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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最怜今宵(修) ...

  •   落日。
      秋天的夜晚,总比盛夏时分要来得早些。夕阳还未完全落下,满天锦绣霞光之中,已隐约浮起了碎银般的星影。
      在这片山野间的空地上,太阳却似才刚刚升起。
      一个持续了十八年之久的阴谋,终于在今日彻底了结。众人奔走相告,连声呼喝,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朝霞般的红润。这秋意萧瑟的大地上,竟弥漫着一种比落日余晖更动人的温暖之意。

      决战过后,天色已将入夜。前来观战的江湖群豪们俱是肚饿肠饥,索性就在这片偌大的空地上摆起了酒宴。慕容世家的小姐和姑爷们纷纷下山,取来了江边流水席的桌椅食材,轩辕三光和燕南天把臂相携,去山下的老字号酒坊整整买下了半仓的陈酿。恶人们收集了许多枯枝,在空地中央燃起了一堆堆篝火。苏樱也回到了居所,取来了不少补血益气的药材和几只熬药用的小锅,在锅里炖上了浓浓的药膳参鸡汤。
      八面玲珑的江玉郎,也第一次感到有些寂寞。趁着小鱼儿和花无缺被拥在上座的时候,他悄然离席,回到玄武宫看了看江别鹤。
      江别鹤一直被看守在客房之中,神态间虽略显憔悴,身体却并无大恙。江玉郎见庙中食水十分清淡,便为他带来了些宴席上的餐肴,才放心回到现场。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
      宴席中仍是一片欢声笑语。人们的闲谈就像篝火一样,噼噼啪啪地烧个不停。有些人却已被烧光了精力,熏红了脸庞,爬都爬不起来了。
      坐在上座的两名少年,此刻就已被灌倒了一个。这对终于相认的亲兄弟自然是整场酒席的主角,众人纷纷向两人恭喜道贺,他们前来祝贺的时候,自然也是带着酒杯来的。花无缺碍于礼节,不好推拒,但他自幼被移花宫主严格管束,哪里喝过这么多酒?小鱼儿虽为他挡了几杯,但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不出片刻,花无缺已是双目迷离,整个人都飘飘欲倒。
      小鱼儿却还是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他手旁堆着好几个空酒坛,一双眼睛却仍是清澄若水,明亮如星。
      陪他喝酒的顾人玉却已有些不胜酒力。他酒意上脸,满面飞红,正像他平日里羞涩至极的模样。小鱼儿瞧得有趣,拍着他肩膀笑道:“你现在就醉成这样子,以后在婚宴上该怎生是好,莫非要让张菁那丫头抬着你入洞房么?”
      顾人玉的脸色更红,这一次却是真的害羞了。
      见到江玉郎姗姗归来,他顿时如遇救星,大着舌头招呼道:“江……江公子,快来……来尝尝这坛花雕,还有这……这道清蒸鲈鱼……”
      江玉郎暗暗纳罕,他究竟和小鱼儿喝了多少才醉成如此模样,小鱼儿的酒量又该是多么惊人,才能把两人之间的差距拉得如此悬殊。要知譬如顾人玉此类的世家子弟,酒量向来都是很不错的。
      他陪着笑和顾人玉对饮了两杯,忽觉袖子被用力拽了拽。
      小鱼儿皱眉道:“你为什么不和我喝?”
      江玉郎眼尖地瞧见了他脸上一丝异样的红润。小鱼儿毕竟也是个血肉塑成的人,短时间内喝了这么多酒,总不会没有一丝醉意。
      只听“咚”地一声,顾人玉一头栽倒在桌上,动也不动了。
      旁人眼目既除,江玉郎心中警戒更松懈了几分。他心念一转,只望小鱼儿也早些喝醉,自己才有机会早些脱身,连忙恭恭敬敬地满上两杯酒。
      他倒也爽快,自己先喝了一杯,道:“这杯恭贺鱼兄与手足重逢。”
      小鱼儿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似也有些疲惫,没有说话,用一手托住下巴,含笑望着他。
      他有一双很迷人的眼睛。在这漫天星光高映之下,更仿佛倾落了半条灿烂飞泻的银河,在他浓墨般的双眼和明亮的目光之间汩汩流动,令人失足跌进了一场早有预谋的繁星阵。
      江玉郎望进这双眼睛,竟还是面不改色。正如小鱼儿所说,他的头脑一向都很清醒,比世间大多数人还要清醒得多。
      他并不开口,反倒自斟自饮起来。

