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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决战之日(修) ...

  •   从龟山之巅极目望下,只见白云缥缈,长江蜿蜒如带。
      卯时方过,江湖群豪陆续从玄武宫中鱼贯而出,各自找了个地方预备观战。
      一群锦衣鲜明的少男少女已聚集在古树长荫之下,正是慕容家的姊妹和姑爷们。他们的眼睛有些发红,神情也有些萎靡不振,显然是昨夜都没有睡好。这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自然睡不惯玄武宫那些吱呀乱响的破板床。
      只有小仙女和顾人玉两人还是神充气足,有说有笑。他们这几年来在江湖中四处闯荡,早已不复往日那般娇气,也练就了江湖中人“以天为被,以星为烛”的本事。
      山壁旁的一块巨石下则是恶人们的落脚之处。昨夜他们也被安置在玄武宫中,燕南天的房间恰好夹在他们中间,是以竟无一人敢逃走。这七八个江湖恶徒或坐或立,或醒或睡,面上神色却都很正经。这只怕是数十年来这些丑恶古怪的人最严肃的时候。
      李大嘴本想陪着失而复得的女儿,铁萍姑却只想和苏樱待在一起,便将父亲轰回了他那群狐朋狗友身边。两名少女相携站在一丛野草旁,云裳飘飞之间,风姿宛若仙人。慕容家的亲友俱都不识得她二人身份,有者被苏樱的风华所慑,只道她是谁家如珠如玉养育长大的闺阁小姐。
      而铁心兰竟神秘地消失了。没有人发现,她正双眼红肿地藏在一处巉凸的山岩旁。
      她昨夜回房后辗转反侧,哭湿了一个枕头,只觉自己再也无颜面对花无缺,便趁夜悄悄含泪收拾了包袱。然而,她在走出玄武庙时还是迟疑了片刻,最终决定回到龟山一处岩洞里捱上一夜。她实在抛不下这场激动人心的决战,即便要离开,也是要在瞧见结果后再离开。

      决斗即将开始,燕南天和移花宫主正在各自嘱咐着自家的后辈。他们分别站在这片平地的两端,无形中为在场众人划出了泾渭之分。慕容家人和恶人们都归属于小鱼儿这一侧,站在花无缺那一侧的却只有移花宫主二人。
      江玉郎轻松地混入了慕容世家的人群里。他好歹也当过十几年的名门公子,无论是谈吐风度还是眼界见识都绝不逊于这些上流的少爷小姐。是以他贸然加入话题,众人也丝毫不觉得突兀。
      若是慕容世家知道他曾绑架黑蜘蛛和慕容九的事,必定不会对他这样客气;但慕容九神智还未清醒,黑蜘蛛大喜之下又未曾想到要对她们说明曾经的坎坷经历,因此慕容家人大多只认为江玉郎是个末路枭雄的儿子,再无其他。
      他口才本就高妙,头脑又转得极快,短短几句交谈之间已编出了一个情真意切的故事,将自己描绘为一个生于黑暗、误入歧途、又被绝代英雄江小鱼深为感动而甘愿改邪归正的悲情少年。如此一来,他博取这些名门子弟的好感更是不在话下。
      尤其是那“玉面神拳”顾人玉,此人武学甚高,但心计最浅,听了江玉郎胡编乱造却又分外逼真的故事,竟是对他深信不疑。顾人玉生性纯善,又见江玉郎容貌秀雅,风度翩翩,不由得生出了惜才之心,反倒对他另眼相看起来。
      小鱼儿开始在人群中东张西望的时候,顾人玉正满面同情地拍着江玉郎的肩膀,安慰道:“江公子,你年纪尚轻,今后回归江湖正道,必定前程似锦……”
      顾人玉出自神拳世家,掌力势若千钧,江玉郎只觉得自己差点被他拍出一口血。
      他正想干笑着请他不要再拍了,无意间略一抬眼,又差点吐出第二口血。
      因为他瞧见小鱼儿和苏樱简单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向他走来了。

