,心又怎会被吹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铁氏家主(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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