      此时子夜将至,夜幕中澄静如水,水中捧出一轮清影。月光照进雪浪般的云层之中,便如同银鳞出水,浮光跃金。远处深雾渐起,白茫茫的烟霭掩映着夜色中黑沉的山峦,像是一丛墨绿色的水藻上浮泛的清波。天地之间俱是晶莹透亮,宛如置身水底一般。
      江玉郎原本就有三分醉意,在这阵独酌之后便成了七分。他素来多愁善感,见此景色,不禁喃喃叹道:“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小鱼儿把玩着一只刻着云纹的绿玉酒盅,一笑接道:“桃源望断无寻处……你方才是回玄武庙里探望江别鹤了么?”
      江玉郎似是怔了怔,苦笑道:“你既然知道,又问我做什么?”
      小鱼儿道:“你可想过你们日后去哪里安身?”
      江玉郎轻轻一笑,道:“全凭鱼兄吩咐。”
      他半醉之下,装腔作势的笑语中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清脆的语声也被酒意浸得发软发甜。这声音落在人心上,就像一滴未凝固的蜜,等到它干涸之时,甜蜜未消,痒意又起。
      小鱼儿的心已痒了起来。他昨夜轻易决定放他一马,乃是因为他怕自己战前为他心乱神迷。江玉郎的才智武功都不及他,只有一点会令天下第一的聪明人都束手无策——这小狐狸向来很懂得如何占据他的心。
      小鱼儿稍稍动了动身子,回头瞥了一眼篝火旁的人群。
      燕南天正和轩辕三光、李大嘴和慕容世家的几位姑爷拼着酒,蜡黄的面膛涨得通红,显见是激动至极。万春流拧着眉头坐在他身旁,想必是在劝说他久病初愈不宜饮酒。慕容家的几对夫妻成双作对,相偎相依,有的酒量实在太浅,已经搀扶着回了玄武庙归寝。
      花无缺也一动不动地伏在桌上,乌鬓散乱,玉冠歪斜,显然已睡去多时。顾人玉更是鼻息沉沉,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小仙女本来不甚放心被小鱼儿拉去喝酒的顾人玉,嘟着小嘴坐在不远处,慕容家的七娘八娘却跟了过来。三人一面喝酒,一面玩起了猜谜射覆,哪里还有心思往顾人玉这边看一眼?
      于是小鱼儿就趁着人们最为放松的罅隙,将江玉郎轻轻揽进了怀里。