      江玉郎不动声色地闪身离开了人群,抢在小鱼儿之前开口道:“鱼兄放心去吧,我清楚该怎么做。”他自认要为假死之事保密,虽未说出这秘密,但还是自觉放低了语声。
      小鱼儿只觉好笑,也配合他放轻了语声笑道:“你知道就好。对了,在真相大白之前,千万莫要把这件事说给别人。”
      江玉郎暗暗翻了个白眼,微笑道:“鱼兄放心。小弟虽才薄智浅,但总不至于愚蠢到这种地步。”
      他心念一转,随口问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苏樱和花无缺都知道么?”
      小鱼儿道:“我只告诉了你和万叔叔。花无缺太老实,我若是提前告诉他了他只怕装得不像;苏樱虽然聪明,但她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么秘密的事?”
      江玉郎忽觉一种奇异的情感流经心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小鱼儿一眼就看破了他的心思。他玩心大起,用食指点了点他嫩玉般的鼻尖,道:“你虽不老实,但装模作样的本事可不小。我一个人发愁太不划算,叫上你替我紧张紧张,这才算公平。”
      江玉郎忍不住道:“你就不怕我告诉移花宫主么?”
      小鱼儿嗤地一笑,道:“你若是爱我爱到了这个地步,我倒荣幸得很。”
      江玉郎见鬼似的瞪着他。
      小鱼儿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死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我要是死了,你这小寡妇还来不及替我戴孝,恐怕就要被燕伯伯生吞活剥。像你这样怕死的人,若是愿意以自己一命换我一命,还不是爱我爱得发了疯?”
      江玉郎微笑道:“鱼兄自作多情的本事渐长。你且自作陶醉,小弟就先告辞了。”
      他不想再和他多话,转身就走。
      小鱼儿不满地拉住了他,道:“我都要上战场了,你还不多陪陪我?”
      江玉郎瞟了他一眼,忽而容色稍整,故作愁态道:“我陪你陪得还不够多么?我只怕鱼兄看我看得都要腻了,过不了多久就要赶我走……到了那时,小弟可怎生是好?”
      他存心要恶心小鱼儿一把,是以装出了平生最甜腻温存的语气。哪知小鱼儿不但没被恶心得想吐,而且还像是很受用,手上竟不肯放松,拉着他笑道:“昨夜明明是你赶我走的,今晚……”
      江玉郎自认已是个很不像话的人了,没想到小鱼儿还要更加不像话。
      他赶紧干咳一声,打断道:“今晚的事,自然要等到今晚再说……决斗马上要开始了,你先凝神静气片刻,好不好?”
      一句话说完,他竟有些不寒而栗起来。这苦口婆心的温柔语气简直就像他往日对自家养的小黑猫说话一样——好孩子,你先乖乖蹲在这里,等我看完这本书就喂你吃鱼干,好不好?
      唯一的不同之处是,江小鱼绝不是黑猫,却是只狼狗。而江玉郎自己也许就是这场决斗之后的奖赏——被吊在狼狗鼻子上、引诱他跑得更快更猛的那一块肉。
      小鱼儿似是被他哄住了,道:“那你要去做什么?”
      江玉郎只想寻个脱身之机回玄武宫探望江别鹤,便信口答道:“那花无缺委实太过可怜,我只是想去给他鼓鼓劲而已。”
      他只道小鱼儿和花无缺乃是好友,这个理由他是万万不会拒绝的。
      怎料小鱼儿竟板起了脸,道:“不行。”
      江玉郎自然听出了他的不愉快之意。他心中暗暗纳罕,眼珠子一转,试探着笑道:“花公子也是近年崛起江湖的年少才俊,想必慕容世家的那些人也会为两方摇旗呐喊的。我又怎么能偏心,岂非显得太不合群?”
      小鱼儿很干脆地说道:“如果你不想要我现在亲你就闭上嘴。”
      这威胁听来荒唐,经由他的口中说出,分量却显得大不一样。
      一个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光衣服数疤痕的人,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江玉郎当然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于是他立刻就闭上了嘴。
      小鱼儿这才眉开眼笑。他伸手摸了摸他丝缎般光滑的黑发,道:“任何人都可以去给花无缺助威,连我都可以让他赢这一场,只有你不行。我只偏心于你,你却偏心他人,岂不是让我吃了个大亏?”
      他这番话看似蛮横无理,言语中偏偏又似带着几分温柔之意,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江玉郎微微一怔。小鱼儿却已敛起了笑容,仿佛心有所感般转过了头,大步走向场地中央。