      江玉郎吓得酒醒了大半,挣扎着道:“你干什么?!”
      小鱼儿舒心地吐出一口气,道:“你看不出来么?”
      江玉郎生得比他瘦弱许多,拼力挣扎了半晌,竟挣不脱那双精壮有力的手臂。
      他索性不再反抗,皮笑肉不笑道:“鱼兄做到这种地步,恐怕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了。”
      小鱼儿懒洋洋地笑了笑,道:“反正我现在已喝醉了,喝醉的人做出什么荒唐事,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他用下巴抵上了他的肩膀,便等同于在他耳后说话。他的吐息洒在他冰玉似的耳珠上,有如热焰袭人。江玉郎只觉得头皮发麻,偏偏又不甘露怯,只做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坐在仇敌怀里,心里却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小鱼儿思索了半晌,忽道:“你和江别鹤这些年来结下过多少仇家,你还能数得清么?”
      江玉郎微一沉吟,道:“你真的要我说?”
      小鱼儿在他白生生的脖子上亲了一口,笑道:“你不是想让我早点醉死么?你说一个,我喝一杯酒。”
      这话像极了一个流连花丛的熟客对风尘女子所说的话。小鱼儿对江玉郎说话一向都是如此轻狂,又没有踏足过烟花之地,自然想不到这一节。
      所幸江玉郎也并不是什么良家少年。
      他想到了这一节,却连脸都没有红一下。
      他只是悠悠叹了口气,道:“官人万福——那今晚有的人就要遭殃了。”
      小鱼儿瞪眼道:“你不信我的酒量?”
      江玉郎道:“岂敢岂敢,我怕的是山下那家酒窖的老板要遭殃了。鱼兄喝光了他的所有窖藏都不够,岂不是要愁死了他?”
      小鱼儿嗤地一笑,心念转动,又不禁奇道:“你爹明面上好歹也是‘江南大侠’,究竟哪来的这么多仇人?”
      江玉郎却道:“你以为只有做坏事才会和人结仇么?做好事也是会结仇的,结下的仇怨还不小。”
      他像是笑了笑,道:“你可知道,那三湘武林的铁无双为什么不服我爹爹?”
      小鱼儿道:“三湘铁氏扬名已有数十年,始终偏安一隅,并无扩张之势。江别鹤不过初初崛起,就有席卷天下之心,连三湘武林的纷争都想横插一脚,铁无双又怎会服气?”
      江玉郎点头道:“这只是其中一点。当年铁无双执意将女儿下嫁给李大嘴,才酿成后来那出惨剧,他自己不愿提起,他门下弟子自然也不敢提。有一次江南武林向朝廷举荐人才的争端之中,我爹爹那时年少气盛,便以此事暗指铁无双固执己见,识人不明,连他掌上明珠的一生都被他葬送,他举荐的才人更不足为信。我爹爹只不过说了句实话罢了,他却因此记恨我爹,才始终不肯与我家交好。”
      小鱼儿默然半晌,道:“你以为我会信你?”
      江玉郎笑道:“信与不信,全凭鱼兄定夺。我只想问,这世间之事孰黑孰白,你真能分得清么?”

      小鱼儿自幼听着恶人们的事迹长大,自也知道李大嘴和铁无双的渊源。他聪明绝顶,又如何不知此事中的好歹?
      李大嘴固然可怜,他妻子固然可恨,但他激愤之下做出杀人食肉这等残忍之事,难道就是清白无罪?那铁无双为表爱才之心,不顾亲生女儿的反对,将她当做一件礼物似的送给李大嘴。他也许是个很不错的伯乐,但他真的是个称职的父亲么?
      铁无双英魂已逝,宿孽应销,而李大嘴又是他养父般的人物。若是执意再想下去,他唯有叹气。
      面对某些事的时候,最聪明的法子就是假装自己是个笨蛋。因此,一个天生的聪明人要是笨起来,会比一个天生的傻瓜还要笨得厉害。
      所幸,他也没有机会再想下去。
      苏樱和铁萍姑已向他们走了过来。

      苏樱想来喝了不少酒,一张白梅般清丽的脸庞已醉成了一朵小桃花。铁萍姑目光极为清明,似是滴酒未沾。她正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樱,像是扶着一片将要被风吹落的残雪似的。
      她瞧见小鱼儿和江玉郎的景状,目中不免现出讶异之色。
      江玉郎晕红的面颊骤然苍白了许多。他勉强对她笑了笑,暗中用手肘向后一撞,解释道:“他醉得糊涂了,离不开人,我……”
      他那一撞显然没有什么用处。小鱼儿不但没有松手,而且还搂得更紧了些。
      他从他的话中得到了启发,索性装成了个十成十的醉鬼,埋首在他颈项间蹭了蹭,咿唔着道:“好香……”
      江玉郎的脸色更白,白得就像是刚刷好的白粉墙似的。
      他现在就想把江小鱼随便砌进一堵墙里。
      铁萍姑眉头一动,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樱已飘飘走上前来。
      她瞪眼瞧着他们,突然道:“你……”
      她面颊绯红,眼波明亮而朦胧,令人摸不清她是否真的醉了。
      江玉郎眼睛也亮了。他眼珠子一转,反手拍了拍埋在自己肩膀上的小鱼儿的脑袋,笑道:“苏姑娘莫非是来找他的么?也是,鱼兄醉成如此模样,小弟的确该将他交给嫂子来……哎哟!”
      他话未说完,就被小鱼儿箍着他腰腹的手臂狠狠勒了一下。
      苏樱却道:“我是来找你的。”
      江玉郎怔了怔,道:“我?”
      苏樱面色更红,眼睛更亮。她居然叉起了腰,瞪着他道:“我问你,你做过那么多畜牲不如的事,为什么偏偏要对他大发慈悲一次?”
      这风华绝代的少女竟第一次变得不太风华绝代了。
      能让她这样的人如此失态的,当然只有两件事。
      一是感情,二是烈酒。
      江玉郎茫然道:“苏姑娘说的是什么事?我……”
      苏樱抢着道:“什么事?你们在‘天外天’里做过什么事,还用我说?”
      她看也不看江玉郎由白转青的脸色,恨恨指着小鱼儿,大声道:“我只想告诉你,无论那究竟是不是一场意外,我都不再关心了……我们彻底完了,知道了么?”
      她一鼓作气地说完了这番话,像是为了给自己庆祝似的,一把抄起了桌上那只绿玉酒盅。
      江玉郎正想提醒她杯中无酒,却见她还未将酒盅送到唇边,身子竟猛然一歪,直接倒了下去。
      她果然早已喝醉了,醉得还真不轻。
      她若不是醉得神志不清了,又怎会说出这种丢脸的话?
      只可惜无论喝了多少酒,都有醒来的那一天。
      也许她正是知道自己迟早都要清醒,才会更放心地醉在今宵。
      无论醒来的时候是喜是悲,是羞是悔,唯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昨夜的一切,都已经过去,充满希望的明天,很快就要到来。
      她绝不会再回头。

      铁萍姑早有预料,双臂一展,正正好好地接住了她。
      她抱起了烂醉如泥的苏樱,低声道:“抱歉得很,她以前没有喝过这么多的酒。多半是因为昨夜的事……你虽然向她道了歉,但她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小鱼儿不知何时也规规矩矩地坐好了。他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我确实对不起她。她若是再也不愿意理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铁萍姑道:“她不会恨你的。她只是想喝醉一次。方才那些话,你们只当没听见就是……每个人都该有一次酒后疯言疯语的权利,不是么?”
      江玉郎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道:“你们到底说的是什么事?萍儿,不如你先坐下来,喝两杯酒再慢慢说?”
      铁萍姑的眼睛忽也明亮起来,亮得怕人。
      她似笑非笑地凝注着他,道:“不必。在那之后,我再也不会喝醉了。”