      花无缺也缓缓向他走了过来。他一袭白衫随风而动,犹如遮天飞雪一般,他那双眼睛却像是冰雪下苍灰色的顽石,黯淡无光。
      江玉郎早已注意到铁心兰不在他身旁。他虽不知道昨夜发生的那些事,但也隐约猜出了花无缺定是遭遇了什么挫折。他见识过花无缺对铁心兰的情深不渝,心里自然清楚,只有铁心兰才能让他变成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他若以眼下这般状态与全神贯注的小鱼儿相斗,虽不一定会全然落于下风,但小鱼儿总会多几分胜算。
      他心中不禁欢喜起来。到了此刻,江玉郎也唯有无可奈何地承认——他的确是在为了此生仇敌而开心的了。
      他忽然发觉自己果真竟有些紧张,心跳竟如擂鼓一般。他本想唤他一声让自己安安心,小鱼儿却心有灵犀一般回过了头。
      江玉郎目光闪动,转瞬间已对上了那双神采夺人的眸子。
      那双永远热烈燃烧着的眸子。
      一切愁思刹那皆冰释。

      铁萍姑正欲来寻江玉郎,恰好瞧见两人四目相对的这一幕。
      她怔了一怔,不由对苏樱笑道:“他们的关系看来已好得多了,化敌为友想必是平生快事之一。”
      苏樱不会武功,身体较弱,昨夜吹了半宿的冷风,今日晨起才发现自己微感风寒。她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多动,此时正像只小猫似的恹恹偎在铁萍姑身畔。
      她比铁萍姑知道的当然多得多。她瞥了小鱼儿和江玉郎一眼,语中酸味却较往昔少了许多,只是懒懒道:“患难最易生出真情……他们共患难了不知多少次,就算江玉郎那小混蛋再畜牲,也总该生出些感情了。”
      她脸上似乎微微泛红,含笑接道:“你我岂非也是在患难中成为好朋友的么?”
      铁萍姑脸也红了。

      决战已开始!
      山间空地上,两条少年身影正在缠斗不休。
      小鱼儿身负武林多个门派的精华所在,招式诡谲,变幻无穷。他起初使的是一柄普通不过的长剑,到了他手上却如一道寒水星潢,清辉闪耀,直贯天日。只见他闪电般刺出一式峨眉派的“平羌流溪剑”,后一招“凌霜刺”紧随而至,将长剑脱手掷出,夺地一声钉入花无缺身后山壁,剑锋没入石中数寸。
      花无缺内力深厚,最是适合移花宫繁极归简的武学路数。他一袭雪白的衣衫宛若腾云驾雾,招式稍加变换之间,已能锁住小鱼儿直逼要穴的攻势。两人你来我往,势均力敌,战况愈发胶着。