      铁萍姑前脚刚走,小鱼儿立刻拧了江玉郎一把。
      他皱眉盯着他,道:“‘在那之后’是什么意思?你趁着人家大姑娘喝醉的时候做过什么亏心事?”
      江玉郎自然不肯说实话,反唇相讥道:“不劳鱼兄费心,这是我和铁萍姑之间的事,我们昨天就谈妥了。我哪里比得上鱼兄神通广大,一夜之间竟能将苏樱那样的冷美人气得借酒消愁。”
      小鱼儿一呆,失笑道:“你是在吃醋么?”
      江玉郎冷笑:“是谁先开始兴师问罪的?”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俱都说不出话来。
      江玉郎一语不发地拾起了滚落在地的绿玉酒盅,小鱼儿又满上杯酒。他并没有喝下去,只是出神地瞧着杯口处清莹莹的浮光,瞧了半晌,方自叹道:“你说得不错,这世间的人与事,有时候是辨不出黑白的……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以为我是个英雄,但苏樱骂我是头狗熊,也绝没有骂错。”
      江玉郎淡淡道:“能让鱼兄说出这种话,苏姑娘也着实不易。你们倒真是天生的一对。”
      他仰头喝下了那杯酒,便将酒杯留在手里,小鱼儿也并没有阻拦。
      借着远处篝火闪动的光辉,他漫不经心地望着沉浸在欢腾与沉睡之中的人群,忽然道:“方才我和顾小妹喝酒时与他商议,在我和燕伯伯、万叔叔找到新住处之前,会暂且寄住在顾家庄。我也为你和江别鹤要了个位置。”
      江玉郎摩挲着酒杯的手骤然停住。
      小鱼儿也不看他,自顾自接着道:“只是这事不能传扬出去,免得你们那些数不清的仇家来找你们寻仇。为了明面上说得过去,你们就去替顾人玉打理打理他家庄园里的果蔬花草,你觉得怎么样?你连恶婆草的培植方法都知道,这些粗浅的园艺想必也难不倒你吧?”
      那只绿玉酒盅又落在了桌上。
      江玉郎怔了半晌,道:“你……你是要救我们么?”
      小鱼儿额角一跳,板着脸道:“不是,我是在害你。顾家庄养的是食人花,一顿饭的胃口刚好是两个人,用一个细皮嫩肉的小混蛋当饲料最好。”
      这不是个很有趣的笑话,但江玉郎竟真的笑了。
      他仿佛也不知道自己在微笑,径自转过头道:“燕南天也同意了?”
      跳动的火焰映在他眼睛里,仿佛在那双冷漠的黑瞳里孵出了两只殷红而微细的蝴蝶。一个人倘若有幸被这双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心口里必定也会生出一双蝴蝶,拍翕着翅膀。
      小鱼儿不知是真的没有看见,还是假装没有看见,道:“等你们住进去之后,我自然会告诉他。”
      江玉郎道:“你不怕他生气?”
      小鱼儿道:“燕伯伯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更何况先斩后奏这个词,不就是这么用的么?”
      江玉郎叹道:“鱼兄伟论高见,小弟真是大开眼界……燕南天才刚醒过来几天,恐怕又要被你气得晕过去了。”
      这更不能算是个有趣的笑话。小鱼儿却也笑了。

      “我只是觉得,这世间有许多事,都是不必太执着于黑与白的。”

      篝火的艳光,映着少年雕刻般英俊的面容。他半边脸浴在燃烧着的烈火之中,另外半边脸却被遗落在冷炭似的黑夜里。那道刀疤在火光中看来更是鲜艳如血,暗沉如锈,斑驳得有如他的灵魂。
      江玉郎望着小鱼儿的脸,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错觉——倘若他去吻一吻那道疤,舌尖也许还能尝到刀刃上的寒气,也能尝到眼前少年在生命之初,流出的丰美的血。
      面对着一个甜蜜到悚然的真相,他全然不敢发问。但他又是如此贪嗜着宿敌的血,竟不惜想要吻他一吻。

      小鱼儿也在瞧着微微发愣的江玉郎。他苍白的轮廓在夜色中融化,唯有那双绽出金红色光芒的黑眼睛清晰已极。
      那双蝴蝶终于扑上了他的心口。他心头猛然一震,到了嘴边的话语就拐了个弯,变作了戏谑之言,道:“……我已履行了约定,江公子想必不会反悔吧?”
      江玉郎显然也松了口气,逃也似的起了身。执行那个秘不可宣的约定,总比这种暧昧不明的情形、这种古怪离奇的情动要好得多了。
      他回头一笑,柔声道:
      “小鱼儿,我在你房里等你。”

      他们如此年少,尚且来日方长。
      但年少意气,最是焦躁,又怎会愿意等到来日?
      唯有争醉今宵。

      小鱼儿肯定今晚是一定会成事的。
      他甚至有些紧张。
      明明是他主动提出的约定,他居然还会紧张得像个未尝人事的毛头小子。小鱼儿自己也想不通。
      他在门前深呼吸了一次,又调整了一下神情,确保自己看起来镇定得很,才推门进了自己该睡的那间方丈室。
      青幔半挽。
      以往睡在这帐子里的是个鹤发霜须的老方丈,青幔就只是青幔;现在这幔帐里笼着一个莹玉般的少年,青幔便成了缭绕的青烟。
      小鱼儿的心又跳了起来,跳得厉害。
      他缓步走近了他,笑道:“你有时候真像个女扮男装的,知道么?”
      江玉郎居然没有向他回嘴。他倾身过来,撩起了床帐。小鱼儿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他的脸庞长年苍白如雪,此刻却有如映着初春甜嫩的花光一般,透出了粉绯绯的轻晕。
      他似乎比他更紧张。他没有等他说出第二句话,就扑进他怀里,让小鱼儿顺理成章地吻住了他。

      事情原本发展得十分顺利。小鱼儿火热的唇已经急迫地来到他凉润的脖颈,江玉郎眉头微蹙,半侧开脸,双腿却也配合地缠住了他的腰。
      正当小鱼儿打算再接再厉地更进一步时,江玉郎突然间重重推开了他。
      他猛地翻身坐了起来,脸色变得煞白,艰难地道:“我想吐。”

      无论是哪个男人被打断好事,想必都不会太愉快。
      小鱼儿就不愉快极了。
      他皱眉瞪着捂着肚子掩着嘴的江玉郎,只好也坐起身,道:“……你认真的么?”
      江玉郎泪汪汪地点了点头。他本就生得清秀可爱,此刻竟平白生出几分楚楚可怜之意。
      小鱼儿居然被气得有些想笑。他平生第一个小情人在他的床上说想吐,这无疑是件让人沮丧的事。
      他明知江玉郎是故意为之,但他只要瞧见他眼里逼真至极的泪光,就发不出火来。那股火都往下腹窜了过去。
      他眼珠子一转,目中露出了一种很特殊的笑意。
      江玉郎也瞧见了这种笑意。他浑身发麻,立刻想往后退,手腕却已被牢牢扣住。
      小鱼儿竟又探了过来,歪头用力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始料未及的吻不知过了多久才停止。江玉郎浑身虚软,勉强靠在仇敌的怀里喘息。
      小鱼儿道:“现在还想吐么?”
      江玉郎咬着牙道:“……我头晕。”
      这倒不是一句假话。小鱼儿笑道:“你若不故意捣鬼,又怎会受这个罪?你小子十二三岁时就在地道里堆了几缸烈酒,难道是提前准备给我喝的么?方才那几杯酒若是能灌得你想吐,那才是见了鬼了。”
      江玉郎只有红着脸瞪着他,衣衫不知何时开始松散凌乱。
      只因小鱼儿已把手探了过去,一颗一颗解开他的衣钮。
      他轻轻吻了吻他的耳珠,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江玉郎,你答应了做我的情人。我不管你喜不喜欢,但你是躲不过我的。”
      江玉郎不再说话。他发现小鱼儿确确实实要跟他来真的。这句话也许是个迟来的预言,从很久之前开始,他们各自被生下来的时候,他这一生就是躲不开他的了。
      他认命地闭上了眼,轻轻搂上他的脖子。

      青纱幔帐不知何时已垂下。
      帐里很快抛出件烟青色的衣衫。衣襟上洒着几滴红花瓣一样的血,自然是被小鱼儿在假死时吐出来的淤血染红的。
      过了半晌,床沿又垂下条漆黑的腰带。
      小鱼儿好像在低笑着道:“我说过只允许你摸我这腰带的,我有没有撒谎?”
      江玉郎接下来的咒骂如撒娇,如梦呓。
      他的嘴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等他能再说话,咒骂已变成了轻轻的呻吟。
      淡青的罗帐微微颤动,久未静止。
      房室内无山无月,怎会有风?

      云色渐雪。
      天已快亮了。
      江玉郎太过疲惫,连衣服都没有力气穿起,就很快睡了过去。
      这是很难得的,小鱼儿知道他总是失眠。他在恶人谷中惊心动魄地长大成人,是以他的睡眠也不算沉。两人扣着情锁的时候,每当身旁的少年辗转反侧到深夜,他便会被毫无疑问地吵醒。他往往会皱起眉头,眼也不睁,翻身把江玉郎严严实实扣到怀里,嘟囔着对他道:“睡觉。”
      但小鱼儿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江玉郎为什么失眠。他第一次听闻江玉郎在梦魇里的呜咽声时着实吃了一惊,连忙拍醒了他。当他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江玉郎却又支支吾吾地不肯说话。
      直到那乌篷船上的一夜,他终于听见了江玉郎含糊不清的梦呓。他留神细听,原来他只重复着两句话——一句是“求求你不要再打我了”,而另一句是,“我要杀了她”。
      小鱼儿推了他两下,江玉郎浑身过电般一震,终于惊醒过来。他尚且记得那张惨白的小脸上俱是斑斑泪痕,双颊浮动着某种异样的潮红,有如皑皑白雪下微晕的血斑。霍然睁眼间,他目中的仇恨与惊怖之色竟令人浑身发冷。