      时光斗转,日动星移。
      现在,小鱼儿和花无缺已斗到第七百招。两人的武功都宛如长江之水,滚滚而来,永无尽时,奇招妙着,更是层出不穷,简直令人目不暇接,不可思议!
      但这一战却已显然到了尾声。这并不是说两人内力已竭,只是两人都不愿再打下去了。他们正如一对孔雀,已开出了美丽的屏花。现在,他们已是死而无憾!
      燕南天固然希望小鱼儿能战胜,却也不愿眼见花无缺这样的少年惨遭横死。连移花宫主望向小鱼儿的眼神也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其中怜星宫主为甚。
      她的面容还是苍白而冷漠,那双尚存灵活之意的眼睛里,却不禁现出了痛苦之色。这两天来,她只要一想起自己亲手策划的这场决斗,心里就隐隐作痛。她在心里喃喃自语:“我怎能让这两人死?花无缺是我从小带大的孩子,小鱼儿不但救过我的命,而且也保全了我的颜面……他们都是最无辜的好孩子,我怎么能眼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
      她忽然冲了出去。在这一刹那间,她已将二十年前的仇恨全都忘得干干净净,只觉心里热血澎湃,不能自已。
      邀月宫主闪电般拉住了她,厉声道:“你想做什么?”
      怜星宫主目中竟似泛起了泪光,道:“姐姐,江枫他们虽然对不住你,可是……可是那也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们如今尸骨已化作飞灰,你……你又何必要迁怒在这两个孩子身上呢?”
      邀月宫主的脸色突然白得像冰,道:“你难道想放弃这一切?”
      怜星宫主紧紧握住她的手,凄然道:“大姊,你忘了我们在无牙洞里说的话了么?我们放下这桩仇恨,回到移花宫,每日观群花,植灵草,安然度此一生。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你想必也会很快乐的……至少,总比现在要快乐得多。”
      邀月宫主眼里的寒冰终于也有些消融。她想起了无牙宫里姊妹相依的那一夜,酒醉的妹妹如梦的眼波,似水的柔情,而酒醉的她时隔多年终于再一次拥抱了怜星。
      邀月宫主不觉叹了口气,喃喃道:“……我们会快乐么?”
      她忽然瞥见了场上两个少年的身影,心头顿时泛起了一道刀光般的寒意,将一切暗涌着的感情又冻结起来。
      邀月宫主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松开了手。
      怜星宫主喜色初露,忽又大惊。她没有说话,目中神色却是骇然欲绝。
      只因邀月宫主刚刚松手,竟又反手扣住了她的脉门。她出手如电,转瞬间封住了她手厥阴心包经中的几处大穴。
      她目光凝注着她,沉声道:
      “你若真的对我好,这一次就不要阻拦我。等我亲眼看着花无缺将江小鱼杀了,我们就回移花宫。”
      一语既了,邀月宫主再也不瞧怜星宫主一眼。她广袖一振,身形飘然前掠,遥遥喝令道:“碧荷,白萼,扶着二宫主到后面歇息。”
      怜星宫主泪水如清泉般涌了出来。
      可她已说不出话了。

      就在她们姐妹交谈的时候,场上已骤然间激起了一片惊呼。
      原来是小鱼儿瞧准了时机,心下一横,缓下动作,赫然挺身撞在了花无缺掌下!
      只听“砰”地一声,他被打得飞了出去。
      江玉郎一直在出神地望着二人打斗,心里暗暗记下了不少小鱼儿和花无缺的武学精炼之处。直到此刻小鱼儿被击飞,他才回过了神。他原本只想袖手旁观,等着燕南天去接小鱼儿,可小鱼儿身形竟好巧不巧地向慕容世家这畔摔了过来。站在这里的江玉郎若是还是不接,似乎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他只好纵身掠起,接住了他。小鱼儿的坠落之势实在太大,简直不是落在他怀里,而是撞进他怀里。江玉郎向后退了一丈,才稳住了脚步。
      他彻底落地后还未站定,小鱼儿已在别人瞧不见的死角里对他眨了眨眼。瞧见这顽劣如常的眼神,江玉郎即刻就能断定这厮是故意摔到他怀里的。
      燕南天大鹏般的身形一掠七丈,来到两人身旁。他满面痛泪,跺足道:“你……你明明可以避开这一招的,你……”
      小鱼儿急剧地咳嗽着,唇角竟已沁出了血丝。只听他喘息着道:“我本想诱他上当,反而弄巧成拙……你们都不必为我伤心,只是我的聪明……反倒误了自己……”
      他此时已是一副无力回天的垂死之状,众人俱是感慨万千,更有甚者已潸然落下泪来。
      江玉郎浑身一紧,也霎时间泪盈于睫。这并不是因为他为小鱼儿感动伤心,而是小鱼儿在说到“不必为我伤心”时用隐在江玉郎胁下、别人瞧不见的右手狠狠拧了他一把,劲力之大,让江玉郎几乎疼得跳了起来。
      他索性按着小鱼儿的示意继续哭了起来。因为胁下软骨被掐了一把实在是疼得要命,他也实在是非常怕疼。
      于是他愈哭愈来劲,愈哭愈上道,哭得当真像是伤心欲绝。他还嫌不够逼真,用力摇了摇怀里小鱼儿的“尸身”,引来了一众同情又异样的目光。
      小鱼儿在假死药发作的前一秒暗暗忖道,江玉郎果然是个非常睚眦必报的人。
      只因他已被他摇得头都晕了。

      苏樱本来已经哭花了面上淡淡搽的胭脂,此时却不觉渐渐收起了眼泪,盯着重重包围之中的江玉郎若有所思。
      她戳了戳铁萍姑道:“你觉不觉得有些不对?江玉郎怎会为小鱼儿哭得像个丈夫战死的小寡妇似的?”
      铁萍姑听了她的比喻,立即被自己的眼泪呛住。
      她咳嗽一声,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犹豫着道:“也许是因为他们患难里生出的真情太深。”
      苏樱揉了揉眼睛,竟完全不哭了。她轻轻拉过铁萍姑,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铁萍姑的眼睛也瞪大了。

      这时,燕南天已向花无缺冲了过去。
      他盛怒之下,须发皆张,满布红丝的眼中似要滴出血来,看来有如降凡捉鬼的天神一般骇人。花无缺竟是不闪不避,木然领死,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似已变作了一种无情无绪的死灰色。江玉郎猛然一惊,思及昨夜小鱼儿的嘱咐,便要出声阻拦燕南天。
      但邀月宫主竟先一步挡开了他的掌风。
      邀月宫主冷冷道:“所有人都可以杀他,只有你万万不行。”
      燕南天怒道:“为什么?”
      邀月宫主没有理他。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雪白的身影却已落在江玉郎身前。
      这是江玉郎第一次近距离瞧见邀月宫主的脸。那是一张美丽得有如鲜花,又惨白得好似游魂的脸。她心愿得偿,却无半分欣喜之色,一张冰雪般冷漠的脸上,只有那双深黑如夜的眼睛亮得像是火焰。这却是绝望的业火,在她疯狂般烧毁一切之前,最先粉骨碎身的那个人,必定是她自己。
      江玉郎暗暗叹了口气,不由想起了当年地宫中那因恨而生、为爱而死的方灵姬。邀月武功高绝,却因为爱而不得的仇恨将自己活成了行尸走肉。倘若她能有半分方灵姬的魄力,便不会在情恨之中纠结一生,更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结局。
      邀月宫主亲手摸过了小鱼儿的脉搏,目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残酷而疯狂的笑意。
      她转过身去,指着花无缺道:“你们知道他是谁么?”
      这时,怜星宫主终于拼尽全力地冲破了穴道。她挥开了搀扶着她的侍女,踉踉跄跄奔出几步,大声道:“无缺原本是江枫的长子,是小鱼儿的孪生兄弟!”
      话声脱口,她竟已泣不成声。
      邀月宫主狂笑道:“好妹妹,你瞧怎么样?十八年前,我本要杀了他们,你却阻止了我,将无缺领回了移花宫,把江小鱼留给燕南天,要他们兄弟长大成人后自相残杀……这法子实在是妙极了,妙极了!”
      四下立刻骚动起来。江玉郎心中一震,抱着小鱼儿的双臂也不禁收得更紧。
      小鱼儿听到这真相,心里更是欣喜若狂。只是假死药令人四肢麻痹的药性还未过去,他只能微微动一动指尖。
      江玉郎吓了一跳,用袖子掩住了嘴,假装抽噎着道:“你别急,我去问问万春流。”
      万春流却早已幽灵般来到二人身边。他神情复杂地瞧了瞧江玉郎,伸手轻轻拍动小鱼儿身上几处穴道,低声道:“这药的效力还未过,我用通脉疏血的法子,教他快些醒来。”
      他手掌拍动之间,燕南天也已来到他身旁。
      他凝望着小鱼儿全无血色的面容,凝望着他衣襟上鲜红的血迹,目中竟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与痛悔之意。他岩石般的身形竟似也要开始崩溃,在这一刹那间,这叱咤风云数十年的魁伟英侠才真正变成了个衰弱的老人。
      他最后深深地瞧了他一眼,就要回身走向邀月宫主。
      江玉郎一惊之下,脱口唤道:“燕大侠!”
      燕南天停下了脚步。江玉郎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双赤红的目光已来到他脸上。
      燕南天目眦尽裂地瞪着他,一字字道:“小鱼儿生前不让我伤你性命,但你若是敢阻拦我替他报仇,我就先杀了你。”
      他两人有前仇旧恨在先,江玉郎本自心虚,此刻又被他如此瞪视,顿时有些乱了方寸。他想起了小鱼儿的嘱咐,连忙定了定心神,道:“燕大侠,邀月就站在那里。仇既然是随时都可以报的,你为什么不再等一等?”
      他凝注着燕南天,忽然一笑,轻声道:“死人也许是会复活的。”
      燕南天怔了怔,虽仍面带怒容,眼里的悲愤之色却有所缓和。
      他大步走了回来,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把捏住了他肩头,捏得江玉郎骨头都快断了。
      万春流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方要为江玉郎说话,突听一个懒洋洋的语声响了起来:
      “燕伯伯,你既知他怕你,就莫要吓他了吧。”