      那天夜里,小鱼儿做了个梦。他梦见了幼时在昆仑山中捕到的一只狐狸。
      那狐狸通体赤红如霞,唯有四爪和腹下毛色如雪。它被山上野兽所伤,逃也逃不动了,才会被他抓住。他见它如此异样的美丽,便将它带回了小屋,每天都隔着木笼喂它生肉吃。那狐狸的野性却很凶恶,他一旦撤手迟了,就会被它一口咬住,直至鲜血淋漓。
      小鱼儿从不生气,心中只觉得有趣。他杀过狗,宰过狼,却从未驯服过狐狸。他将它养在身旁,日日勤加喂养,有时还打开笼子,容它满屋乱跑。一天又一天过去,狐狸仍会伺机咬他的手,只不过愈咬愈轻,愈咬愈轻。
      哈哈儿曾问他道:“你很喜欢那只小狐狸么?”
      小鱼儿想了想,道:“我想要驯服它。笑伯伯,你可以教教我么?”
      哈哈儿大笑道:“驯服?小鱼儿,笑伯伯告诉你,狐狸是绝不可能被驯服的。你在这小畜生身上白耽功夫,还不如沉下心来学一学红烧狐肉怎么做!”
      那时小鱼儿年纪太小,还不懂得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哈哈儿和李大嘴都是荤素不忌的食客,而屠娇娇恰巧又想要一条狐皮围巾。
      那一天他回来时已迟了。他一进门,就闻见了一股掺杂着血腥气的肉香。
      他的狐狸被开膛剖腹,腹部白雪般的毛发浸满了鲜红的热液。它满腔脏器都淋漓地挂了下来,如同冰雪中疯长出了粉嫩带血的垂藤与硕果。
      小鱼儿将颤抖的指尖喂到它冰冷僵硬的嘴边,它当然不可能再咬他一口。
      哈哈儿招呼他来吃饭,他动也没有动。他只是钉在地上,茫然望着狐狸圆睁的双眼,直到再也忍受不住,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想:我是真的喜欢它,也许我不该总想着驯服它的。
      他想:也许我该早早放它走的。

      小鱼儿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他见到江玉郎的第一面,乃至他瞥见他噩梦惊醒时的那一眼——
      那分明就是那只狐狸垂死挣扎、而又求生若渴的眼睛。

      他思及曾经,胸腔中竟隐约涌动起一股奇异的柔情。这也许是他对过往那些痛楚岁月的温柔,也许是对过往岁月里那一个同样痛楚、惨白而扭曲的少年。
      那夜,江玉郎依旧没有吐露半个关于噩梦的字,只说是自己心悸惊醒。他不愿言明,小鱼儿也并不多问。过了半晌,他却发觉江玉郎渐渐向他贴了过来。这小狐狸显然已睡着了,在睡梦中做出的事,自然不是他自己能管控的了的。
      江南的夜潮湿而燠热。两个少年身子相贴,皆泌出一身薄汗。小鱼儿闭着眼搡了他两下,没能把江玉郎推开。他忽觉身旁这小坏蛋冷玉般的身躯贴上来舒服得很,这才甘心抱着他睡了。
      眨眼之间,已是数年。记忆里那发育未全的小孩子终于长大了些,依旧像以前似的可爱又可恨,依旧像以前似的在他怀里酣然入眠。
      小鱼儿想,也许江玉郎正是那只因他枉死的狐狸,他回来找他来了。而他比起五岁那年全然没有半点长进,他仍不舍得放他走,但他也不可能再容许任何人杀死他。
      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将嘴唇又一次轻轻印了上去。

      春秋弹指,流年偷换,江南的夜还是潮湿而燠热。
      可他这次却抱着他不想松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最怜今宵(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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