      这语声不是万春流,不是燕南天,自然更不是江玉郎的。
      小鱼儿竟已睁开了眼睛。他轻灵一跃,就从江玉郎怀里跳了下来。
      江玉郎如释重负,方自长出了一口气,一只手便伸到了他眼前。小鱼儿对他眨了眨眼,替他擦了擦他颊上的泪痕。
      江玉郎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他皱了皱眉,扭头躲过那只温暖的手,自己翻出条丝帕擦拭着眼泪,苍白的脸上却已泛出一抹红晕。
      众人被小鱼儿的死而复生所惊,怔了半晌,又忍不住欢呼起来。燕南天吃了一惊,大喜呼道:“小鱼儿,你……你没有死……”
      小鱼儿笑道:“我不但没有死,还听到了些我想听的东西……你说是不是?”
      邀月宫主脸色变得煞白。小鱼儿一步步向她走过去,她一步步往后退,退得撞到了怜星宫主身上,似也浑然不知。
      怜星宫主连忙扶住了她失魂落魄的姐姐,转头对小鱼儿含泪一笑,道:“我……我总算还未迟……”
      小鱼儿悠悠道:“你的确没有迟。可她已经迟到太久了。”
      他目光复又盯在邀月宫主面上,笑嘻嘻道:“你怕什么?你杀我双亲,逼我兄弟,连我父母的鬼魂索命都不怕,难道还怕我么?”
      邀月宫主牙齿打战,竟再也说不出话来。怜星宫主面露不忍之色,正想开口为她求情,小鱼儿却已转向了花无缺,大笑道:“我早知道我们绝不会是天生的对头,我们天生就应该是朋友,是兄弟!”他虽然笑着,但眼泪也不禁流了出来。
      花无缺在小鱼儿“复活”之际,早已泪流满面。燕南天张臂将这兄弟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仰天流泪道:“二弟,你总算可以安心了……”
      但这却是悲喜的眼泪,大家望着他们三人,一时之间,热泪不禁夺眶而出。江玉郎远远望着小鱼儿的欢笑与泪水,目光竟也有些模糊。
      忽听邀月宫主长啸一声,身形冲天飞起,在空中急转数次,反手一掌向自己胸膛击下。所幸怜星宫主一直在守着她,及时出手将她荡涤的掌风引偏了几寸。那未被化去的余力却仍让邀月宫主身子一颤,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洁白如雪的衣襟。
      怜星宫主惊呼道:“大姊!”
      邀月宫主对她的呼声充耳不闻,拖起残躯,疯狂般骤掠而出。
      怜星宫主也立刻追了上去。
      众人喜泪交迸之下,不觉纷纷仰头观视。但见那两人身影一前一后,顷刻间消失在远处雾色苍茫的峰顶。
      天地之间,唯余青山隐隐,白云悠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决战之日(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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